《瑚琏赋（女皇的穿越）》梅里

21、中天月色好谁看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觥筹交错中，只见不远处群裳淡雅，楚女纤腰，优伶们犹抱琵琶半遮面，助人间才子佳人兴，轻歌曼舞，全任那星移斗横。

　　唱罢同车，禅音却起，然而那梵呗圆音，竟为那轻歌曼舞所“加被”，当真是出于意表也哉！盖闻昔者有佛说法，曾有天女散华，为那人间弟子法会所感，看今日，却不知是上天感应还是靡音作祟，众人只觉遥遥不在三界，不是那虚空之幻境又哪里来这般飘飘然之感。

　　卫婕儿坐在左边第二顺位，除了盯住左手边自己的儿子苏偖外，其余的时间便只能凝神观察在座的其他人了。顺着她的右手数过去，依次是西府侯苏亦白、苏府苏老太君、太子妃苏郁、大学士赵楮日等人。

　　其实照规矩来说，以太明琏当朝太子妃的身份，理应坐于首位，但鉴于其年岁太小，这西府侯的老太岁也是不远千里地从宗家赶了过来，特特来见这个被百姓们奉为传奇的嫡亲孙女，众人秉着尊老重贤的宗旨，也便将老太君安排在了首座。

　　皇帝不在，以太子妃生父之母这等身份，坐个首位倒也是有那资格的，至于桌上余下几人，却是不甚为卫婕儿所关心的了。

　　那老妇人鬓发如银，头上却还戴着个金丝八宝攒珠髻，将一条墨黑缎带系在脑门上，正中央嵌着颗鸡蛋般大小的祖母绿宝石，项上一条赤金翠绿交错盘螭的璎珞珠链，再看她身上穿着，里边是盘金团花紫红洋缎袄，外罩一件无袖石青银鼠褂，端的是潢潢贵眷，富态无比。

　　此时老妇人正眉眼含笑，与那身侧独子殷殷话语，但时不时的，却又像生怕遗忘了什么一般，转过身去对那兀自吃酒的太明琏嘱咐一番，也似不觉那太明琏从头至尾毫不理睬有何不妥，分明一副十分友善和蔼的祖母样貌。

　　再过去本应是赵樱络之位，然赵氏却是不知何故未至京城，此时便由其父赵楮日大学士代替了。赵楮日本是四旬左右年纪，但从外表看去却已然在五旬开外，却不知是生来显老，亦或是文人达旦通宵专研文章之故。

　　那一身玄黑的太明琏处在两人之间，忽的矮了下去。原本以她七岁稚龄，自是有些格格不入之感，然也不知为何，只见她左掌托腮，右手执盏，却是再自然风流不过的动作了，那小模样虽是一副穷极无聊的样子，却又生生多出了一分贵气，顾盼间便让人误将那股子无赖之意当作了大家风范，闲适怡然。

　　卫婕儿看至太明处，心中便不由恨到肉痛，那个位子原本应是自己的，若不是她的离奇命格，若不是她被封了个太子妃，她的偖儿如今也不会只能坐在这隔着几人之距的位子上，还得不到老太君的注意。

　　不过太明琏若是会开始在意这些个劳什子的身份问题、位置问题，她也便不再是太明琏了。别看她现下好似一副颓唐散漫的模样，然在太明琏心中，却是正想着一会儿该怎么调查那桩子麻烦事儿了。

　　又一杯梨花白下肚，眼前似有一片黑云闪过，太明琏来不及诧异，来人已是单手按住了自个儿的肩膀，是自己反应变慢了么？

　　“妹妹，今日是几位兄长第一次见到妹妹你，我是大哥苏偖，那边是你二哥苏訸三哥苏浪，早闻四妹小小年纪便才德兼备，神通异常，如今又受吾皇钦点为大渊太子妃，为兄实在为四妹感到五内欢喜，这便以茶代酒，敬四妹一杯。”

　　敬茶之人正是西府侯嫡长子苏偖，此时正值酣宴的畅情园，四周挂满了五色琉璃灯，然而那光彩夺目的盏盏玲珑灯，照出了晚宴众人的酣态却照不出苏偖温润如玉的倜傥风流。

　　太明琏从那搭在自己一肩上的修长指骨看上去，也不禁为那光晕中尽显谦雅的男子可惜了一番：哎，这分明另一个苏亦白呀！却不知其品性如何？

　　“客气。”

　　酒盅与茶盏在空中相互碰击，太明琏在众人惊讶的、疑惑的、不解的，当然还有明了却不赞同的、气愤的各色眼神中，草草地便对付了苏偖。

　　对她来说，与其认真应付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还不如趁此机会试探看看众人对自己的各种态度。

　　不过随后令太明琏亦稍感意外的，第一个没忍住的，却是那赵樱络的父亲，自己那所谓的外公。太明琏心道，莫不是他那一股子被压抑的文人八股思想突然跑了出来，在酒精的作用下倒是作怪了起来不成？

　　“太子妃贵为一国储妃，储妃之重，礼绝常例，帝子威仪绝，储妃礼度优，今太子妃如此礼仪教养，实有损大渊国体，望太子妃慎而重之，不可对兄长无礼，亦不可这般贪恋杯中之物。”

　　太明琏听此言，倒是不怒反笑了起来，丝弦停罢，席间静默，众人不知作何反应，只得听着上位那太子妃仿佛不可遏止的大笑，倏的，笑声突歇，太明琏睁眼盯住右方赵楮日，语气森冷道：

　　“储妃之重，礼绝常例？若我没有记错，赵大人今日似乎还没有向我行过臣子礼节啊，莫非赵大人同我一般，生于乡野长于山间，以致礼仪教养全无，损了那大渊的国体可怎生是好啊，我说赵大人还不快快将那礼给补全了！”

　　此言一出，席间那些个官职低微心脏弱些些的，自然更是将那身子缩得几不可见，然而尽管如此，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依然如潮水一般向四周漫延开去。那些胆儿大些的，弓着身子冒着丢官的危险也是要将这长幼不睦的劲爆消息散播出去的。

　　“你！你怎可如此对我说话？在你眼中，可还有长幼之分！”

　　“既然赵大人眼中已无尊卑之分，所谓天地君亲师，那么究竟是赵大人放肆还是太明无礼呢？”

　　太明琏倒也是第一次发现这皇室身份还是有那么点儿用处的，可不知为何这赵楮日分明是自个儿现今这付身子的亲外公，却是话中带刺，毫无舐犊之情可言，委实令太明琏不解之极。

　　看来，这个赵楮日也需得调查一番才可了，太明琏心道，果然这天底下最最黑暗肮脏的地方，非这国都京城莫属了。

　　“四妹不可，今日家宴，虽四妹贵为大渊储妃，但后辈之礼亦不可废，赵大人为四妹亲外祖父，自是希望四妹尽善尽美，以全礼教世家之典范，虽言语有些过激，但仍不失为人长辈之责，望四妹体谅这份良苦用心呀！”

　　太明琏耳中听着苏偖委婉低沉的劝解，眼睛却是丝毫没有漏过那赵楮日看向苏偖的眼神，如此热切的眼神若说二人之间没有点儿猫腻，太明琏是决计不会相信的。至少，这苏府大少爷之于赵楮日，绝不会仅仅只是女儿情敌的儿子那么简单！

　　“好吧好吧，我俩各退一步，不如‘大哥’你来劝劝赵大人，等赵大人先尽了臣子本分之后，太明必当以外祖父相待，如何？”

　　“你！你当真是无可救药了，果然身上流着卑劣之人的血，行事便是如此狂肆乖扈，尽管身为女孩年仅七岁，又哪里有那让人心生怜爱之感！”

　　“赵大人！”

　　苏偖也不禁面上变了颜色，这赵大学士若非今日喝得实在太过，当真是脑袋不清以致要祸从口出了。

　　“让他说下去，偖儿，本相倒要听听，这赵大人口中的卑劣之人究竟是何人！”

　　虽然话句用了疑问词，但苏亦白的语气神态分明已经确定这赵楮日胆大包天骂的就是自个儿。然而这苏亦白一开口，倒好似在那激流之中横劈了一刀，溅起了层层浪花也惊醒了出口不敬的赵楮日。

　　“不，苏相莫要误会，下官口中之人自然不是相爷您，下官方才真喝多了，口不择言，对，下官那是酒后胡言乱语来着，万望相爷海涵，太子妃千岁，原谅下官酒后失言无状之罪。”

　　“赵大人当真喝多了，莫不是此番借着酒劲儿骂出了心中愤言吧？”

　　“岂敢岂敢，下官惶恐，下官惶恐。”

　　“赵大人也莫要惶恐了，今次看在你为我外祖父的份上，太明也就将此事忘了，不过，我觉着吧，这个位子实不适合赵大人，我那‘大哥’的身旁倒还空着个座儿，赵大人不如将就将就？”

　　太明琏眼看因自己提议一脸兴奋的赵楮日，心中便更为疑惑，这赵楮日究竟有什么原因会不喜欢自己的亲外孙女，却偏爱那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的外家儿？

　　此后欢宴，推杯换盏，太明琏酒没停下，一双眼睛也是丝毫没有落下席间每个人明里暗里的小动作，当然，这对面之人确是尤为关注的了。

　　清风罢，酒宴酣，高处不胜寒。

　　“主子，据探子回报，今日太子并没有到场，却是同皇帝一起回宫了，故……”

　　“无妨，要除去太子，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么，现在，我可是找到比那有趣得多的事了，呵呵呵……”

　　灯火阑珊之中，只见那一身玄墨的惫懒之人，嘴边一缕似喜非喜的流光，却仿佛竟能灼了人眼，烫了人心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