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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花叙⑮ 【互为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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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叙⑮
兰姝眨了眨眼,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她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伸出两只短小的胳膊,自己胡乱抹了把脸,认真的跟他商量,“那……那他要活得好,不要跪。”
李曌垂眸看她。
小丫头眼眶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明明怕得厉害,却还要强撑着谈条件。
那神态,像极了某个人。
“朕给你的人,是站着还是跪着,看你本事。”
马车外,苏晏初环住梅彧的腰身,与他共乘一骑,两人不紧不慢的跟着。
听见马车里传来的声音。
梅彧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苏晏初却怔住了,他抬眼望向紧闭的车帘,那里面坐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为他哭了,又为他争了一条命。
这认知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口,比苏家祠堂里的任何一道鞭痕都疼。
马不停歇的赶了一天路,末了在一处僻静的庄园停下。
兰姝被李曌抱下车时,困倦地揉了揉眼睛。
她太累了,年幼的身体经不起连番折腾,此刻眼皮沉得像坠了铅。
她硬撑着才没睡过去,只是将脸埋进李曌肩窝,悄悄打量四周,回廊下有人,屋顶也有人,她看不懂武功高低,却能感觉到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
李曌察觉到她的不安,脚步微顿,但是没说什么。
行至正厅。
李曌在主位落座,将兰姝放在一旁的杌凳上。她坐不稳,两只小脚悬在半空,轻轻晃了晃,随即乖乖坐好,小手放在膝盖上,像只故作镇定的小兽。
苏晏初被带进厅中,跪在地上。
“苏晏初。”
“草民在。”
“从今日起,你的命是兰姝的。”李曌语气平淡,“她让你生,你便生,她让你死,你便死。听明白了?”
苏晏初脊背一僵。
梅彧在旁急得直使眼色,压低声音,“晏初,回话!”
良久,苏晏初缓缓转头。
他看向一旁坐在杌凳上的兰姝,她正期待的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没有怜悯,亦不是施舍,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换他一条活路。
“晏初明白。”苏晏初重新低下头,朝着兰姝一拜,“晏初见过主子。”
他的识时务,终于教李曌满意。
“梅彧,带他下去疗伤。明日寅时,到演武场候着。”
“是!”
梅彧连忙搀起苏晏初,少年退下时,借着余光静静留意了兰姝的一举一动。
厅内只剩下李曌和兰姝。
李曌放下茶盏,忍不住捏了捏兰姝的脸颊,“朕把人给你了,你拿什么换?”
兰姝被捏得皱了皱眉,偏头躲开他的手,小声道,“我听话。”
李曌动作微顿。
“我听话,”兰姝又重复了一遍,抬起小脸看着他,眼神清亮,“你教我本事,我学好了,保护想保护的人。”
她说得字字清晰。
李曌静静看着她,忽然移开目光,声音低得近乎自语,“你比你娘会……”
会什么?
兰姝没听懂,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她实在太困了,头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
李曌看了她片刻,俯身将她从杌凳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兰姝身体一僵,却没挣,只是小声嘟囔,“我不困……”
话音未落,眼皮已经合上了。
李曌抱着她往东厢走,步伐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东厢房内,药浴已经备好。
兰姝被婢女唤醒时还迷迷糊糊的,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身在何处。
她看着那桶深褐色的药液,皱了皱小鼻子。
好难闻。
婢女要帮她脱衣,她惊的连连摆手,“我自己来。”
把人推出房门后,她笨拙地解开衣带,攀着桶沿,慢慢滑入桶内。
剧痛刹那间席卷全身。
兰姝猛地咬住下唇,小手死死抠住桶沿,指节泛白。
她没叫出声,只是浑身发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副身体太敏感了,痛楚被放大了无数倍,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但她不能晕。
她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用疼痛逼自己清醒。
窗外这时传来极轻的响动。
兰姝睁开眼,气息微弱,“谁?”
窗棂无声支开,一道瘦削的身影翻了进来,落地时踉跄了一步。
是苏晏初。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脸色依旧苍白,额角包着布条。
他走到木桶边半蹲下来,看着水里那个痛得发抖却一声不吭的小丫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疼不疼?”他问得笨拙。
“不疼。”
苏晏初看着她咬得发白的嘴唇,伸手从怀里掏了掏,取出一样东西来。
兰姝打眼一看,是一块用帕子包好的糖糕。
“给你。”他把糖糕递到她面前,嗓音放缓了几分,“甜的。”
她看着他,随后伸出湿漉漉的小手,接过糖糕,掰了一半,递给他,“我们一起吃。”
苏晏初愣住。
兰姝已经把另一半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道,“你伤痛不痛?”
苏晏初看着她塞得满满的脸颊,觉得心口某个地方塌了下去。
他接过那半块糖糕,低声回道,“不痛。”
兰姝小口咬着糖糕,甜腻的味道冲淡了些许药浴的苦痛。
她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像在说一个秘密,“苏晏初。”
“我在。”
“你要快点好。”她看着他,眼神认真,“好了,才能跑。”
苏晏初闻言,瞳孔微缩。
兰姝不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啃那块糖糕。
她现在只是一个孩子,说太多会惹人怀疑。
最好是点到为止。
苏晏初在木桶边蹲了很久,直到兰姝泡完药浴。
她蜷缩在被褥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你走吧,”她小声说,“我困了。”
苏晏初走到窗边,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像一只戒备又疲惫的幼崽。
“兰姝。”
他说,“等我好了,会带你跑。”
兰姝没应声。
苏晏初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寅时,天光未亮。
兰姝睡梦中被婢女从被窝里拎出来,等人给她穿好衣裳,揉着眼睛走向演武场。
李曌已站在院中,手中握着一柄未开刃的铁剑,剑身比她人还高。
“先练腕力。”李曌将剑插在她面前的石缝中,“你现在开始,举剑一个时辰。”
兰姝看着那柄剑,有点想打退堂鼓。
还没往后退,李曌的声音飘进耳朵里。
“兰姝。”
兰姝猛地一激灵,这次没有犹豫,下手握住了剑柄。
几乎是同时,苏晏初一身玄衣,一瘸一拐的走过来在李曌面前作了一揖,“请陛下吩咐。”
李曌瞥了他一眼,“你的伤,撑得住?”
“撑得住。”
“好。”李曌淡淡道,“你先去扎一个时辰的马步。倒下一次,加一炷香。”
“是。”
苏晏初默默走到兰姝身侧扎下马步。
兰姝双手举剑,剑尖颤巍巍地指向天空,手臂很快开始发抖。
这把剑太重了,她举了不到一炷香,手臂便酸得像是灌了铅,剑身摇摇晃晃,随时要砸下来。
苏晏初目视前方,压低了声道,“手腕……往下一点。”
兰姝依言调整了姿势。
果然,剑身稳了一瞬。
半个时辰后,兰姝的手臂抖得不成样子,剑尖下垂,几乎要触到地面。
她咬着唇,小脸憋得通红,却不肯松手。
苏晏初看得不忍,“歇一下。”
“不。”兰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帮你托着。”苏晏初稍稍靠近,掌心托住剑身底部,替她分担了些许重量。
兰姝转头看他,人有一丝恍惚。
少年的脸苍白如纸,额角还有伤,眼底却是一片清明,不见动摇之色。
“不用。”
“用。”苏晏初声音很轻,带着不容置疑,“你救过我,我帮你。”
兰姝沉默片刻,没再挣扎。
她确实举不动了,她的身体很弱,眼下已是极限。
于是她小声道,“谢谢。”
李曌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色深沉。
他突然想起许多年前,他和褚姮遭人算计摔下悬崖,当时两人都落了一身的伤,但她还是执拗的拉着他从地狱返回人间。
那时他们感情多好阿,好到让他以为这会是一辈子。
李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漠然。
“兰姝。”他冷声开口,“剑掉了,今日不许用膳。”
兰姝咬着牙没应声,只是将那柄剑,又举高了一寸。
苏晏初托着剑身的手,也稳了稳。
晨曦穿透云层,两道影子落在演武场上。一人举剑,一人稳扎马步,如同从崖缝里挣出的幼苗,迎着天光静静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