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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花叙⑭ 【君无戏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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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叙?
这一回,命运终于偏向了他。
梅彧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目光落在窗下寸步不离的狸猫身上。
那狸猫通体灰褐驳杂,唯独四只爪子雪白,蹲在窗根阴影里,像一团随时会融进砖缝的雾。它没叫,只是仰着头,琥珀色的眼一错不错地透过窗棂往屋里看,垂落在地的尾巴绷得笔直。
梅彧认得这眼神,那是苏晏初透过兽瞳在看。
御兽术练到极致,驭兽者与灵兽五感相通。这猫儿就是苏晏初的眼,他的耳,他隔着半座院子,正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屋内情形。
梅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
他赌对了。
兰姝果然是那孩子唯一的软肋。
屋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梅彧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前踏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兰姝从梦魇里挣出了一半。
她没睁眼,先闻到一股极淡的沉水香,冷冽,像冬夜里的雪。这味道不属于阿娘,也不是姨母身上的味道,她本能的想蜷缩起来,却发现四肢沉得像灌了铅,后颈处搭着一只温热的手,正稳稳托住她的肩。
“醒了?”
声音自头顶落下,不高,然而其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兰姝猛地睁眼,撞进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李曌垂眸看着她,那双眼里没有温度,像在审视一件器物,可若细看,那潭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兰姝不懂这些。
她现在只是个三岁半的孩童,眼眶瞬间红了,小嘴一瘪,“我要阿娘……”
细弱的童音带着哭腔,像幼猫初啼。
李曌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不喜欢看人哭,尤其这张脸,眉眼间与褚姮有几分相似,哭起来反而不像她。
但这是她的女儿,而褚姮,是他曾经的妻。
虽未白头,却共度了一段甜蜜的岁月。后来他死遁离她而去,再听闻时,她已嫁作他人妇,成了大鲁的护国长公主,还和别人生了这么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
不是他的骨血,又如何?
李曌沉默地抬手,粗粝的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不算重。
“不许哭。”他冷声道,指尖却搭上了她的脉。
兰姝经他一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落下来。
看起来更可怜了。
李曌偏开脸,故意不看她。
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内力如丝,慢慢顺着她的经脉游走。越探,眸色越深,心道这孩子的经脉竟通透得惊人,半点不输于他。
他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若有所思。
大鲁护国长公主的独女。
这层身份,本该让她死在这乱世里,或者沦为政治联姻的棋子。
可如今……
被他撞见了,他便不能眼睁睁看着这颗明珠蒙尘。
李曌倏地伸手,捏住兰姝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从今日起,你叫李姝。”
兰姝瞳孔骤缩,满脸抗拒,“我不要!”
“由不得你。”李曌松开她,起身拂袖。
话音刚落,窗下那团灰褐影子忽然炸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李曌脚下微顿。
下一刻,院中老槐树无风自动,一道瘦削黑影自墙头掠下,落地时整个人往地上一铺,惊起尘埃无数。梅彧握拳抵唇,微微移开眼不敢看他,苏晏初只跟他学过几招花拳绣腿,眼下学人爬墙出了糗,还不知怎么恼怒呢。
他还是躲着些。
苏晏初吐出一口浊气,双手撑着从地上坐起来。
他好像是跳下来的时候磕着了。
缓了一阵,才直起身。
他今天换了一身玄色劲装,面色苍白得像许久未见天日,腰间悬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匕。
少年生得极好,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霜雪,看人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
唯独当他望向窗内,看到那个挣扎着跑出来的小姑娘时,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才极轻地颤了一下。
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兰姝一把推开门,也看到了他。
她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他。
“是你。”兰姝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呐。
苏晏初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捻。
梅彧趁机从树后闪出,一把拽住苏晏初的袖口,声音压得极低,“晏初,随我拜见主上!”
苏晏初侧身避开,脊背挺得笔直,“阿舅,我说过了,我的仇,自己可以报,无须借助任何人。”
“你!”梅彧眼眶发热,“你知不知道他是谁?这是大启的皇帝,大鲁已是强弩之末,朝堂沉疴积弊,你困在那座吃人的皇城里,只有死路一条!只有跟着明主,你才能活下去,你才能……”
“有趣。”
李曌站在兰姝身后。
闻言,伸手捞住兰姝往自己怀里一带,单手抱着她踏出房门,玄色靴底碾过青砖,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他在苏晏初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的打量。
这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骨头却硬得惊人,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梅彧,”李曌淡淡道,“你外甥的骨头,比你硬。”
“主上恕罪!”梅彧重重跪下,额头抵地,“晏初年少无知,求主上……”
李曌瞥了梅彧一眼,视线重新落在苏晏初脸上,少年毫不避让的与他对视,眼底是孤狼般的坚决。
李曌忽然问,“你想带她走?”
苏晏初下颌绷紧,“是。”
“朕若是不许呢?”
苏晏初手按上腰间短匕。
几乎在同一瞬,四面八方的暗卫如潮水般涌上来,刀光如练,杀气凝成实质,顷刻间将少年团团围住。
院中落叶纷纷碎裂,连那只狸猫都弓起了背,发出威胁的低吼。
兰姝一把揪紧李曌胸前的衣襟,“我不跟他走,别伤害他。”
她声音太弱,被风吹散。
苏晏初没拔刀。
他看着李曌怀里的兰姝,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那日,她问他叫什么名字。
当时他想,她是金枝玉叶的京都贵女,没必要知道一个需要躲在阴沟里才能生存的他的名字。
现在,他反悔了。
他要她记得自己,包括他的名字。
因为他的名字是母亲起的,值得活在太阳底下。
李曌平静地看着这一幕,良久才出声道,“朕会带她回大启,收为关门弟子。至于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晏初按在刀柄上的手,“要么跪下,要么死。”
兰姝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我要回家,我要阿娘。”
“你阿娘不要你了。”
李曌语气平淡,只是一种陈述。
兰姝愣住,泪水挂在眼角,忘了落。
苏晏初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比兰姝大七岁,他知道不要你了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你骗她。”苏晏初的手再次按上了短匕。
“朕从不骗人。”李曌冷笑,“梅彧,把你外甥带下去。朕数到三,他若还站着,就剁了那丫头的右手,她既然不愿意跟朕走,留着习武的根骨也是浪费。”
暗卫的刀瞬间出鞘,寒光如雪。
“一。”
梅彧扑上去死死抱住苏晏初的腿,声音嘶哑得变了调,“晏初跪下!算小舅求你!你死了不要紧,她怎么办!她救过你的命啊!她才三岁半,你忍心看着她……”
“二。”
苏晏初浑身僵硬,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石像。
他看着兰姝,她正拼命冲他摇头。
和京城那日一样。
她挡在他面前,明明自己才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个,却还在护着他。
“三……”
苏晏初跪了下去。
玄色衣摆铺散在冰冷的地砖上,少年单膝跪地,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他俯身,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穿透薄雾,沙哑而破碎,“草民苏晏初,拜见主上。”
李曌垂眸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年,半晌,淡淡开口,“朕若说不允呢?”
苏晏初抬起头,眼底一片血红,“那我便拼死,带她走。”
李曌静静看了他许久,忽然转身,大步走向院内的马车。
“跟上。”
暗卫收刀入鞘,如潮水般退下。
梅彧连忙去扶苏晏初,却发现这少年浑身都在发抖,掌心也被指甲掐出了四道深深的血痕,正往外渗着血。
“值得吗?”梅彧颤声问。
苏晏初望着李曌抱着兰姝踏上车辕的背影,许久,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救过我的命。”
马车里,兰姝倚着车厢里垫高的软枕,小脸苍白。
李曌伸手,一点点擦掉她脸上的泪花,动作依旧生硬,语气好似软了一分,“莫哭了,朕把他给你。”
“当真?”她抽噎了一下,鼻尖红红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君无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