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花叙⑬ 【押对宝了 ...
-
花叙⑬
话音落下,李曌不再理会一旁冷汗直冒的下属,双臂稳稳托住小小一团的兰姝,阔步迈向下山的路。
没一会儿,他招呼随行暗卫将落后一些的马车赶上前。
马车裹着厚重的暗色帷幔,车轮裹了几层软胶淡去动静,沿着林间隐秘山道一路疾行。
李曌将晕厥的兰姝圈在怀中,青色外袍严密裹住她纤弱身躯,以此隔绝了一道又一道若有似无的窥探。这般在意,然他身上却无半分温情,眼底依旧是帝王惯有的冷漠,忖得那一闪而过的恻隐,也不过是源于母女间眉眼相似的片刻杂念,转瞬便被理智压下。
随行暗卫隔着帷幔,低声禀报,“主上,属下已处理好,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这里是大鲁,李曌悄悄潜入这片国土,全程隐匿行踪。
没有国书,更没有派遣使团,身边只有数十个心腹。
上一次在京城,与静观的见面,是他存了私心。
当然,也有赌的成分。
那日的场景,但凡静观恨他多一分,他都要付出一点代价。
罢了。
终归是他欠了褚姮一辈子,这笔债还不清的。
“调头,去灵陇镇。”
李曌临时改变主意,外面猛地一勒缰绳,立时换了方向。
这些,兰姝自当不知。
她迷迷糊糊地靠在李曌身上,睡得很不安稳,李曌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拨动了一下她的脸,又伸出两根手指覆上她的额头。
倒是没有发热。
李曌默默松了口气。
山道尽头,镇口青石铺开,烟火万家。
灵陇镇到了。
南街口的秦记茶馆,是他早年布下的暗桩之一。
马车渐渐停在路边。
暗卫掀开车帘,李曌紧接着抱着兰姝走下来,扫了一眼毫不起眼的门面,快步踏进茶馆。
堂内无人喧闹,只有后厨走出一名中年婆子,眉眼干练,一看就是个能做事的。
“客官……”婆子抬眸看了打头的人一眼,惊得整个人一怔,回过神来垂首行礼,“您有何吩咐?”
“关门。”
李曌声线清冷,顾自往后院找了一间屋子,将兰姝轻轻放在里面的软榻上,便负手立在一旁,浑身散发的冷气令室内温度骤降,“你给她好好看看。”
婆子领了新差事,半刻不敢怠慢。
轻手轻脚的上前查看。
摸额探温,查看唇色眼睑,连四肢都一寸寸摸过去,确认有没有磕碰淤青,她甚至像个老大夫一样小心翼翼地按压兰姝胸腹,以此来判断她身上有没有内伤,过后又翻来覆去看她的小手小脚,谨慎得连发丝间细小的伤痕都不放过。
半晌,婆子躬身回禀。
“回主子,此女是心神紧绷至极限,才昏睡不醒,只需静养安神,缓过来便无碍。”
天光顺着窗棂的缝隙渗进屋内,素白晨晖漫过案上的青瓷,驱散了一丝寒意。
李曌抬手屏退所有人,屋门轻掩落定,整间屋子静得只剩榻上兰姝浅促不稳的呼吸声。
他垂眸望向昏睡的兰姝,晨光把小姑娘蹙起的眉头照得格外清晰,方才心里对梅彧的那股闷气,又沉了几分。
“阿娘……”
她好似陷入梦魇,睫毛轻轻颤动,细小的鼻音闷闷地溢出来,小手攥紧被褥边角,无意识低低唤着。
李曌袖中的手本能抬高了些许,想抚平她紧皱的眉心,转瞬又僵在半空。
是属于帝王的理性回拢,硬生生得将不该起的念头压了下去。
院里留了两个人守着,其余的人各自寻了地方猫着。
梅彧站在不远处,透过隔扇,依稀可见里面高大的人影。
越看,越是心绪不宁。
对于这次的事,他并不后悔。
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劫走兰姝。
旁人只当他胆大僭越,罪无可恕。
但梅彧心里清清楚楚,兰姝或许是天底下唯一能助他达成心愿的人。
他追随李曌多年,起初心中尚有顾虑,身为土生土长的鲁人,投身大启,在外人眼里与叛国投敌无异。
然大鲁靠着割让十五座城池,签下数条不平等条约,勉强换来的三年和平,不过是一层虚浮的遮羞布。
三年和约将近,梅彧看得透彻,大鲁已是强弩之末,朝堂上沉疴积弊,国力也是日渐衰败,而李曌执掌的大启却是河清海晏。
选谁?
梅彧直接用脚投票。
旁人骂他是叛国奸佞,他全然不在乎。
愚忠守着溃烂的故国一同覆灭,远不及追随明主谋一条生路来得重要。
梅彧深谙大势所趋,故而铁了心的要把外甥从泥潭里拉出来。
他的外甥苏晏初,天资诡谲卓绝,身怀御兽和铸器两门奇术,是世间罕有的璞玉。
可他困在大鲁腐坏的世家牢笼中,被后宅血海深仇缚住手脚,一身本事尽数蒙尘!惨痛的往事磨出了他如今冷硬偏执的性子,梅彧几番劝说落空,心里已然明了,功名利禄打动不了苏晏初,能破开他心防的——
梅彧想到了那晚,苏晏初被人丢在苏家祠堂的模样。
还未走近,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少年的外袍被撕扯的破烂不堪,一条条残破布条松垮挂在身上,粗糙的布茬扎进绽开的皮肉里。血水浸透素净的里衣,刚流出的血是刺目的鲜红,渗得越多颜色越是浓郁,干涸之后便化作暗沉的褐红,牢牢把碎布粘在肌肤上。
梅彧扶他的手都是抖的。
“你就答应跟我走吧,离开这里,咱们永远不回来了。”他是真的害怕,苏晏初是他这个世上最后的亲人了。如果连他都被苏家磋磨没了,他要怎么办?
“不……”
苏晏初嗓音干涩沙哑,混着喉咙里未散尽的血气,一字一顿说得无比执拗,“我的仇还没报。”
梅彧气他冥顽不灵,语气又急又痛,“你要怎么报?你明知你娘的死,与你那个爹脱不了干系,你还想弑父不成?”
血衣黏在伤口上,稍一动弹便是钻心剧痛,可他半点示弱的模样都不肯显露。单薄削瘦的少年身形,被跳跃的烛光拉出一道孤冷狭长的黑影,落于冰冷地砖之上,凄戾又倔强。
他缓缓抬头,眼底淬满恨意,“我不会杀他。”
“一死了之,太过便宜。”
“我要让他众叛亲离,一无所有。”
“我要他苟活余生,困在无尽悔恨里,日日受诛心之苦,偿我母子所有冤屈。”
少年泣血的话语仍在耳畔回响,字字沉重,揪的梅彧心口阵阵发紧。
万般法子尽数试过,全都徒劳无功,他也只能将所有渺茫的希望,尽数寄托在兰姝身上。
兰姝于苏晏初而言有救命之恩,他不信他这外甥收到传信后继续无动于衷。
只是,两封信是同时送出去的,他主上李曌都到了,他外甥竟然不知所踪。梅彧很不解,凭苏晏初那一手御兽的本事,怎会落后那么多。
就在此时,墙角忽然掠过一道细碎残影。
一只毛色驳杂的狸猫贴着墙根,身形灵动如鬼魅,悄无声息钻进院内。落地之后迅速警惕地环视整座院落,确认周遭无异常后,便稳稳蹲在兰姝卧房窗下,目光牢牢锁着窗内,半步不肯挪动。
梅彧见状,顿时豁然开朗。
苏晏初来了。
这次总算教他押对宝了。
感谢支持~鞠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