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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江澄——贞者吉也(小谢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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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正廿一年,岁在辛巳,距离上次谢贞微踏入云梦不过数月,街边转角那一家茶馆亦摆设如旧,恍惚之间似乎又得见江老宗主宽和而无奈的笑容,定睛之后却只是虚无。
“你!你是什么人!”谢贞微的思绪被突然的呵斥打断,她转了身,一脸戒备之色的正是那日的茶博士,对方微微眯眼,认出她的脸,立时气得七窍生烟,“竟然是你这个乌鸦嘴!你还敢回来?说!你是不是就是温狗的细作?来人啊,这里有个温狗的……”
茶博士发出的动静太大,不等他说完,已经有面色不善的人群围拢过来,愤恨怨毒的眼神若是能杀人,她大概已经当场挫骨扬灰了。
谢贞微认命地叹了口气,准备开溜,她此行尚且肩负家族之命,总不能莲花坞还没进去,先在市上殴打平民吧。
“够了。”熟悉又陌生的男声阴冷入骨,谢贞微愕然回首。
来人面容如旧,却瘦得厉害,似乎是只剩下一把挺括又细长的骨头。一双眼中精光微闪,举手投足间俨然已是说一不二的上位者,再不复见世家公子的天真与骄矜。
谢贞微突然想起那句不知哪里听来的话——
一个男人的真正长大,往往是从失去父亲的那一天开始的。
而江澄所失去的又何止于此。
“江宗主。”谢贞微回身拱手以礼,神色肃然。
“谢先生这次是来云梦考察温氏之害如何了?”江澄入得堂内,径自坐下,语出讥讽。他面色阴沉得厉害,谢贞微只得苦笑。
“贞微此行实是有事相求。”
说是相求,倒不如说是寻求合作。温氏覆灭莲花坞之时,原先依附云梦江氏的小世家们或灭或逃,已然一空。如今江澄重建莲花坞,众人觑他年少,归复者更是寥寥。
“天水谢氏这一支,门下多出能工巧匠,愿为江宗主尽绵薄之力。”
谢贞微一路上早将腹稿打了千遍,也自认将利害得失推演得万般无一。可当她真正再次踏入莲花坞堂中,重新注视这一双眼睛之时,她忽然发觉那些精巧的设计不过徒增虚伪,索性开门见山,直抒来意。
“天水为温氏附庸并非一日,且谢先生交游天下,为何突然出奔云梦?”
江澄的冷淡早在谢贞微预期,她不慌不忙地轻轻点头,坦然接受任何审视,“温晁欲以舍妹为妾,是我力排众议要来莲花坞。”
江澄闻言并未出声,眉峰微挑,似要她进一步阐述这个力排众议的道理。
“仙门号称百家,然多数只是望四大名门而动。”谢贞微目光清澈,直视着江澄,“锦上添花者众,不缺天水一门。谢氏看重的,是江宗主和莲花坞的将来。”言下之意,他们此行所期绝非仅仅寻求庇护,而是要在云梦登堂入室,成为支持莲花坞的重要力量。
“就凭你这红口白牙?”江澄冷哼一声,眼中讥诮之意不减。
“江宗主知道,我是家中不成器的。”谢贞微并不着恼,笑意越加柔软可亲,“族人中有些长于漕运船务,或有一用。”
温氏大肆烧杀抢掠,宗门受害自然首当其冲。建筑焚毁,弟子悉亡,府库亦被搜刮一空。然而行船码头实则更为紧要,云梦号称千湖之府,重建所需物力人力皆有赖于此,但远不如前者来得荣显亲近。
谢贞微姿态固然摆得很低,神情间却是十分笃定的。她仿佛就有这样的自信,只要有了机会,我就会让你知道我的方案就是最优选择。
这种十足吃定的态度令江澄反感,但莲花坞着实在用人之际,就连其他宗门派来打探的细作也不得不派上用场,何况区区天水谢氏。
接下来的日子,也的确证明谢贞微所言不虚。在云梦重要港口大半恢复之后,江澄将莲花坞外围的整修工作也一并交与。数月之间,谢氏族人勤勤恳恳,夜以继日的辛劳他都看在眼中,只除了——
谢贞微。
谢氏少主尚日日督力一线,而谢贞微一半走马观花,一半不知所踪,悠悠然倒与从前游历似无两样。
“给你一盏茶时间,长话短说。”莲花坞重建工程过半,兹待处理的事务堆积如山,江澄一日只休两个时辰,犹嫌不足。若不是谢贞微再三请见,又考虑到有意提拔谢氏,绝不能抛下那么多紧急机务,跟着她出来看什么整修静室。
“一盏茶时间可远远不够,请至少给我两个时辰吧。”谢贞微笑眯眯地制止江澄反驳,摊开一张图纸接着道,“宗主不妨先看看这个值不值两个时辰。”
这是一张云梦全境地图,上面清楚表明了当前温氏与江氏所占区域,兵力分布,要塞据点,以及莲花坞直抵前线各处的运输要道,并竭力将成本缩减最低,甚至把联盟支援的力量也纳入进来。
“你做的?”江澄这才注意到谢贞微比之一月之前,人更黑瘦憔悴三分,只那一双眼睛清亮动人,“温氏部分,你从哪里得知?”
“宗主直说值不值两个时辰吧?”谢贞微狡黠微笑,似是十分得逞快意。
江澄虽然不想长她得意,却也得承这个人情,“你到底想干什么?”
“云梦如今战力不足,一分要掰两分使。法器要整修,弟子要轮替。我在想,如果能设置这样的临时整修点,也许会有所弥补。”谢贞微说着将手一摊,指向静室中央的简易榻板,“还请宗主亲自审查。”
“胡闹!”江澄甩手要走,却被谢贞微拉住衣袖。
“两个时辰没有,一盏茶总是你说的。”谢贞微这一次意外的坚决,“就躺一下。”
江澄嫌弃地把袖子从谢贞微的手里夺回来,回望对方风尘满面,到底犹豫一瞬。然而躺下之后心下忽然一沉,想起这家伙是沾了就甩不脱的习性,刚想反悔就感到眼皮沉重,神识不由自主地溺入深海。
待到他清醒过来,已是傍晚时分,暮色四合。江澄火冒三丈,一脚踹开大门,紫电滋滋作响,“叫谢贞微给我滚过来!”
不料谢贞微就在门外负手而立,听到斥骂也不惊慌,侧面含笑地望过来,夕阳勾勒姣好的面容,如临金光,惑人眼眸,“醒了,怎么样,还做噩梦吗?”
江澄闻言一怔,惨案之后再无安稳,家破人亡的噩梦夜夜重现,他索性将睡眠压减到极致,腾出时辰来做事。时日久了,连他自己也察觉到喜怒无常,脾气暴躁。如今日这般灵台清明,身心舒展已是很久不曾有过了。
“宗主见谅,为提升效率,我在下面设了一个助眠阵法。”
“有这种多余心思,多花点在正事上!”江澄转而又心头火起,恼怒自己竟然一时心软,丢着那么多要紧事,浪费这么久时间。
“怎么算多余心思?”谢贞微迎着这一双怒眸走近,笑得见牙不见眼,“没有比宗主的安康更重要的事情了。莲花坞离得谁都行,可离不得您这个主心骨啊。”
“在云梦做事,把你那套油嘴滑舌给我收起来!”
“是是是,谨遵宗主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