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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羽衣(雪枝篇) ...

  •   第二片 羽衣
      “金光瑶,瞭望台官长依制至少三年一轮换,这里却为何能任职十年以上!”
      “江宗主,这确是我金鳞台的疏忽。但事出兰陵辖内,一干人犯该当由我们收押……”
      “金凌险些丢了性命!这是一句疏忽就能盖过的事情吗!”
      ……
      门内两家宗主吵得天雷地火,门外泾渭分明的两派服色弟子中间,排排坐着面面相觑的甘棣和金凌。
      “竟然要换人的吗?”
      “竟然没有轮换吗?”
      “吃吗?”一整块热腾腾冒气的烤红薯忽然出现在两人之间,金凌摇摇头,甘棣点点头。她于是两手将其掰开,一半给了甘棣,一半留给自己,在面纱下呼呼地吹起剥着皮,“像甘子岭这样的地方,又偏僻艰苦又不出厉害邪祟,换句话说就是既没油水又没前途,超期驻守是很常见的。不过这里设瞭望也就是十一年前的事情,这帮家伙建完就没走啊。”
      “那好像也不是。”甘棣不太确定的反驳说,“听村里的老人说,是第一批来了不到一年就都跑了,连宗门都没回。”
      “这至于吗?”她很是夸张地感叹一句。
      薄薄的门板吱呀一响,江澄率先而出。他压着眉头盯上丑医正吃得满手红薯沫子,语气颇为不善。
      “你跟我过来一下。”
      她只好悻悻地跟在其后,用剥开的皮子又把剩下的红薯包了起来放进怀里。
      “姓名。”江澄站定之后开门见山,不多一字寒暄。
      “叙雪枝。”
      “没听说过。”同样是言简意赅,不留情面的回应。
      “多新鲜呐。”叙雪枝小声地吐槽了一句,见江澄脸色更坏,又改口道,“我是说,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你当然不会知道。”
      “总会有人知道。”
      叙雪枝沉默着没有应声,她明白江澄这还是要查她。
      “你什么时候认出金凌的?”
      叙雪枝余光看到右后方的树干边缘,一小截清心铃的紫色流苏勾丝在上面,不由得无声一笑。这笑意隐藏在斗笠面纱之下,并无人可知,“一开始就知道。带清心铃的金氏宗家子弟。”
      “所以你是故意将他卷进来的!”江澄说到最后已然声色俱厉,叙雪枝只好双手举起以示求饶。
      “是他自己前来甘子岭的。”这可不干她的事情。
      “开始为何不报?”
      “这是兰陵境内,他是金氏少宗主。”而身为外宗势力的云梦江氏并不便过多涉入金氏内务。
      “后来为何求援?”
      “为众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何况,他是你外甥。”金凌为甘子岭百姓奔走而遇险,此时江澄无论公私皆有大义,师出有名。
      “哼,说到底,你是不信金鳞台。”
      “玉台金阶高百尺,看不见尘土里的蝼蚁。不比莲花坞坐拥千湖,四通八达。”叙雪枝说到最后,小小地开了个玩笑,可惜江澄丝毫不领情。
      “巧言令色,不尽不实!”
      “此事是我一人所为,要打要罚……”
      “你以为他是谁?你以为云梦江氏是谁!”江澄极为不耐地直接打断,一双怒意蒸腾的眸子像极了烈火,“为民请愿,护佑百姓,是我辈理所应为之事,做便做了,何惧旁言!”
      叙雪枝呆愣在原地看着江澄怔住了片刻,立即深深俯身以一全礼,“阁下高义,是我小人之心,在此赔罪。”
      “漂亮话收起来罢。这个案子没这么简单。”江澄这样说着,把一册名录甩给叙雪枝,“第一批驻守弟子,在完成建台设阵之后,全部在几日之内消失无踪,没有一个人回到宗门。金鳞台竟然就以潜逃定论。这次如果不是有人发出求援,是不是也要按照潜逃处理了?”
      “辟邪阵法未见示警,此地也不是容易邪祟滋生的地区。”她快速地翻过书页,几乎使人疑心到底有没有看得进去。
      “这就是最大的可疑。这种地方,有设三座瞭望台的必要吗?”江澄见叙雪枝整个人僵立原地,盯住某一页内容一动不动,“你在看什么?”
      叙雪枝不可置信地将其中两副人员小像指给江澄看,“你看这两个人,眉眼是不是和甘棠兄妹很像?”
      “你是说他们是第一批弟子的遗孤?但是为什么甘子村收养了这些孩子却不报告宗门?”
      江澄和叙雪枝找到甘棣的时候,他正在和金氏叔侄说起村里流传的羽衣狐传说。
      这令叙雪枝非常的诧异,“羽衣狐?这里怎么会有东瀛的妖怪传说呢?”
      “东瀛?”
      “对,”叙雪枝说着停顿了一瞬,但还是很快向发问的江澄点了点头,继续解释说,“东瀛的许多妖怪传说,都是中原神话的变体。羽衣狐,大约来源于牛郎织女,只不过它的结局不是鹊桥相会,而是羽衣狐吃掉了偷窃羽衣的男人回到了天上。”
      “这叫什么故事啊!”金凌小朋友对此十分不满。
      “呃,报应不爽的故事?”甘棣偷偷地插了一句进来。
      “叙道长真是涉猎广博。”金光瑶恰如其分地称赞一声,温文尔雅,礼数周至,半分也看不出是刚刚和江澄怼了一架的样子。
      “够了,志怪故事听完了,该干正事了。”江澄永远是毫无疑义的话题终结者。
      江澄和金光瑶带来了大量人手,关于十一年前的调查不断深入,越来越多的可怕事实显露出来。目前而言,最令人发指的还当属金凌意外发现的,甘梨手札的一部分残片所记载下的内容。
      “他们竟敢将这十年间接收的义捐,也全部用以放贷牟利,贩卖奴婢!”金凌这一段时间大概每半天就要至少炸一次,连甘棣都忍不住劝他怒大伤身。
      “那不是一般的义捐,”叙雪枝闭了眼睛,听见自己冷酷的嗓音薄利得像一枚蓄势待发的毒刃,“是自清河而起的,专门扶助女弟子的定向义捐。多数是同为修道女子的出捐。是第一批弟子中有人特别为甘子岭申请的。”
      且如果对照当时名录无误的话,这个人很大可能就是甘棠真正的母亲。
      她为这些女孩子收集的羽衣,被人做成了猎杀她们的罗网,甚至连她自己的女儿都不能幸免。
      叙雪枝忽然觉得呆在屋子里喘不上气。
      她站在走廊里的时候,江澄走了过来,她把金凌查到的东西直接一把塞给他,扶着柱子不吭气。
      “嗯,和我这边基本吻合。那三个孩子并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同一时间被收养的,虽然养父母已经去世,但是还是能……你……你这是怎么?”江澄话说到一半,就发觉叙雪枝不知何时已经改扶为靠,整个人大半身子软在房柱上。白纱遮盖下看不清面容,只见到襟前的衣料大片的濡湿。
      “金凌见过……甘棠……那孩子原来的……一开始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如果不是有金凌……”压抑不住发颤的泣音,强行控制的最后结果是整个身体都打摆子似的打抖。
      “嗯。我没有怪你。”江澄抬了抬手又放下,最后攥成了拳头清咳一声道。
      “我不是说这个!”叙雪枝忽然高声尖叫几乎破音,下一刻又慌慌张张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要冲你发脾气,我没,我不,我只是……有点不太舒服……”
      “真是个女子……”
      “女子怎么——”
      “心软得一塌糊涂,就做不成事情。”江澄果断就近找了间没人的屋子推了叙雪枝进去,“你与这里非亲非故,更不是兰陵金氏的门人,做得已经太多了。给我歇着。”
      “……谢谢,我很快就好。”
      “自己出来之前,不会有人找你。”江澄说着猛地拉上了房门,于是并不曾得见,门内的叙雪枝在确认江澄走远之后,稍微平复了一下气息,冷静地擦去眼泪,从向外的窗沿迅速消失。
      另一方面,金光瑶等人研究甘子岭三座瞭望阵法亦有发现。
      “看来此地确实曾经镇压过极为凶邪的存在,但只怕现在是已经逃脱。”金光瑶一边勾画着示意草图的边缘,一边解释道,“第一批弟子大约就是如此遭遇不幸。如今这邪祟十年之后,又第二次现身害人,我们必须要抓到它才行。”
      就在金光瑶说话的期间,一名神色惊慌的云梦弟子跌跌撞撞而来。
      “宗主!方才我去换班,发现负责看押的师兄弟们和那甘老狗都消失不见了!”
      依旧是干净得过分的现场,从最外围的院子到最中心的临时监牢,所有人员集体消失,空空荡荡。烈日当空,阳光正肆无忌惮地倾洒在每一个角落,而赶来现场的人心里,却只有止不住的寒风瑟瑟。
      不过一夜之间,无人幸免,无人示警,这邪祟来去自由,肆意而为,如入无人之境。
      寂静,此时成为恐怖的代名词。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金凌满面愕然之余亦是不免心生惊惧,这一下折损了十数人,可他们却连对方的影子都还没有摸着。未知,是恐慌的最大来源。
      “如此看来,它还是有意识在针对与瞭望台一案的牵涉人员。”金光瑶这样说着,安抚一般地拍了拍金凌的肩膀。他虽然再无平日的微笑,但说话口吻仍然温和持重,令在场的大多数人略微安心。
      “问题是为什么是现、在。”江澄眯起眼睛,捏紧三毒剑柄,指节间因过分用力而咯咯作响。他说得咬牙切齿,最后几个字更是如从齿缝里迸出,激发而出的灵气在他的身侧狂暴般的旋转。
      “江宗主莫非是知道了什么?”
      江澄没有回答金光瑶的问题,转头就走径自甩下旁人御剑急速而行。金光瑶和金凌则一路紧紧跟随其后。江澄始终不发一言,眉峰死结,牙齿紧咬,任何一个长了眼睛的家伙都看得出他极力压抑着的滔天怒火。
      三人很快接近了一处独立破败的茅草小屋,看见持剑而立的叙雪枝正站在门前踌躇不定。她感知到身后来人立即横扫回防,强大的剑气暂时将江澄三人逼退数寸,最后将目光投向江澄的胸前,并不肯直视他,剑尖也向下对准江澄的方向。
      不知是否错觉,金凌莫名感到叙雪枝的姿势,透出一种违和的恳求意味。
      “无端杀我云梦弟子一十七人,你以为我能罢休?”冷彻而饱含威势的一语既出,叙雪枝的剑尖轻微一抖,继而向上端平,做出了正式迎战的态势。
      江澄见状怒火更炽,祭出长鞭紫电猎猎作响,“怎么,无话可说了?”
      双方剑拔弩张千钧一发的关头,是金光瑶率先出声打断。
      “江宗主,叙道长,在开打之前,两位是不是应该给我和金凌先解释一下?”
      然而江澄抿唇不语,叙雪枝亦是默不作声。双方持续僵持,犹胜不言不动的石像。
      “舅舅!这到底是……”
      “丑医阿姐,是金兰兰来了吗?”漫长的对峙之中,是甘棠的欢快的笑声再次打破了静默。然而叙雪枝却突然像绷断了高度紧张的神经一般,发出凄厉破音的尖叫声,“别开门!”
      但是显然为时已晚。
      金凌在开门的第一个瞬间就直接吐了出来。这是怎样的一幕混合着恐怖,血腥,怪奇和肮脏的炼狱之景,整个屋内都仿佛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消化器官,扭曲蠕动着的暗红色墙面沾满了鲜血和肉末杂糅成的黏液,有一只亮晶晶的眼珠悬挂在房梁之上。而在屋子的最中心,无数残肢碎骨累积起来的小山丘里,还可清晰地分辨出一些绣有云梦莲纹的紫色碎片。
      “甘棠!”
      “叙雪枝,若再阻拦,便视你同罪。”就在叙雪枝回望分神霎那,三毒剑锋即刻架上她的脖间,锐利的边缘几乎是同时无情地划破皮肤,鲜血直流。
      那只亮晶晶的眼珠先是把注意落在叙雪枝洒血的脖颈上,又顺着江澄的方向慢慢向下转到屋内,那柔软轻灵的少女嗓音又再次响起。
      “啊,原来是这样。我竟然忘记了,我已经,变成怪物了。丑医阿姐,你杀了我吧。”
      “甘棠!这不关你的事,是我的错,都是我……”叙雪枝根本不顾利刃在身就挣扎着向甘棠走去,江澄为免真的杀了她,只得将三毒收回剑鞘。
      “你的错是贪婪而不自知。”江澄冷然迎上叙雪枝涨红的眼睛,“你想要十一年前的旧案可雪,甘子岭百姓的冤屈得张,不仅要现任瞭望承担罪责,还要顺藤摸瓜挖出金鳞台里的为其张目的奸恶之徒。所以你利用甘梨进入瞭望台做你的内应,收集证据。但没人想到此处镇压的邪祟会感染了甘棠,让她把包括甘梨在内的全部瞭望台人员都吃了……”
      “江晚吟!”
      “先前是恕你不知者不罪,但是事到如今你还要袒护邪祟吗!”
      二人争执之间,甘棠已然恢复成了正常少女模样,她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金凌,低下了头慢慢走到了江澄的身前,仰面看向他,眼泪簌簌而下,“你说的不对,丑医阿姐是个好人。在她来甘子岭之前,阿姐就已经去了金瓦玉台了。是我,是因为我,我说……”
      “阿姐,我饿,阿姐,我好饿啊——”
      少女凄惨哀厉的声声哭号回荡在空旷山谷之间不断重复,闻者心惊,见者落泪,如摧心断肠。
      江澄忍不住扭过头去,闭上了眼睛。而叙雪枝早已抱住她泣不成声。
      甘棠回抱着叙雪枝哭了一会儿,又擦干了眼泪,看见想要上前又不敢的金凌,露出一个腼腆歉意的笑,“对不起,我并不想吓到你的。金兰兰,你真好看,要是我能早点见到你和丑医阿姐就好了。不过,要不是我控制不住自己吃了人,你们应该也不会来这里了。”
      她这样说着,又把目光移向了江澄,“丑医阿姐可能下不了手啦。你能来吗?”
      “甘……呜呜!”金光瑶收到江澄的示意,连忙见缝插针地把疯狂挣扎的叙雪枝封口拖开。
      江澄严阵以待地看着这个年幼瘦小的女孩子,神情郑重地点了头,“可以。”
      “会疼吗?”
      “会很疼。”
      “那拜托你下手快一点啦。”
      手起刃落之前,江澄将叙雪枝劈晕了过去。诛邪灭祟,万灵回返,灰飞烟灭的同时,蝉鸣鸟叫又复归了这热闹熙攘,生机盎然的山林之间。
      叙雪枝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日之后了。
      “醒了就起来,甘棣,不,金如棣明日就要回金鳞台了。若不是你,怎能发现他还是兰陵金氏的血脉。”江澄坐在一步开外的圆桌上,看向榻上的叙雪枝。语气冷冰冰的公事公办,几乎听不出这是安慰的意思。
      叙雪枝下意识摸了一下没有了面纱遮盖的脸颊,凹凸不平的腐烂伤疤蔓延了大半,骇人非常,“对女子的眼泪无动于衷的男人,还真是可怕啊。”
      “我倒是觉得,利用眼泪的女子更可怕些。从甘梨到金凌,再到我与金光瑶,层层算计,步步设局,这样的人,会为突如其来的情绪打乱手脚?”
      “弄巧成拙……吗?”叙雪枝自嘲地一笑,“是我太傲慢了,以为一切能尽在掌握。”
      “说这种话本身就是傲慢。关于感染甘棠的邪祟你还了解什么?”
      叙雪枝闻言一凛,迅速爬起身来,注视着江澄,“什么意思?你们没有抓到?”
      “没有,它消失了。”
      “瞭望台里称它为鬼腹。”
      “鬼腹,吞噬一切之腹吗?”江澄将整个话题暂且放下,“你的脉象很奇怪,不过云梦不缺好大夫,总有能治你脸上怪病的人。”
      叙雪枝瞟了他一眼,“这话可是会让人误会是招揽。”
      “正是。”
      “哈,经此一事,我以为我已经充分证明自己是个危险分子了。虽莲花坞海纳百川,倒也不必。”
      “你的能力毫无疑问。利剑,要看在谁的手上。”
      “蒙君错爱,恕我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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