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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东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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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片 东君
那幢被灵火烧成灰烬的小茅屋,房基的青石都粉碎,如今只有一片光秃秃的焦黑。
叙雪枝捧着一束白色小花走到了金凌的身边。后者没有回头,只把攥紧的右手向她摊开,揉得折皱的帕子上躺着几颗糖渍果子。
“不了,这是她给你的。”
于是金凌又默默地收回,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几乎是同时地落下泪来。
“不可以度化镇压吗?”
“以怪物的形态活下去,一样需要勇气。”
“我觉得这不公平。”
“是不公平,”不过数日过去,当时几乎不顾一切的叙雪枝,如今站在金凌面前冷淡得像是另一个人,“她为自己的所为付出了代价,但还有人没有付出代价。”
“什么意思?”金凌愣了一下,把目光从废墟上收回,却见叙雪枝仍然目视前方。斗笠下的层层叠叠看不出她真正的表情。
“是何人将鬼腹镇压此处,后来又如何放出?十一年前又是谁篡改案卷为潜逃,并任由此地瞭望作恶多年?还有,”叙雪枝一口气地说到这里,猛地停了一下,像是极艰难地吐出了那个名字,“……甘棠。她当时只有一岁罢。瞭望全员陨落,三个幼儿是如何逃脱的?甘子村收养而不上报宗门。这里面都是古怪。”
“可恶,现在都是死无对证了。”金凌这样说着,一拳砸在岁华的剑柄上。
“会有的,假的就是假的,早晚会露出马脚。”叙雪枝弯下身去将洁白如雪的棠梨花朵靠在黑色废墟的边缘,起身欲走的一霎那被金凌忽然叫住。
“你说兰陵之内,还有多少甘子岭?”
叙雪枝惊讶的回头,却见金凌一脸倔强的认真表情,于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我不知道。民生多艰,难以概述。金氏辖区广袤,难免力所不及之处。也……不是所有的瞭望都草菅人命的。”
金凌点点头,却没有丝毫放松下来的意思,“回金鳞台后,我会和小叔一起彻查其轮值情况。你,也一起来吧。”
这展开大大出乎叙雪枝的意料,但她很快浮起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哎呀呀,那是再好不过。”
这是金凌第一次亲自出面延揽客卿,从未想过有成功以外的可能。他听到那仿佛是带着轻佻的恶质笑意的回答,内心如有一瞬间的阴翳闪过。突如其来的直觉示警,也只被他自行解释为叙雪枝一心想要为甘棠复仇,而不曾深究过重重纱障之下的真正用心。
金鳞台里,第一个站出来阻拦的是江澄。
“我不同意。这个女人来历不明,作风散漫,世家谱系都一窍不通,她能教金凌什么瞧瞧这一手狗爬字!”
三毒剑柄重重磕在张牙舞爪的墨迹之上,震得整件厚重的松木书案都是一颤。叙雪枝面露茫然地眨眨眼,偏头问向一边陪笑的金光瑶,“打架”
“舅舅!她是我的救命恩人……”金凌眼见事情不对,连忙出声回护。
“闭嘴。脱离队伍这笔账我还没有跟你算。”江澄紧皱着眉头冷冷打断。
“话也不能这么……”金光瑶解围的话还没说一半,只听叙雪枝轻轻敲了两下剑柄,继而是一声清越锵然的出鞘,银光偏闪垂落一截面纱侧影,剑尖微低形似邀礼直向江澄。
“明白了,要检验一下。那么,请招。”叙雪枝丝毫无惧的理所应当,泰然自若噎得金光瑶都静默了一瞬,金凌更是就差直接吐槽你明白了个什么。
“不知死活。”
江澄怒极反笑,随即紫电上手,道道残影凌厉,势若雷霆万钧。叙雪枝则未第一时间接招,她身法如魅,且进且避。江澄猛攻难取,双方距离一直保持拉锯。
须臾之间,已过十数,叙雪枝身影忽有片刻稍滞,紫电立时缠上剑锋。右手受制,缠斗之间立现左支右绌,空门频开,叙雪枝试图以腿法扰乱对手重心,但江澄下盘扎实,功力沉稳,反而带累她自己的面纱边缘为气劲所削。
紫电之声劈空猎猎,咫尺在边堪堪擦过,再近一分就要划开血肉。金凌看得心惊肉跳,但没等他想出应对,叙雪枝忽而信手一横轻剑甩脱,无视被紫电卷走的自家佩剑,提气运掌直逼对手命门。江澄这边紫电急收,另一边覆腕翻掌全力以接。叙雪枝却只一触而脱,绕肘卸劲反制刹那,另一手从江澄腰间抽得三毒架上对手脖间。
当然,是还带剑鞘的那种。江澄冷眼如刀,立刻运功收剑,然三毒剑鸣铿锵却仍牢牢制于叙雪枝的手中。
“叙道长剑法果然了得。”金光瑶轻轻鼓掌数下,打破胶着的静默。当事人闻言收势却并未分出注意与他,只看了一眼江澄将三毒掷回,继而三指虚握御剑入鞘。
“还行吧。”这一句也听不出说的是自谦还是江澄。
“任意丢弃佩剑,此等无礼也配称剑法。”
“兵主大凶,生而为杀。器以藏礼,体立用行那一套,是太平盛世之论。”
江澄未料到她能讲出这样一番话来,他沉默片刻却仍是目光如炬,言锋紧逼,“象外无道,据器而道存,离器而道损。岂有虚悬孤致之道”
“道因时而万殊。”
“如你所说,射日之后倒是乱世了?”
“总不见得建瞭望台是大家闲得无聊”叙雪枝百无聊赖似得一耸肩,气势全消,她长手长脚地瘫到客椅上,捞起茶杯一通牛饮。
“你!”
“舅舅舅舅,说好的检验这算是通过了吧。”金凌连忙眼巴巴地拦在江澄身前,拼命给金光瑶使眼色。后者无声一笑,也向前一步帮腔。
“叙道长只负责阿凌的剑术可好?”换句话说,除了能打,其他条件都不重要。
叙雪枝并不无可地点点头,“出银子的说了算。”不出银子的江澄,自然可以不算。
“你入兰陵,所谋者何”江澄并不为叙雪枝的顾左右而言他所迷惑,一双眼睛如闪精光,单刀直入。
“温饱无虞,高床软卧,不必担惊受怕颠沛流离便是我之所图。像是金小宗主这样体恤的东君,可不是遍地都有的。”这后一句显然是特意讲给江澄听的。
众所周知,兰陵金氏的客卿待遇甚佳。
在配合金氏叔侄处理掉好几只宗家的大小蛀虫之后,只每日例行指点金凌的叙雪枝更是闲得长草。日子久了,打着各种心思想要塞自家孩子进来做金凌同窗的人也越来越多,叙雪枝倒也来者不拒,只卡着十人名额,后面有更中意的便把前面的淘汰掉,各种讨好接近与说情的都把金凌烦到不行。
“谁准你在这儿教别人了!”金凌气鼓鼓地抱怨,听起来还有点孩子气的独占意味。叙雪枝老神在在地席地而卧,只睁开一只眼睛看他。
“金小宗主,未来更有可能是接任仙督。全天下到处都是想要讨好你得甜头的家伙,躲是躲不及的。现在正好开始学习怎么应付。”
“小叔只让你教剑法!”
“嗯,所以我才无聊得要找点乐子瞧嘛。”
“叙雪枝你——”
“阿凌。”温和却含有警告意味的嗓音一出,连带着叙雪枝都反射般的激灵站起。金光瑶只微笑着摇头,接着说,“你怎可这样直呼叙道长,尊师重道全然忘记了吗?”
“是我让金凌这么喊的。名字取来就是叫的,雪枝这名字又这么好听。”叙雪枝这番大言不惭的自卖自夸,让金凌忍不住偷偷斜了她两眼,却瞬间被金光瑶察觉,只好又马上正色听训。
“叙道长果真是超然洒脱。”
叙雪枝注意到金光瑶手里拿着的一叠崭新玉符,嗓音就像是含了笑,“你这又是给金凌编写的新课业吗?又是瞭望台又是金鳞台,还要亲自参与编写教材,这一日能睡几个时辰?”
金光瑶对于金凌不可谓不上心,起居课业日日过问,生活细节样样关心。身为一宗之主,玄门仙督,想想也知道该是何等的诸事繁杂,日理万机,偏这一位还是个事必求全,面面俱到的个性,旁人看着都替他累得慌。
“让叙道长见笑了。忝居其位,不敢不尽心而已。”
“哎呀呀,你啊,像是很好的父亲呢。”叙雪枝忽然刻意温软下来的腔调让金光瑶微微一怔,随即又被金凌的得意洋洋打断。
“一宗之主,自然不能像你这样日日懈怠。”金凌傲娇似的一叉腰,脸上却是掩盖不住的与有荣焉。叙雪枝嘿嘿两声,恶作剧地上手用力揉搓小毛头,气得金凌哇哇直叫追着她满院子乱跑。爽朗放肆的喧哗笑闹如同吹响信鸽胸前的哨子,高昂响亮的声音久久回荡在云天之上。
叙雪枝执教金鳞台的日子总是活泼热闹。经过大半年的教学选拔和轮换,金凌的十人同窗小组基本已经固定下来,叙雪枝便常常借口下山历练的由头,拉着一群小豆丁四处游览和探险,有时是往来如织的繁华城镇,有时是无名偏僻的穷山恶水。
这些个半大小子们正是贪玩好奇的年纪,一个个都让哄得死心塌地的,又都是自觉男子汉,很是学着讲兄弟义气的样子,一来二去很快打成一片,对待金凌的态度也再不复畏惧疏离。
当然,在这个问题上,江澄是不可能和她达成一致的。
“你好歹也是为人师表!金凌马上就要十四岁了!你不督促他勤学苦练反而撺掇着他游乐是何居心!”
叙雪枝动作夸张地堵上耳朵,好像被江澄的怒吼震得不轻,“是才刚刚十三岁好吗?他已经把自己逼得够紧了。人生难道只有练功和夜猎两个选项吗?”
“他是将来要继承兰陵金氏的人!”
“深入了解一下将来可能共事的同世代金氏子弟有什么坏处。至于他的课业有没有落下,修炼有没有突破你自己可以去看嘛。”
“敛芳尊有准许你剑法以外的权限吗!”
“当然有指点剑法的需要了。不是我说,你今天大老远从云梦跑来,是特意找我吵架的吗?”
江澄这才暂时偃旗息鼓,愤然甩袖离去。他今日当然不是专程来怼叙雪枝的,严格来说,其实是来给金光瑶贺寿。
金光瑶作为金氏宗主,玄门仙督,他的寿宴自然也就不仅仅是个人寿宴,而更形同于百家之间一种例行的迎来送往。所以这一天的寿星本人,只怕比全宗上下的人加起来都要忙。
叙雪枝在开席时分象征性点了卯就要开溜,结果没两步被自己的学生堵个正着。
“雪枝阿姐,你要去哪里”这一腔故作严肃的公鸭嗓出自子字辈最小的金子棋,辈分是堂叔,其实年纪还幼金凌半岁。叙雪枝是不爱听那些师徒礼教的,这位是最后才拗过来,却还是恭恭敬敬的雪枝阿姐。
“又是,雪枝吗……”
叙雪枝听得一声迷糊不清的女声呢喃下意识回头,却见金子棋向前一步,俯身以礼,“见过宗主夫人。”
这是叙雪枝第一次见到秦愫。
这位传闻中因痛失爱子而长期卧病的宗主夫人在金鳞台存在感稀薄。一般意义上宗主夫人的职责全部由金光瑶自己一手包办,秦愫这个名字基本只活跃在金光瑶的各种传闻里,关于二人如何相识相知,恩爱两不疑的故事她起码听过不下十个版本。
不过现在看来,这位宗主夫人的精神状态确实不太稳定。
“我不会让你抢走他的。阿瑶是我的,聂雪枝你别做梦了!”
“哈”
“夫人,您认错了!这是阿凌的先生,她姓叙。”金子棋连忙上前解释,然而秦愫明显是听不进去的样子。她直冲向叙雪枝而来,抬手便打,因其状态不佳,脚步虚浮,只一招便被叙雪枝抓住手腕反制。然而秦愫古怪的脉象让叙雪枝心生疑惑,这不似心有郁结,倒是更像是下了某种禁制,她待要进一步查看,却是手中顿时一空。
“小愫你怎么在这里?”
“阿瑶难道还要护着她!”
叙雪枝实在不知该以何种表情对待这一连串飞出天际的怪异展开。她和金子棋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沉默着做了个一起跑路的手势。
“这到底什么情况?”成功转移阵地的叙雪枝制止了金子棋行到一半的歉礼,“不关你的事儿。”
金子棋先是谨慎地四下望了望,然后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这我看出来了。清河的宗家势弱,如今不过只剩一个男丁……”叙雪枝点着下巴若有所思。
“雪枝阿姐不是对谱系不感兴趣吗?”金子棋这才明白她问的是这个,一时间不由得非常无语。
“哎呀呀,可我对八卦感兴趣啊。讲讲呗。”
金子棋最终拗不过叙雪枝的歪缠,只好板着一张小脸,背书一样的平铺直叙,“不是聂家人,是赤峰尊收养的战场孤儿,射日之征的时候殉职了。”
“这和你家宗主有什么关系?”
“本来就没关系。”
“哇靠!少蒙我。对他有意思的女修怕是能绕金鳞台三周不止,一个没关系的名字能递到宗主夫人跟前去?”
然而这一回金子棋就是蚌壳一般的紧紧闭着嘴不讲话,叙雪枝只得叹气一声作罢。
“成吧成吧,难得宗家里还能有你这样的死忠。”
兰陵金氏中拥护金光瑶的主要是外门客卿和分家庶支,宗家嫡脉普遍鄙夷他的出身,只将其视作金凌成人之前的代宗主而已。
金子棋是这其中极为稀少的异类,更多的是一眼看不住就要作妖的。
就比如说接下来的这种情况。
叙雪枝回到寿宴大约是和金光瑶前后不远,后者铁青着脸色站在一片觥筹交错之间。江澄的位子空着,而席上的金凌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也看得周围人嘲弄的笑容,一只手死死按在岁华的剑柄上,青筋暴起。
他从小被江澄和金光瑶管束得严格,自然是没听过桑间这种盛行于青楼楚馆的靡靡之音。本来在寿宴奏这种曲子也只是失于庄重,但金光瑶的生母曾为娼妓这件事是仙门百家公开的秘密,连叙雪枝都知道。
分明是故意为之。
更糟糕的是,寿宴礼乐是交给金子棋的胞兄负责的。
“铮——”
叙雪枝一巴掌拍在主位的琴弦上,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惊愕的宾客,最终垂了眼睛落在堂上最中央的金星雪浪牡丹花瓣上,话语却似讲给金光瑶的,“我没准备贺礼,就给东君家弹奏一曲吧。”她说完也不管金光瑶的回应,径自从另一个乐师手里抢过玉箫递给又气又急,却不知所措的金子棋,“你帮我带着点儿调,别让我跑得太离谱。”
说是一曲倒是一曲,只是叙雪枝这一支入阵曲从天明弹到天黑,震慑杀伐之乐贯穿直到宴毕。气氛不太像寿宴,倒很像是鸿门宴。
“叙道长,今日之事多谢……”
“可以收这个孩子学琴吗?”叙雪枝看也不看地从身后揪出满面愧惭,恨不得躲成一个点儿的金子棋展示给金光瑶看。
“可是我兄长……”
“你可想好,师承蓝涣,三个月学成清心音的天才可不是遍地有的。”叙雪枝鼓动性地拍拍肩,又转而正了嗓音面对金光瑶,“金子棋修行平平,但于乐律一途天赋异禀,无论是什么曲调听过立谱,如何”
金光瑶面不改色的微笑持续静默了一会儿,直到金子棋从眼巴巴的小狗眼变成快要咕噜咕噜垂头丧气地出声放弃,才得了一声略带笑意的平和回应。
“好。”
叙雪枝在金鳞台度过的第一个初秋,吵吵闹闹,信马由缰。她仍然戴着遮掩面容的斗笠面纱,行事却已近随心不羁,几乎像是那副算计心肠已经埋进了甘子岭。看不惯她的很多,但打得过她的却没几个,即使一状告到金氏叔侄跟前,最后也都是不了了之。叙雪枝甚至申请预支了未来三年的薪水在兰陵置业,俨然一副落定安家的样子。
虽然在江澄眼中,太过于顺理成章的事情反而是一种异常。
但无论如何,叙雪枝没有做出任何有害于金凌的事情,倘若一直如此,哪怕是给外甥一个玩伴也并无不可。
就在江澄稍微下调了调查和关注级别的时候,在秋分将尽,白露未至的时节,金鳞台里收到了来自清河聂怀桑的求助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