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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从此山水不相逢(谢娘篇T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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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渣滓也配你替他报仇,还杀得是姑苏蓝氏长老!”谢袖用力攥紧小妹瘦骨嶙峋的细腕,说得又急又气。她几乎是慌张得六神无主,摸着这张憔悴虚弱的脸庞,指尖都剧烈地发抖。
“杀父之仇不报,枉为人子。不告而别,就是没打算给阿姐添麻烦。”对方却俨然一副心如死灰,百无聊赖的破罐子破摔。她眼神死寂呆滞,嗓音嘶哑难听,久不见天日的皮肤惨白如纸,整个人更像是一个还阳的野鬼。
“你是我妹妹,什么叫做麻烦?什么叫做麻烦!”谢袖厉喝一声,又立刻像是害怕吓到小妹似的,连忙顺着小妹骨节分明的手臂,轻轻安抚上肩头,语气刻意放缓,声音却惊惶得简直像没有了主意,说着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小妹的话,“没事的,没事的,我在,我在,阿姐在这里啊,别害怕,别害怕。姑苏蓝氏怎么了,我们不怕它,我这就带你回家,永远离开这个鬼地方……”
谢袖下意识分出一只手捏紧烈日令锋利尖锐的边缘,可还不等她犹豫出个结果,后颈就被狠狠砸了数粒石子。
“忘机!”
一声稚嫩急喝从身后传来,谢袖回身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蓝氏孩童。年长些的一个正紧紧拦住年幼的那一个,后者手里还牢牢攥着一把没丢出去的石头,琉璃浅色的瞳孔死命地瞪着谢袖,若不是被强行抱住,大概都能扑上来咬她一块血肉下来。谢袖认出了这两张酷似小妹的面容,不可置信地看向蓝启仁,后者长睫低垂,似是不愿与她视线交汇。谢袖满心仓皇便立即化作了一腔怒火,银芒霜笼交织而起,瞬息杀向始终沉默不言的青蘅君,毫无意外地被其轻松格挡,甚至连佩剑都不曾出鞘。
“谢宗主!”蓝启仁上前一步,压制住谢袖欲出鞘的灵剑,“令妹既已嫁入姑苏,看在孩子的……”
谢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没有力量,她银牙紧咬,一字一句都似是嚼着血水迸出,“三千家规,全是诈巧,一窝子伪君子!这算什么成婚,你们可敢昭告天地,敬奉宗庙,看看先祖蓝安会不会从地里爬出来打死这些不肖子孙!青蘅君,你身为一宗之主,公事不修,私德亏尽,算什么名门正道,我呸!”然而任由谢袖如何破口大骂,言辞羞辱,青蘅君始终静默以对,站在小妹的身侧,几乎让人怀疑那是一尊雕像。
“阿姐何必动怒,我是不会走的。”小妹一言如针刺将谢袖钉在原地。她愣怔了半晌,才又紧紧抱住小妹,死命地摇头,眼泪娑溹而下。
“别担心,不要紧的,阿姐一定带你回去,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的……”
“阿姐你竟然哭了。”小妹由着谢袖摇晃,反而是神情魔怔一般地微微歪头,轻轻抹了一把谢袖脸上的泪水,“母亲抛夫弃女的时候,谢老宗主死于非命的时候,我抢走你的未婚夫的时候,阿姐你都没哭过。现在为我这么个野种,你居然哭了。”
“谁敢说你是……”
“阿姐你啊,就是这一点最让人讨厌了!”谢袖冷不防被小妹大力反推,整个人瞪大了眼睛瘫坐地上,满面惊骇愕然。小妹则看起来像是被她这副狼狈样子逗得乐不可支,“总是这么一副宁人负我,我不负人的清高样子,才会让那个蠢货觉得自己能享齐人之福,竟敢用他的脏爪子扒到你身上来。”
“小妹,你疯了……”
“我是疯了,在天水就疯了。”她一步步逼近谢袖耳边,言辞如刀锋如恶鬼,“被奸夫抛弃又不要脸回头的□□,你接回来干什么?还把她带来的孽种当做宗门小姐一样悉心教养,千依百顺,要星星不给月亮,除了你的谢氏宗门,还有什么不能给人?”
“宗主之尊,不像你想的那么好,我只是希望你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是啊,都是宗主,你却过得这么惨。”小妹说着冷笑起来,字字句句嘲讽至极,“可你明明已经这么惨了,为什么还笑得出来,为什么还一直都是人群的中心?所有人都需要你,亲近你,可你永远这么正确,这么傲慢!”
谢袖闭了一下眼睛 ,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神情严阵以待,“小妹,你听我说,你必须跟我回家。一年,就一年,如果你一年之后还想来姑苏,我绝对不拦你。”
“阿姐到现在还在自我催眠,我是为你着想吗?”小妹发出一阵让人瘆得慌的怪笑,配上她眼窝深陷的面容,更显狰狞,“我在天水那个破地方,什么都没有,连名字都不配有。可在这里,就算是杀了人,他也需要我。能让谦谦君子只为你发狂,堂堂宗主抛弃宗门,这种优越与满足感,阿姐你是不会明白的。”
“我是不明白,你纵然恨我,也不应该把自己毁了……”
“阿姐要我按自己的意愿生活,这就是我的意愿。我不是你的复制品!别把你想过的日子强加给我,可怜虫。”
“你放肆!太过分了!你根本不知道谢宗主为了……”
“我和阿姐叙话,有你什么事?”小妹眼神轻蔑地白了义愤填膺的蓝启仁一眼,回身向闭关洞穴的深处走去,“阿姐快走吧,你不懂的,但凡被蓝家男人缠上了,就一辈子都别想甩得脱。”
青蘅君跟在小妹身后,旋即又封锁了洞口。谢袖像是后知后觉一样,在原地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忽然伏地大哭起来。她边哭边吐,却因一整天什么也没吃过,只是干呕。那哭声简直是要把人的心肺都攥碎了一样,蓝启仁实在忍不住俯身想要扶她,却立即被大力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滚开!”
蓝启仁于是不敢再扶,只能满脸火辣辣地看着谢袖踉踉跄跄地摇晃站起,才又出言,“你这样不宜下山,还是在云深不知处先休息一……”
“怎么?你也想把我关起来□□么?”谢袖眼角猩红,似笑非笑,在看见对方难以置信的羞愤和暴怒之后,感到一丝恶质的快意。
“欺人太甚!”蓝启仁满腔怒火万丈,手下鞘中利剑嗡声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出与谢袖拼个你死我活,但他终究只是瞪着眼睛,道了一句,“谢宗主,我在你眼里都成什么人了!”
而回应他的是一枚狠狠砸在脸上的卷云符。
谢袖神思恍惚的走在姑苏街头,脸上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却突然撞上了一道白影,抬起头来,竟是温若寒。
“哼,领教过所谓谦谦君子,知道要把卷云符退回去了?”
“你竟然把探子安插进了云深不知处。”
“哦?你现在第一时间想到的只是这个?”温若寒颇为意外地打量了一圈狼狈不堪的谢袖,心下觉得十分新奇有趣。
“温宗主病重,你纵然是长子,天天这么在外面晃,心也是够大的。”谢袖没有心情跟他打机锋,出语就不免冷厉无情。
“担心我?”
“说笑了,温大公子要是能客死异乡,那真就是天水至幸,百家之福。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哈哈哈哈哈……”温若寒丝毫不以为忤,反而微眯了眼睛,闪出志在必得的危险光芒,“天下虽大,你这样有趣的女人却不多,我岐山温氏倒正缺这么一位夫人。”
“关于这个提议,我已经回复过了。”
“我那时并非认真。”
“我对温大公子,一向认真。”
温若寒这才不悦的皱了眉头,“你还真以为,天水能一直左右逢源吗?终有一日,天下将归于一统。”
“终有一日,众生平等,强者不以门阀欺人,弱者不以势微见卑。”
“异想天开。”
“彼此彼此。”
行前莫问旧时路,从此山水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