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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风起于青萍之末(谢娘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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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袖一路寻访妹妹的消息，抵达云梦境内，却决意料不到会在此处故人重逢。对方居然坦然相邀茶座，而她竟然也平静点头应允。
“非亲非故，萍水相逢，未出手戕害即可，并没有什么一定同舟共济的义务。”
对方听闻此言，哼笑一声，不曾漏出一丝羞愧难当来，反而颇感兴味，“你要么是个过分正直的傻子，要么就是我所见过的最大诡辩家。”
“我既不正直，也无意诡辩。人贵自知之明，无论如何，这一笔账我都是不可能向温大公子讨还得了的。”谢袖直视着温若寒的双眼，面不改色，“世传深居简出是为修炼神功，谁料竟是化装游历，私访百家。而仙门之中，又有谁去探过岐山虚实呢？”
温若寒发出一阵低沉愉悦的笑声，进而出言招揽，姿态着意纡尊降贵，“自知者智，知人者明。天水太小了，只有岐山，才能让你一展所长。”
谢袖笑了一下，指尖擦着茶盏边沿摩挲，丝毫不为所动，“天水位居枢纽，列三家要冲之地。温大公子仅凭三言两语，未免算盘打得太精。”
“以我温氏未来主母之位相酬如何？”
“能够陪送一座宗门的亲事，我也愿意以正夫之位相酬呢。”谢袖避也不避地对视温若寒，她笑意清浅而眼神明澈，并无半分女儿情态。
“狂妄自大。”温若寒以指虚握，轻轻敲在桌板，一边说着，一边附和卖唱女郎云梦小调的音律节拍。
此时他一副不知世事，悠哉闲适的富贵公子模样，谢袖却很清楚，这样一双修长白皙，保养得宜的手掌，可不只会吟风弄月，烹茶论道，而是更擅长纵横开阖，搅动天下腥风血雨。
“唯独不想被你说这个。”若论狂妄，何人能与眼前这位一较高下？
“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温若寒停了节拍，面色微沉，威慑杀意立现。
来自上位境界的威压之势释出，却又自如控于谢袖身侧方寸之间。因而周遭邻座仍然熙熙攘攘，云梦小调不减清甜软嗓，只谢袖一个在这祥和喜乐之中，被迫得牙关发抖，冷汗津津。
“谢氏全族皆系贵宗一念之间。你之前未出手，只因不想他人坐收渔翁之利。”谢袖双肘硬撑，咬破唇齿，强行压下神魂之下的惶恐不安，才勉强没有失态更多。这等威压仿佛是无形之中有一只大掌紧紧攥住你的全副心神，整个人都如惊弓之鸟，要忍不住匍匐战栗，向其俯首称臣。
“哼，弹丸之地，何利可图。总有一日，清河、云梦都要入我温氏版图。”温若寒话虽如此，却片刻之间解了威压。谢袖乍紧还松，一时不慎，身子大力向后摔去，人仰马翻，这下倒是突然惊动了四周茶客。
温若寒在一片惊诧混乱的围观之中，向着仰面翻倒的谢袖俯身伸手，却不是要拉她起来，而是将指腹用力碾压擦拭过她唇上伤口，见谢袖吃痛皱眉，才有点满意的径自站直自身，俯视出声，“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天水左支右绌，终不会长久。你不是个蠢货，该知道为将来打算。”
他笑得恣意张狂，甚至还将沾了谢袖唇上血的手指点在自己嘴角，舌尖微卷，吞咽下去，那情形看起来更像是打算将谢袖整个人拆吃入腹。
周遭分明人声鼎沸，议论纷纷，谢袖却在那一瞬如坠冰窟，身体僵直，分毫难动，只觉得这比之前一番威压更令人惊惧胆寒。
“放肆！”
谢袖忽然从身后由一双温热有力的臂膀扶起，她诧异的转头，却正迎上一阵急风，被云纹抹额的长长飘带拂掠眼睑。
“不是放肆就是大胆，翻来覆去，真是无趣。我放肆不放肆，你蓝启仁是今日才知道？”温若寒面带不悦地嗤笑一声，随即将目光落在交握的手臂之上，微抬下巴，一双狭目斜视而来，“世家礼仪典范，此时就不讲男女授受不亲这一条了？”
谢袖向蓝启仁点了一下头，轻轻挣开，“晨起尚未用膳，我现在饿的要死，两位慢慢叙，我先走了。”她说罢便凝气而出，如刹那脱影，端得是一身好轻功。
谢袖急速越了三个街区，才堪堪寻了一处食寮坐下。说书先生正讲得是庞城恶魇之事，夸大其词，耸人听闻，听得她这个当事人无比尴尬。
“上回书说到，庞城攀附温氏作伥，不巧被谢宗主识破，蓝二公子于千钧一发之际，及时赶到英雄救美，二人一见钟情，当下约为婚姻……”
四周之人纷纷叫好，要么痛骂一顿岐山温氏，要么就感叹赞许蓝氏义行，间或还有艳羡这佳偶天成之良缘。
谢袖抚额大窘，一起掉进恶魇坑里的，可不是只有她一人，还有三个喘气的呢。何况听这意思，似乎是将庞城恶魇之事又算作了岐山头上，岂不知温大公子自己都一无所知，差点没走得脱，这算是温氏就是一块砖，哪里有锅哪里搬么？
“谢袖既为宗主，又岂会轻易许婚。”
谢袖猛的回头，已见两道白影立于身后。温若寒漫不经心地出言驳斥，蓝启仁则一张冷脸绷得紧紧的，身侧立时躲开一圈空地。
“天水那种穷乡僻野，本来就是巴着云梦和清河乞活，如今能傍上姑苏，做梦都得笑醒了。”
“就是，一个女人做宗主，还不是把宗门当成嫁资。如今钓上蓝二公子，也算是手段了得。”
“住口！你们……”
谢袖不等听完蓝启仁的怒斥，起身就向外疾走。她没能走得太远，就在一处巷子前被温若寒拉住。
“怎么不听听，你的情郎如何为你执言？”
谢袖用力甩开他的手，眼中如燃烈火，“你是故意的。”
“哼，出言不逊的又不是我。”温若寒不以为意地笑笑，打量着谢袖志得意满，“天下一统之时，自有你谢氏昌隆之日。想仅凭天水那一亩三分地，就只能为人践踏。云梦如此，庞城亦然。”
庞城所畏者，只姑苏蓝氏而已。否则那么多的修士埋骨，怎从未听过一声半响的消息。若当初只她一人遇险，或蓝启仁没有拿住证据，现下必然又是另一番情景了。
“人心不足。即便统一法度，也还是会有高低贵贱，利益倾轧。且百家松散自治由来已久，岐山集权尚历数代之功，何况天下？”
“我只说天下一统，你却已想到这之后的事情上去了。”温若寒微微惊讶，眼中流露出十二分兴味，“天水谢氏这等三流世家，竟能养出你这样野心勃勃的女儿来。在其位谋其政，你想天下太平，自己得先站得够高，才能让芸芸众生以你的意志为意志。”
“胡言乱语，蛊惑人心！”
“哦？谢宗主恐怕不做此想。”温若寒半分眼神也不曾分给蓝启仁，只一心盯着谢袖神情。
“生杀予夺，乾纲独断，确实很动人心。”谢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才又抬头迎上温若寒的眼睛，“但也没有什么，比权力更能腐蚀一个人了。温公子欲以天下归一，可想过这期间累累白骨。一朝不慎，恐怕连你岐山都要填进去。”
“天下混战至今，死伤何以计数。有余力而不为，坐视屠戮，就更清高些吗？”温若寒冷冷嗤笑，将一枚烈日家纹的金质令符丢给谢袖，“你这样的女人，早晚不为百家所容。”他说罢便走，视将刚刚围拢过来的莲花坞巡视弟子于无物，御气扬长而去。
反是谢袖出示了清心铃，才堪堪遮掩过去。
“你方才为何不求援？”
“说什么？”谢袖向着蓝启仁摇头，轻轻笑了一下，“一宗之主在云梦街头被人调戏，强抢民女，麻烦江大宗主快来救救我？天水虽穷乡僻野，也是要脸的。”
“抱歉。”
谢袖本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谁料得了这么一句郑重其事的致歉，反而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没关系，我知道你是皎皎君子。”这话出口略显暧昧，谢袖又赶紧掩饰性的补了一句，“都是些信口开河，反正我又不可能成亲。等他们有了新的谈资，就会扔到脑后了。”
蓝启仁犹豫了一瞬，才有点艰难地开口，“为什么……不可能？”
“天水，一直处在一个很微妙的平衡上。”谢袖说着说着叹了口气，语气很有些踌躇，“在三大家之中不偏不倚，维持独立，如刀尖起舞。婚嫁小宗毫无意义，联姻大族则有吞并之危。好在我是女子，不需成亲也能有继承人。”谢袖说起这个的时候，眼中全然清醒坦荡，并无一丝羞怯之意。
“身为女子，不觉得太过辛苦么？”
“世事皆辛苦。相夫教子，打理内帷，也并不比外面的事务轻松。宗家无私事，不能任性使气。”
蓝启仁意外地在谢袖说完后，静默了很久。久到谢袖正准备如何结束，才突然感觉手里被塞了一只云纹玉符。
“下次可以用它，我不会笑你。”蓝启仁一字一顿，说得十分认真。谢袖却如烫了手一般，迅速推回。
“我不能收这个。清心铃，金错刀，都是基于联盟互助。我没什么能给姑苏的。”
“烈日令可收，卷云符不可收。”蓝启仁明明只是冷淡威严的平铺直叙，谢袖却莫名听出一丝质问和委屈来。
“我总不能去岐山还给他啊。”谢袖哑然失笑，忍不住神色温柔下来，“放心吧，劳温公子大驾的酬劳我可付不起。”
“不用酬劳。谢宗主论交，难道只以家势利益见人么？”蓝启仁面色淡淡，话里却不容反驳。
谢袖一愣，想起姑苏蓝氏的君子属性，想了一会儿，以指尖裹了灵力，从自己衣领的曲水灵锦上，化下一朵桃花纹饰来，递给蓝启仁，“天水谢氏别无所长，也就只有这灵锦法衣，还请见谅。”
蓝启仁面容严肃的接过，径自塞进怀里。谢袖莫名觉得有点尴尬，可再看一眼对方坦荡无忌 ，又觉得自己多心。
“谢宗主可要一起前往莲花坞？”他来云梦，照会江枫眠一声，在应有之意。
“不。小妹失踪多时，我是寻访消息才至此。”谢袖说着展开了画像，却见蓝启仁瞬间骇然变色，立即急声追问，“她在哪儿！”
“云深……不知处。”蓝启仁忽然觉得，自家宗门这五个字，他从未说得这般艰难，这般让人难以启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