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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凡生似鸟同林宿(谢娘篇) ...

  •   月晦星暗,阴风阵阵,丝雨粘稠如油,着实令人生厌,山林之中看不见尽头的鬼影密密麻麻层层压叠而来,似是无穷无尽一般。

      “怎么,怎么会有这么多!师兄,我们还是求援吧!”尚未及冠的蓝氏小弟子此时已经没有了当初下山的豪言壮语。

      他师兄弟二人途径庞城,得当地百姓求告,本以为不过是驱除旱魃,顺手而为,是连夜猎都算不上的小事而已。谁料进得这积谷岭,却是天日骤变苍夜,阴魅一波又一波如涌浪不停,竟连脱身都不得。虽然这等低阶凶灵一时半会尚且伤不得二人,但是如此僵持消耗下去,却决不是办法。

      “我已使了传音令符。若附近有师门长辈所在,必会前来援手。”年长些的师兄也不见得比他好到哪里去,但仍咬牙维持,并出言尽力安抚恐慌不已的小师弟。然而庞城距离姑苏太远,他二人也不过是返程中顺路经过,这附近究竟有没有蓝氏之人可来救援,他也是心中没底。

      “当心!”随着一声女子厉喝,霎时一阵银芒大作,已近在二人身前的包围圈被不可计数的细小银针生生逼退一射之地。还不等他出声言谢,就又挥一剑,将阴魅利爪所缠的卷云抹额利落割断。

      蓝氏二人愕然一瞬,正不知所措间,却又听得一声男子的嗤笑。

      “小命不保还讲什么风姿,哼,姑苏蓝氏。”来人未曾佩剑,只任手一扬,化气为刃,堪堪圈做一周,纵横剑意便扑面而来。近前的阴魅略一触之,立即燃烧蒸腾,遇雨不灭,接连发出凄厉尖叫,其余悚悚然不敢再上前来。他神采英拔,气势盈溢,微微眯起一双狭目凌厉锋锐,白麻直裾也掩不住那一息久为上位者的威压之意。

      “大胆!你是什么人!”年长弟子听此人语出不敬,一时顾不得情势,向他大声质问。后者却只哼笑一声,流露出一种就凭你们也配知道我的傲慢至极。他目光在女子衣领处的叠绣桃花上略一停驻,才淡淡开口,“桃花曲水锦,银芒霜笼针。天水谢氏倒也出了这般人才。”

      “天水谢氏?没听说过啊?”小师弟神情疑惑地凑在师兄耳边轻轻问询,却立即被后者低声驳斥。

      “住口,太失礼了。”

      “无妨,寒门微祚,不为人知。在下谢袖,见过道友。”自称谢袖的女子利落收剑一礼,蓝氏二人亦敛容回礼。

      “蓝氏伯华。”

      “蓝氏仲期。”

      “一宗之主只身犯险,有失为君之道。”

      谢袖恍若不闻,转而指出一处若隐若现的茅屋所在,“此地此雨诡异得很,且暂避一时,以待援手。”水汽之中满含煞意,必须不断分出灵气化解才不至于伤体,若是一直在此雨中,只怕不为邪魅所杀,也早晚灵力枯竭而亡。

      蓝氏二人均点头同意,那人却有迟疑,“这屋子出现得蹊跷。我方才转遍此山,可一点儿也没见过它。”

      “那你怎么还不出去!”蓝仲期听闻他可在山中行走自如,不由得失声叫道。

      “恐怕是结界所致。如此,就更得入虎穴一探了。”谢袖嗓音轻快,心下却是沉沉,若是寻常凶煞,怎会有如此神智?她压下了更为关键的后半截话未提,抬眼却见那人了然笑意一闪而过,竟生出个不知他与此地凶煞到底谁更棘手这样的荒唐念头来。

      四人入得茅屋,稍叙前情。在那人似笑非笑的一瞥下,蓝氏二人颇为汗颜,这积谷岭阴雨连绵不绝,他们一行人遭遇到的邪物也多是些水魅雾魉,怎么可能会有什么赤地千里的旱魃出现。

      “我是听闻舍妹的消息而来。”尴尬气氛之中,谢袖朗然出声,转移话题,“一路引入这里,必不是听我们寒暄来的。”

      如映照谢袖此言,茅屋本就不甚牢靠的门窗忽然风雨大作,迫得四人不得不进入内室。这里倒十分干净清爽,一处草堆,一架藤柜,还有一具同样干爽的——

      白骨。

      “男子,大约弱冠之年,保守估计,躺了十年以上了。”谢袖在蓝氏二人的瞠目结舌之中,直接上手翻看查探尸骨,那人则扬了扬从藤柜取出的手札。

      原来这是一队慕名前来寻宝的散修,受困于此,后来不知怎的发现,原来此地百姓竟是以凶煞为祭,杀一人换活一人。后来散修之内为求脱身亦开始自相残杀,行凶之人只要把受害人的尸体献祭,就能被传送出此山谷。而手札的主人是一对夫妇,丈夫为救妻子自杀,妻子却不愿将他献祭。

      “所以这就是丈夫的遗体了。”蓝仲期不无遗憾地感佩一声,蓝伯华则拧了眉头,声如恼怒,“十年祟害,此地宗门竟还一无所知?”庞城虽非宗门坐落所在,但好歹也是人口稠密,商旅如织的大镇。其治下乡里竟有人多年祀邪养祟,实在令人惊诧。

      谢袖指尖裹了一层灵力,尝试闭眼抚摸上茅屋草壁,却传来怪异的光滑坚硬质感。她猛的睁开眼睛,下一刻那人已捏诀为燃,将三色烈焰甩向四周,茅屋立即烧起熊熊大火。

      “你疯了——”蓝仲期的惊呼在眼前光影飞速退却的刹那戛然而止。

      血肉腐烂的腥臭先于目之所及逼上鼻尖,令人作呕,众人这才发现此处哪里是什么茅屋所在,分明是重重白骨积压垒起的尸坑巨洞,几截腐坏发胀的断肢残臂包裹着各色家袍衣料,七扭八歪地散落在他们身侧,正中央的血池之中,静静浸泡着一只半人多高的恶魇。

      “这怎么会有魇!”此时此刻无怪夫蓝伯华亦然失态。所谓九魔一魇,魇怪生成条件本就极为严苛,必须是短时间大规模的集体死亡,且尸体不得收敛下葬或普行法事,才能保证足够多的怨气凝聚不散,使得某一凶灵得以附归己身化魇。一般而言,只有瘟疫横行或是惨烈战场之地才得以生出魇怪。似庞城这般繁华人文之所在,如何竟能养成一只恶魇,还这么多年不为人所知?

      那人闻言无声冷笑一瞬,立即冲向洞口御气而起。谢袖仰面目测了一下洞口高度,觉得也勉强可堪一试,拍了拍蓝氏二人,“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趁机逃命要紧。”恶魇虽然本身阴煞凶厉,又能驱动催生大量魑魅山鬼,却极其依赖新鲜血液。此时它一动不动静止中央,可不是什么大发慈悲,而是全因血池之中生气不足以供应其身,这才又是驱使魑魅进行围杀,又是构筑幻境妄图迷惑自戕。

      不料此时异变又生,一断臂幼童忽然从极高的洞口急速摔落下来。谢袖心里咯噔一声,来不及出言喝止,蓝氏二人便已御剑而起接住孩子,却冷不防被其怀藏的骨刀划破血肉。那女孩随即挣脱开来,连同沾血的骨刀一起跌进血池之中。恶魇立时如封印得解,卷起血池百丈高浪,向着四人直扑而来。

      “蠢货!”那人斥骂一声,双手结印,祭出万千星火坠落灼烧恶魇各处命门所在。谢袖也扬出银芒霜笼交织如电,蓝氏二人赔上两柄灵剑俱废,这才堪堪联手破了第一轮浪起。而洞口高处的白骨却突然七零八落,纷纷滚砸下来,幸得四人于半途洞壁之中,躲进一处旁道深穴仓皇逃命。

      恶魇血浪于身后咫尺追杀一刻不停,四人眼前之路却已入尽头,谢袖索性扯了外袍向着血浪罩去,同时又分出十枚银针钉住入口,好在这穴口狭窄,竟一时得以遮蔽。桃花曲水锦一遇煞物,立时白光乍作,然片刻之间迅速减淡。

      “桃花曲水家纹原来是在这里。”那人虽也逃命,却仍一副镇定自若,围观谢袖家袍极有兴趣的模样。

      “抗不了多久。”谢袖看了一眼伤口迅速化脓泛黑的蓝伯华,把目光投向三色真火,“此处皆白骨垒就。你烧得恶魇,也该烧得这洞壁。没有洞口就烧它一个出来。”

      那人挑了挑眉,未曾回答,只手向上燃起一尺多高的长焰。桃花曲水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光芒,长焰燃骨却似漫漫无期。

      “该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蓝仲期半扶住已然开始发昏不支的师兄,急得满头大汗。

      “关中连年大旱,唯庞城雨水丰沛,原来是蹊跷在这儿。哼,很有胆量嘛。”

      “什么意思?”

      “庞城杀害外来修士以祭祟求雨。”眼见那人毫无进一步解释的打算,谢袖只得将自己的猜想告知蓝仲期。

      “他们怎么敢!”

      “不仅如此,洞内尸骨皆身无长物。恶魇只需鲜血,不会自己去搜刮灵剑法器。”谢袖言下之意,此地百姓早已和这邪祟蛇鼠一窝,什么请求去除旱魃,什么见过貌似谢袖妹妹的少女,都只是哄骗他们前来送死的谎言。仙家修士一向自恃仙凡有别,高高在上,岂会想到要防范自己眼中弱小无能的存在呢?

      蓝仲期满面骇然无语之中,桃花曲水光芒悉失,恶魇血水自锦缎缝隙渗入,沿着骨壁继续逼近,速度却已经大为减弱,想来是这一路消耗的生气也近枯竭,遂改冲为渗,却仍是穷追不舍。

      危急之间,洞顶最终烧灼出一点天光得落,令人精神为之一振,谢袖正待提气而出,却在下一瞬息,突见那人回身袖间烈刃数出斩锋,竟然硬是从入口血浪之中,劈出一条空路而出。他身怀三色真火,后劲不足的恶魇已不敢全力追截。谢袖暗道不好,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飞升向上,不及出口便有魑魅接连杀来。

      她刚历拼死一搏,灵气已耗竭大半,勉强靠着灵剑扎住骨壁不至于跌下,蓝仲期更是还拖着一个昏迷不醒的蓝伯华。这时刻上有堵截,下有追兵,真可谓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正此无计可施之时,头顶一斩凛冽剑气横扫千钧,直破魑魅无数,既而一声清越击缶,闻之如灵泉倾灌,神思顿明。谢袖感到四周阴冷缭绕的煞气都似被清理一空,便听得蓝仲期兴奋高叫几乎破音。

      “二叔!”

      谢袖仰面得见一张风神秀彻,冷淡非常的青年脸庞,云纹抹额紧紧绑扎发际,意识到这终究是等到了姑苏蓝氏的救援,不由得心下一松,竟觉得双臂酸软,几乎要持不住身体,但她仍竭力分出最后一丝力量,伸手去抄蓝仲期。

      “谢宗主您是女……”

      “我是成人,你是孩子。别浪费时间,你师兄可等不得!”谢袖说着用力向上一甩,青年立即接住二人,吩咐蓝仲期带人先行返回,再要回头,恶魇血水竟已不知何时攀上谢袖的后背。

      “啊——”凶煞侵体的剧痛让谢袖灵剑失手向下坠落,幸得青年及时跳入洞中,一手御剑维持,一手紧紧抓住谢袖。他的手掌滚烫有力,可谢袖满手冷汗,滑腻非常,她背上吸附的血水又竭尽所能,未有一息放松。两下僵持之间,谢袖咬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御使灵剑冲着自己后背自上而下奋力劈划,鲜血迸出,恶魇慑于剑气稍一后退,青年便将她拉上地面。

      谢袖劫后余生,双手撑地,半跪着身子大口喘息。她正欲起身道谢,却迎面被盖了一件蓝氏家袍,青年将头扭向一边,嗓音低沉温厚,“此番谢姑娘道义援手,未曾请教家名。”

      谢袖这才发觉,她为镇阻恶魇脱了外袍,方才挣脱血水又劈开中衣,此时仅有小衣亵裤尚算完好,依照传说中姑苏蓝氏三千家规的古板作风,不曾发一语驳斥,大概已经是看在与那两位蓝氏小辈同历生死的份儿上了。

      “不才谢袖。是我谢蓝公子救命之恩才是。”谢袖此时已经披上外袍。青年却仍然不曾回过头来,只是走在一步之遥的前方领路。

      “天水谢氏家主?”

      “嗯?嗯。”一日之内接连被两个人认出宗门来,谢袖颇有些受宠若惊,有些半开玩笑,“我倒不知家里什么时候出起名了。”

      “关中宗门皆畏岐山温氏势大,唯天水谢氏一家傲骨。”青年言语间透出一丝赞赏之意,谢袖却笑着摆了手。

      “什么傲骨?不过是依仗天水地利,与云梦、清河两家援手。小门小户,只求温饱,朝秦暮楚而已。”

      谢袖讲这话只是自嘲,青年闻言却似很恼怒似的,他紧紧抿住嘴唇,不再出声。直到二人走出积谷岭边界,远远得见姑苏蓝氏旌旗昭然,青年才又转身直视谢袖,说了一句,“跟我回姑苏。”

      谢袖微微笑了一下,很是不以为意,“我伤得不重,真的。何况我接下来还有事情。”毕竟她此行是为寻找失踪多时的异父妹妹,不过是在庞城不幸遇上这等劫数而已。

      “女儿家名节贵重,我理应负责。”

      谢袖足足愣了十息才理解了这神转折,一时真不知是好笑还是好气,“我,我没听错吧?你这是要娶我?”

      “嗯。”青年神情虽然还有些尴尬,眼底却很坚定。

      “你们姑苏蓝氏真是……”谢袖说到一半忍不住笑起来,结果不小心引动了后背的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表情怪异,“嫂溺叔援之以手,是谓通达权变。要是看了就得娶,那钦慕贵宗子弟的姑娘们,岂不是都跑到云深不知处去换衣服就行了?”谢袖本来想直接说脱衣服,但是话到嘴边还是改了一个稍稍得体的换字,但即使如此,也将对方气得不轻。

      “什么换!你!云深不知处岂是随随便便进得……”青年话未说完,二人身后便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之声震耳欲聋,爆炸之后烈火熊熊燃起。谢袖嬉闹的笑意在火光映照之中渐渐冷下。

      “毁灭证据。”

      “毁灭证据?”

      “凡夫俗子怎知如何役使阴煞?还是恶魇这等高阶凶灵。庞城七山二水一分田,年年纳贡却是第一。若真是财物都进了百姓的口袋,那孩子的左手怎么会被砍下来。”庞城风俗,女儿幼时都要打一银镯以求富贵吉祥,此后年龄日长,很多便再也取不下来,一定要取,就只能将手臂砍断。

      “荒唐至极!骇人听闻!”

      “你没有人证了。”谢袖一把拉住怒火冲天的青年,微微摇头,“就是有,这儿也不是姑苏。”蓝氏固然是名门正派,仙家楷模,即使一时依仗声势向此地宗门施压要求严惩不贷,甚至自己直接出手诛杀首恶,却决计无法越俎代庖,肃清纲纪。一旦不慎,还可能被扣上侵吞道统的大帽子,落得一个温氏第二。

      “蓝公子,你不可能救下所有人。此次事涉姑苏,他们如此急于湮灭证据也是基于此。往好处想罢,庞城此后必能得还一时清宁了。”

      谢袖的劝慰似乎毫无效果,青年仍然双手攥拳握得死紧,眉峰青筋暴涨,银牙紧咬,清俊疏阔的面容此时微微扭曲,一双凤眸睁得通红,然而从始至终,再无一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凡生似鸟同林宿(谢娘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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