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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   本朝开国之初的时候,因为经年战乱,民生凋敝,又有一些酸腐的读书人觉得新朝得国不正,宁可隐居山林也不肯为国效力,因而朝中无人,叫太祖皇帝十分难堪。天下甫定,太祖皇帝便在全国各地设立府州县学,又在京师设立国子监,意在培养朝廷急需的中高级官员。
      为此,太祖给国子监的师生提供了优厚的待遇,不仅每月赐以学粮,还发放四季衣物,皇帝本人也常常到国子监亲为诸生讲课。毕业的监生,经过历事,就可以授官。因此开国之初的国子监,虽监规严苛,动辄体罚,但师生教学相长,一片欣欣向荣。
      然而人在政在,人亡政息。
      太祖皇帝之后,先是朝廷渐生贪腐,钱粮不足,国子监生徒日广,耗用日多,不能维持。于是先消减教师的年俸,再消减学生的癝膳。
      师生不能生活,怨声渐起,便减少学生的数量。仍不能维持,再开例监,允许平民花钱捐生,二百两银子一个国子学生,公平公开,童叟无欺。
      这样折腾了百年,终于把个好好的国子监折腾得乌烟瘴气,俨然就是一个大号的贾府家学。
      当今龙潜之时,就曾痛心于国子监的堕落。即位之后,数次效法太祖,亲到国子监训导诸生,收效甚微。于是痛定思痛,终于在今年决定下狠手整治国子监。
      先是寻了个罪名发落了上任祭酒并一批学官,命自己的心腹接任,再招了一批饱学之士为讲师,下旨令朝中文官五品以上者家中子弟入监读书,又让自己的三皇子也入监,一应事务,与普通监生等同。宫中旧例,皇帝每餐份例有六十四道菜,如今蠲夺一半,省下来的钱尽数充入官中供国子监开销。
      皇帝既如此重视,上行下效,国子监风气日新,假以时日,必定恢复往日辉煌。
      这是冯紫英在集贤门接到金荣之后,滔滔不绝地说给他听的。
      金荣听完,问他:“那位三皇子当真在此读书?”
      冯紫英点头:“确实,就和我们住在一处,只有两个侍卫跟着。平时也一样的晨钟暮鼓,我们学到二更,他只有更晚的。我们每月六篇课业,他要做十篇出来。饶是如此,祭酒大人仍不满足,这些天拿他做了几次法了。天可怜见的。”
      金荣问:“祭酒大人如此,三殿下可有怨怼?”
      冯紫英笑了:“怨怼是不敢有的,谁让祭酒大人是他大舅。据说这回陛下本没想让他进学,还是娘娘亲自求到陛前,才让来了的。这可怨怼谁去?”
      金荣看了他一眼:“这位三殿下,应该是老熟人了吧?”
      冯紫英点头:“是你贵同年。你是小三元,他兜了个底,也将将成了个秀才。化名席仲的就是。”
      金荣点头笑道:“好么,我就知道,他不是凡人。”
      冯紫英也笑:“要说起你们俩的缘分,恐怕不止于此。祭酒大人说三殿下不学无术,命进了广业堂。因是后来的,别的号房已满员了,祭酒大人勉勉强强让殿下一人住了一间。你这情况也忒离奇,陛下亲口要你读三年五载的书,应该也不待你考试,或正义,或崇志,或广业,直接找个地方答对你了。到时候祭酒大人必定要令你们两个新来的住在一处,方显如今的国子监,不分贵贱,一视同仁。”
      金荣咋舌:“罢了,宁肯让我们特殊些罢。和皇子住一间屋子,这可是何道理呢。”
      冯紫英摇头:“怕是不能够。你放心,三殿下不是那等仗势欺人的皇亲,一向最敬上恤下的,不能委屈了你。”
      说着就到了号房。
      冯紫英刚入国子监的时候,规矩还没像如今这般严明。说是不允许家仆进来伺候,其实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带一两个小厮,说是伺候笔墨的书童,也没人就一定要拦着不让进门。
      新任祭酒齐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烧的就是他们这些拖家带口的恩生。
      凡国子监在册师生,一人发了个号牌,从此出入只看号牌。无牌者不得出入,有牌者牌和人对不上号也不得出入。监丞每天早晚在各堂点卯,有不到者,立即记在册上,敢有再犯,押送绳愆厅痛决。
      这可就苦了这帮养尊处优的少爷们。家人是一个也不得带进来了,从铺床叠被,到磨墨铺纸,一桩桩一件件,都得自己来了。
      一般的人,看三殿下也是如此,虽有两个侍卫长随,却只让候在屋外,心里也就平衡了。有那等真受不了苦的,干脆不来上学,想你能奈我何呢。隔天就见祭酒大人严服正色,亲至家中,问可病了?是何病?养得怎样了?明日可能来上学?那些小儿如何见过此等阵仗,少不得灰溜溜回去念书。
      家里有慈母溺爱的,见不得孩子受苦,偏要不让去学里,直接退了就罢了。过几天同僚就议论,某某大人家的公子,骄纵奢靡,不好读书,旁人家的孩子都能坚持,独他不能,唉,可见某家后继无人了。严父听了,必大不悦,回家就逼孩子回去念书。纵然偶有一二严父也不能管教的,不过是漏网之鱼,不在话下。
      如此多管齐下,不过月余,国子监风气焕然一新,往常走两步都喘三喘的娇弱公子,如今已能扛着一箱子书从典籍厅走到敬一亭,面不改色。
      金荣进学的这一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学生都正常在学斋念书。薛蟠把他送到集贤门外,不得跟进去。冯紫英请了假来接他,帮他拿着行李。
      金荣自觉没什么别离之语要和薛蟠说的。他从来并不把短暂的分别放在心上,只牵着薛蟠的手,牵了一会儿,就和冯紫英往太学门去了。
      他们是从东边孔庙那里过来的。先师庙前,武官下马,文官下轿。他听不见薛蟠的马蹄声,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过牌坊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似乎隐隐有一个人影还在那里。他挥了挥手,那人也挥了挥手,转过一扇门,终于看不见了。
      冯紫英知道他们兄弟感情深厚,又都是青春年少的时候,乍一分别,岂不感伤,也没出言宽慰,只拣了些有意思的事情说说,又帮他安顿了房舍,果然那房里已有一人的东西在了。
      冯紫英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你要和殿下同宿了。正好,我就在你们俩隔壁。”
      原本各地岁贡并恩荫入学的新生,是要结队由老生领着诵读监规,再到各处认路的。但他这日子选的巧妙,今天正好只有他一人入学,倒不好为了他大张旗鼓地劳动老生。正好冯紫英和他亲厚,自告奋勇地来了,也算没让他两眼一抹黑。
      监规是太祖皇帝时定下的,白纸黑字,如今不过文艺复兴,没什么好说。冯紫英也知道他其实懒怠走路,就略略拿纸给他画了个地形图,还没说几句话,前面就放了课。
      冯紫英笑道:“快去吃饭,不然好菜就抢光了。”
      金荣自穿越以来,几乎和薛蟠形影不离,听说要吃饭,立时就要唤薛蟠,说今天要吃什么什么,话到嘴边才反应过来,忙改口:“走吧,冯兄。”
      他知道皇帝让他来国子监必有深意,本来兴致勃勃要做一番事业出来的,这么一下子,竟把所有的热火都浇熄了。
      意兴阑珊地跟冯紫英到了饭堂,果然已人满为患,难以找个空位子出来。冯紫英拽着他挤过人群,到了一张桌子前。席仲正坐在上首,和旁边一人说着话,见他们来了,指着冯紫英笑道:“噫,你带他来作甚!他既来了,我就要走了!”
      说着竟真起身要走。
      金荣一把将他按在椅子上:“殿下好好坐着罢,椅子上没长钉子,我也不是吃人的老虎,大家都是朋友了,又这样干什么?”
      席仲摇着头笑:“你可知你那篇文章多有力量么?陛下直读了一个时辰,喟然长叹,然后就叫我进去,瞧着我唉声叹气,娘娘看了,也说我这么大了竟一事无成,打发到这里来念书,又叫你也来,敦促我上进。我把你的文章拿给陛下看,是我对不住你。你也坑了我一把,咱俩算是扯平。”
      金荣道:“怎么我听别人说,陛下看了之后大怒,说我不忠不孝,枉为人子,让我来这里受个三年五载的教诲,将来好不有害国家呢?”
      席仲笑道:“可能这就是君心难测吧。来,我为你引见。这是闽浙总督季大人的小儿子,名唤季清的,你们叫他季老七就好。”
      旁边坐着的那人向金荣拱拱手,打了个哈欠,又忙告罪:“抱歉,抱歉,实在是太累了,朋友请恕罪吧。”
      金荣问道:“季朋友怎么无精打采的?”
      席仲道:“他家恩监的名额给了他大哥,如今他大哥早就毕业授官了。他是例监,本来只想挂个名字,正巧赶上陛下清查挂名学生,例监也要来上课,消息一到,就快马加鞭地过来了。换马不换人地赶了三天三夜,不过比你早到了两天,今天才开始上课,魂儿还没回来呢。”
      金荣忙道:“季朋友求学之心可嘉。”
      席仲知他要来,早给他准备了饭,几人互相见过之后就匆匆地吃了,回房自去读书。
      祭酒大人鼓励学子挑灯夜读,每晚使人巡逻,凡有二更以前就熄灯者,记下名字,第二天通报批评。
      席仲既然要做众人表率,自然读到三更方止。金荣一向早睡早起,拿被蒙过头,面墙而眠。国子监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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