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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   一日之计在于晨。掌馔厅的公鸡还没打鸣,国子监祭酒齐大人就起来了。
      此时天际已微泛鱼肚白,齐大人要洗漱更衣,赶在天亮之前升堂坐好,等着属官们禀报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再等学生晨读完一一入堂行礼。这样折腾半个上午,才得吃一口饭,马上就到会讲的时候——今天恰好是一月五次的会讲之日,齐大人要坐在东讲堂上,给国子监所有师生一起讲说经史,答疑解惑。
      之前的祭酒拈轻怕重,会讲复讲都推给司业,司业推给博士,博士推给助教,到最后竟没有这一出了。齐大人来了,事必躬亲,不仅会讲复讲亲为主持,连平日里监生背书都天天看场。晚上吃完饭,监生回号房读书,齐大人就领着学官们在博士厅批阅监生的文章作业,直到二更,方才就寝。
      齐大人每天公事繁忙,自然格外讨厌那些净给自己添麻烦的人物。比如自己的妹夫,比如自己的外甥,比如自己的那个小师弟——他都五十多的人了,还认什么小师弟?
      之前他妹妹要他外甥进学,他就明说了不要。国子监上千的蠢材就够他受的了,还添一个人来气自己不成?
      结果他妹夫非得把人送进来,说由他管教。人一进来,就不安分,在他的国子监里拉帮结派,呼朋唤友,当他看不见呢?过了没几日,又兴一出,要把他那小师弟也送进来。
      送进来就送进来吧,也省得他爹日日在他耳边念叨,说为父今年见了个才子,如何如何,比你当年还要强呢——齐大人听了这话简直要当场笑出来。
      呵,真是新鲜。像如今这样的小学生,自诩有几分天才,就恃才而骄,也不读书,也不历事,每日放荡冶游,作写淫词艳曲,竟被捧为才子了!殊不知业精于勤荒于嬉,不经一番寒彻骨,哪闻梅花扑鼻香?这样的才子,齐大人年轻的时候不知经历了几千个,如今呢?都在哪里?不都在芸芸众生里?
      齐大人一把推开号舍的大门,四下一望,果然无人比他起得还早。正在志得意满之际,忽见一奇装异服之辈远远地奔来,皱眉看了一会儿,喊道:“那个穿短打的学生!你是哪个堂的!过来!”
      金荣没有认床的毛病,昨夜睡得香甜,今天一早儿起来,神清气爽。拿薛姨妈给他和薛蟠宝钗一人一只的镀金珐琅表一看,倒比平常还早了二十多分钟。索性不睡了,直接出门晨跑。
      薛姨妈知道他有晨跑的习惯,叫人给他做了四季的短打衣裳,轻盈保暖,还很耐磨。
      在家里的时候,薛姨妈和胡氏怕他上街被花子拐了,只叫在梨香院里兜圈。如今到了国子监,更加不能出去。好在国子监地方大,金荣蹑手蹑脚地打水洗漱,换了衣服,打算绕着辟雍跑个二十圈。
      他出来的时候,席仲还睡得挺死。他大舅也是为难人,十几岁一个小孩子,天天学习学到半夜十二点,第二天六点钟就得起来继续学,一个月统共那么两天假,听说还另给他安排了作业。长此以往,身子非垮了不可。
      结果还没跑到辟雍,就被一个老头拦下了。
      金荣看他穿着纻丝绯袍,盘领右衽,上绣着杂花,腰间扎着素金束带,心知这必是席仲他大舅,忙停下立正行礼:“回大人,学生是广业堂新近的金荣。”
      齐大人一听,就知道他是自己那个小师弟了,板着脸问道:“你既是新入学的学生,想必学问不如人,何不趁早读书,来这里乱跑!仔细我考你!”
      金荣又施一礼:“回大人,学生不是乱跑,乃是因沉睡一夜,身体犹带困乏,因此出来锻炼,将困意驱散,待会儿晨读更加精神抖擞。”
      齐大人见他说了个道理出来,点了点头:“有理。你既有这番见识,那我问你,你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金荣回道:“从前年开始,已经有近两年了。”
      齐大人道:“好。你也才十四,就能这样持之以恒,又生得聪慧,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你去吧,跑完回去念书,然后跟人一起来见我。”
      金荣又施一礼,跑着走了。
      齐大人捻须一笑。
      如今这般能吃苦的学生不多了!看看现在国子监里那帮草包,哪个不是金尊玉贵的,被无知妇人溺爱得不像个样子!住着号房,嫌弃床冷铺硬,吃着食堂,嫌弃肉少粥稀。三餐之后,仍要加餐,还有偷偷带酒进来开宴席的。如此骄奢淫逸,怎能读书?怎成大器?
      他齐大人年轻的时候,也是正经的世家子弟,又哪有这么多毛病?可见毛病都是惯出来的!管教管教就好了!
      幸而还有金荣这等知大义肯上进的好孩子,稍可宽慰心怀。又想起自己把他安排给了那混账做同房,他既起了,不知那混账起没起?横竖衣服也穿好了,天色尚早,竟悠悠然往席仲和金荣的号房去了,扒着窗户往里一瞧,见席仲睡得香甜,两个侍卫在一旁掐着表,等再过一刻钟就叫他起来。
      齐大人见外甥如此高卧,吹胡子瞪眼睛,气冲冲地到了东讲堂坐下,等属官来全了,先对广业堂的教官说:“给监生席仲每日加一幅字帖,每旬加一道经义,直接送到我这里来。”
      教官知道准是又要拿三殿下做筏子了,忙恭敬应下,心想不知是这学里何处又不好,碍着他老人家的眼了。
      一时属官奏事完毕,各堂的学生列着队来给祭酒行礼。齐大人扫视全场,看见席仲和金荣列在广业堂的队伍里,于是缓缓道:“今日是会讲之日,我索性先考你们一考。”指着席仲:“你来答。宰我昼寝,做何解?”
      席仲已得了消息,说今天祭酒又要发作一件事情,他三殿下自然要干系在内。他早就熟悉这个流程了,也不慌乱,施施然出列:“宰我昼寝,言其志气昏惰,教无所施也。言不足责,乃所以深责之。宰我能言而行不逮,故孔子自言于予之事而改此失,亦以重警之也。”*
      宰我昼寝,出自论语公冶长篇第五。
      宰我是孔子的一个弟子,他能言善辩,但懒惰懈怠。孔子听他的言谈,觉得他是个可塑之才。和他相处之后,才认出他的真面目。
      某天宰我大白天睡觉,孔子看见了,十分生气,痛斥其朽木不可雕,烂泥扶不上墙,还感慨看人不能只看表面,言辞华美的人不一定德行就好。
      金荣听着,觉得祭酒大概要说监生们起床太晚的事情,果然齐大人长叹一声:“于予与何诛!孔夫子见宰我昼寝,尚且无能为力,何况我碌碌凡人!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委我做了这个祭酒,我就不能放着你们不管。你,”对席仲说:“昨夜几时就寝?今晨几时起床?”
      席仲回道:“昨夜子正就寝,今晨卯正起床。”
      齐大人略一点头:“勉勉强强。”又问底下诸生:“你们当中,起的比他早的,出列。”
      只寥寥几人出列。
      齐大人又道:“睡的比他晚的,出列。”
      又是寥寥几人。
      齐大人道:“你们剩下的这些人,与宰我何异?同是朽木粪土罢了!你们还年轻,不知时光珍贵,觉得反正有人起得比我还晚,我再睡睡又何妨。又觉得祭酒卯正三刻才叫进堂,我干脆睡到卯正二刻,再忙忙地起来,横竖能赶上,不记我迟到就罢了。”
      说着就摇摇头:“我知道,你们当中,有的是捐来的例监,之前一天也没来上过课,想着我花了钱,买个名头,说出去好听。有的是被陛下一道旨归拢来的,觉得读书无用,志不在此。我今年五十二了,刚过知天命的年纪。你们中有父亲与我同朝为官的,有爷爷与我同朝为官的。你们回去问问他们,我年轻的时候,别人叫我什么?”
      一拍案板:“别人叫我学疯子!”
      指着席仲道:“你们大概也知道此人是我什么人。他是我妹妹的儿子。旁人都说他勤勉好学,似我当年。他差得远了!我年轻的时候,也同你们一样,在国子监读书。那时候国子监可没有我这样的人管教你们。祭酒不管事,平时连面都见不着。门户大开着,想出就出,想进就进。博士一天讲半个时辰的经,讲完就随你去哪了。也不考勤,也不点卯,连考试都只是个应酬。挨过三年,就江湖再会。我在国子监里,每天卯初就起,丑正才睡。别人结伴游荡,我在学斋念书。别人吃酒游戏,我拿着书本,到祭酒家里,恭恭敬敬地请他给我解惑。为什么我能这样?因为我知道,只有好学不辍,我才能出人头地!你们有的人,自以为家里有权有势,将来跑不了一个官当。你们家的权势,如何能比我家的权势?我祖父身兼三公之位,我父时为太子少师,我会试前一年,妹妹嫁进东宫,就是如今的国母皇后。我尚且不敢以家世自诩,何况你们呢!你们今年又有一个小三元。小三元算什么?我亦是小三元。我还是解元、会元、状元!当年乙未科放榜,我才十六岁。太上皇在皇极殿召见我,夸我国之栋梁。旁人一辈子都做不成的事情,我十六岁就能做成。靠的是什么?靠我妹妹是太子妃?还是靠我七窍玲珑心?靠的是我好学!是我十年苦读!”
      喘了一口气,又道:“你们恐怕以为,祭酒疯了,老糊涂了,拿着多少年的老黄历来做文章。或者觉得我手太长,不该管你那么多。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出了我这个门,你们一辈子,都再遇不见我这样的人。连你们父母,都不能这样对你们。因为他们目光短浅!以为华衣美服,广厦甘味,就是爱子了。蠢材!”
      站起身来,正衣冠,肃声道:“今日会讲,不讲离娄下了,讲告子下。从明日起,我每天卯初在此堂讲四书章句。愿听者来。不必勉强。百日之后,谁一天不落,我收为关门弟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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