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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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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政翻了一页手里的书,叹了口气。一旁的清客问道:“老世翁何故不悦?”
贾政苦笑一声,指了指东北角:“那边也忒过了。这都第几天了?仍是不肯稍歇。我也曾劝过,纵然是喜事,也不可过于张扬,那孩子还小,为了他如此的铺张,究竟不是个道理。奈何姨太太一味地溺爱,唉!好好一个读书的孩子,眼看着就要成了膏粱纨绔了!”
众人明白乃是因梨香院大宴宾客的事情,都劝道:“姨太太年老了,总是溺爱儿女。听说表少爷这回竟中了小三元?也怨不得姨太太高兴,表少爷之前大家都见过的,哪有个读书人的样子?如今眼看着就要出息了,做父母的心里哪能不喜悦。”
贾政摇摇头:“不是表少爷,原是姨太太新认的义子,是个小门小户的孩子。我只怕那孩子乍见这繁华富贵,迷了心神,再不肯苦读。本是个聪明灵秀的好苗子,若有伤仲永之叹,岂不可惜!这是误人子弟啊!”
众人正要宽解,忽听梨香院宴饮之声顿歇,正不知何故,小厮忙忙地进书房来报:“有个穿龙袍的公公来了,正在正堂坐着呢,叫老爷去,老爷快去吧!”
贾政训斥:“不得胡言!太监哪有穿龙袍的!”忙换了衣裳,趋至正堂,果见一个穿着御赐大红织金飞鱼服的宦官坐在上座,另有六七个小黄门侍立,心知乃是小厮没见识,将两角的飞鱼认作了龙。
又见早有两人跪在堂上,正是他外甥薛蟠和那中了小三元的孩子。
穿飞鱼服的太监从袖子里摸出来一个册子,掷在地上:“你看看,这上头的文章可是你们两个作的?”
贾政生怕两个孩子言语冲撞了宦官,刚要开口,就有小太监瞪了他一眼,叫他噤声,贾政只好也跪下,以眼神示意两人。奈何金荣正看册子,薛蟠正看金荣,竟无一人瞧见他的良苦用心。
金荣从头到尾翻完了册子,合上,呈与小黄门,又磕了一个头,恭恭敬敬地道:“回公公的话,册上的序言及《文宴所见》《德之不传也》两篇是学生作的。”
李金哼道:“你倒会给咱家扯谎,文宴的那一篇,明明是你兄长作的。”
金荣道:“此乃席间应酬,每人要作一篇文。兄长素无急才,因此我替他作的。”
李金冷笑:“罢,反正那篇没甚大不了的,咱家管你们谁作的。你可想好了,德之不传也那一篇,确实是你作的?你年纪尚小,又要搏个才子的名头,难免有些捉刀代笔之事。若这一篇不是你写的,早早招来,别当替死鬼。”
金荣猛地抬头:“我的文章,一字一句,都是我自己作的,公公若不信,只管查去!”
小太监喝道:“低头!”
金荣低头。
李金道:“罢了,你以为咱家是来赏你文章写得好的?你做梦!实话告诉你,你闯大祸了!”
指着贾政:“贾存周,你教育的好子弟!我且问你,此人是不是你妻妹的儿子?是不是你族学的学生?”
贾政忙道:“拙荆的妹妹寡居,上京投奔微臣,此人原本是族中附学的亲戚,自幼丧父,认了舍妹做娘,不过半年有余。”
李金一拍桌子:“那你这姨爹更该管教他!你瞧瞧他作的什么文章,啊,德之不传也,一个黄毛小子,倒论起什么德不德了!德之不传也,犹柽之不能乔,庸人叹之,智者伐之……这是什么屁话!”
又转头对金荣:“如今你这文章传得满城风雨的,皇爷看了,气的连饭都吃不下了。你这文章里说,圣人之子孙未必是圣人,若把子孙也当做圣人来恭敬,乃是大错特错。那你将衍圣公至于何地?你又说,未必虎父无犬子,人主择而用之,那你又将你姨爹置于何地?皇爷看了你的文章,马上就要把你这不忠不孝的东西捉来痛打三十大板,还是咱家替你求情,说你是个黄口小儿,哪能这般大逆不道,皇爷才说,未必是你不好,必定有人教坏了你。你父亲早死,认了个妈,也是个妇人,你兄长我也看见了,说不得还不如你。只有你这姨爹!”
指着贾政的鼻子怒骂:“你白当了这个官!当年你爹临死,上了本求老圣人,说你勤勉好学,知书达理,我看你是把书读到狗肚子里了!这是你嫡嫡亲的外甥,你尚且把他教成这样,你族里其他的子弟,想必更加了不得了!”
贾政道:“公公教训的是,之前是微臣疏忽了,日后必定严加管教……”
李金一挥手:“可不敢再劳你管教!你疏忽着,尚且把他教成这个样子,要是认真教起来,谁知能教出个什么!”
贾政傻眼。
李金又问金荣:“咱家听说,你得了个小三元?”
金荣回答:“不过赖座师偏爱。”
李金冷笑:“你倒有自知之明。你座师是齐老翰林?”
金荣点头。
李金叹道:“齐老翰林,乃是不世出的大儒。他既点了你,说明你还不算无药可救。你今年多大了?”
金荣答道:“十四了。”
李金点头:“十四。旁人十四的时候,连四书五经都未必读得下来,你竟能中小三元,可见你天资不凡,生来就是要有一番作为的。只可恨你这姨爹,把你往歪门邪道上引。你之前在他家族学里念书,那掌塾人是谁?”
贾政答道:“是本家的太爷,名代儒的。有廪生的功名。”
李金冷笑:“好一个廪生!既是廪生,就应该有学问,仍把学生教成这个样子,可见毫无师德!也怨不得你们家门风不正了!好好一个孩子,给你们教成这样!”
又长叹一声,对金荣道:“你座师齐老翰林,曾经在潜邸当过职的。你如今闯下大祸,他也舍下一张脸,往御前给你求了情。不然你以为你还能好好地在这里?皇爷说,你毕竟还是个孩子,哪里懂什么大道理,不过是人云亦云,想到什么说什么。你天生一段灵性,若是不加以教导,实在可惜了你这个人。本欲责令你师长管教,奈何你师长中竟无一个妥帖的人。若让你入府学,恐怕那里无人能降得住你,你更该放肆。思来想去,唯有国子监是个好地方,正该你去。如今的祭酒乃齐老翰林之子,与你有师兄弟的名分,可以引你向善。你是新中的生员,不在岁贡之列,原本不能入监。索性特事特办,就给你一道旨,让你进了国子监,读个三年五载的书,懂得些济世安民的大道理,想必就好了,将来可以为国尽忠。”
金荣知道这是皇帝接了他投名状的意思,不由得大喜,叩首谢恩。
李金微笑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以为皇爷饶过了你,你就可以在国子监为所欲为了。你进去之后,才知道世界之大,哪里像你想得那般容易。强中更有强中手,你不知收敛锋芒,早晚要吃大亏。就当给你个教训了。”
金荣笑道:“别人强,我只有比他更强的,哪能吃了别人的亏呢。”
李金指着他:“看看,看看,稍给你点好脸色,你就要狂上天去。罢了,我也不说你了,早晚你摔个大跟头,再来和我哭吧。我回去了。”
临走又对贾政道:“皇爷这回着实气得不轻,念着是个孩子,方才没发作。可他是孩子,你老先生也是孩子不成?你好好想想吧。”骑着马走了。
贾政冷汗涔涔,又满肚子委屈。明知是迁怒,也只好忍气吞声地受了。
隔天满城人都知道了,他贾政治家无方,族中子弟不孝,把皇爷都气病了。同僚中偶有一两个脾气不对付的,都拿这事儿来刺他,贾政有口说不出,回家长吁短叹,心想我果然教不好子弟不成?于是叫宝玉来考校。
宝玉最近因听说金荣中了秀才,从此是名利场中人,心中着实不快,又和黛玉大吵一架,哪里有心读书。贾政一考,见他如此,竟呆了。良久潸然泪下,道:“我家要亡在你的手里!”也不说骂,也不说打,只叫他出去,从此再不必来了。
贾政无缘无故背了一大口黑锅,罪魁祸首却安然无恙,正在灯下打点行装准备入监。
国子监是全封闭式住宿学校,每个月只有那么几天假期,大概只够回家洗个头。外省的学子有探亲假,像他们这种只隔着两条街的,探亲假不批。
胡氏倒看得开,觉得儿子越来越出息了,何必拽着孩子不让他往高处走呢。她如今住在薛家,每天和薛姨妈、宝钗一起说说闲话做做针线,也能稍解思子之心。
薛蟠看着金荣把纸笔收进包袱里,轻声说:“你到了那儿,每天多吃点饭。不比家里,都可着你喜欢的做,就是有不喜欢吃的,宁可多吃些。”
金荣抬头看他,把包袱放在一边,紧挨着他坐下:“知道了。你照顾好妈和妹妹。”
此时胡氏和薛姨妈已睡下,宝钗正在书房读书,屋里只剩他两人。薛蟠抱着金荣,不叫他看见自己的脸:“不要想家。外边的事情我都能处理好。处理不好的我再去找你。”
“好。”
“缺了什么东西打发人回家要。”
“好。”
“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找他去。”
“好。”
“别喝隔夜茶。”
“好。”
“看书多点几盏灯。”
“好。”
“休沐就回家。”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