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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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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话,江照雪被气得笑起来。
想骂的话太多,居然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骂起。
她走到一旁桌边,给自己倒茶,疯狂组织着语言,让自己不要太过失态。
李修己还在等着她,虽然她给了他传音符和护身符,现下前后不到一刻钟,按理不会出事,但毕竟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能早些去把人带回来,就带回来。
只是沈玉清的事不处理,他不会让她走,沈玉清非要拦,还真是个大麻烦。
她逼着自己冷静些和他好好商谈,尽快解决沈玉清。
她思考时,沈玉清便抬眸打量她。
面前人已经在这个幻境里度过了八年,他不知道这半年她发生了什么,可他却能明晰感觉到,相比过去,她似乎更加清美动人。
像一朵被滋养开来的花,盛放在最好的时候。
他不清楚具体到底改变了什么,可他又明显感觉到,她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之间,隐约多了一种勾人心弦的柔媚。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长时间不见,又或是他这些年太过执着于她,生出了这样的错觉。
可这种独属于成熟女性的柔美感,明显与过去不同。
这种不同对应着她看他冷淡不耐的眼神,甚至于在与他争吵时还能压着脾气冷静的模样,仿佛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他忍不住想去猜想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又逼着自己压住。
不管经历什么她都是灵剑仙阁阁主夫人,都是他的妻子。
修仙之路千年万年,八年而已,转眼就忘了。
他不想多问发生了什么,只将目光落在她心口。
他知道他受致命伤时,她会一样的痛,所以才能逼得她留下。
或许她也是担心他。
他想着,心里宽慰几分,抬手用法光治愈自己的伤口。
虽然是刺到心脏,但终究是外伤,江照雪看他治疗自己,便感觉心口上的疼痛感慢慢减轻。
两人静默中将伤势掩去,各自找了椅子坐下,江照雪不想激化矛盾,解释道:“我同裴子辰落下山崖后,我无力防身,只能和他结契。”
“他只是个小弟子,”沈玉清语气冷淡,“你暂且让他帮着你就是,结契何等重要之事,你同他结契他护得了你吗?“
“有什么护不了?”江照雪有些不耐,抬眸看他,“你当年也只是个小弟子。如今不也是仙尊了吗?”
这话让沈玉清一愣,他不可置信抬头:“你拿他和我比?”
“有什么比不得的?”江照雪嗤笑,“他是你最优秀的弟子,结成金丹拿到试剑大会魁首的年纪比你还小,假以时日他必成大器……”
“那与你有什么干系?”沈玉清打断,加重语气,“你是我夫人,有我在何须等他?”
“那你在吗?”
江照雪直接回问,沈玉清一噎,竟是无言。
江照雪嘲讽一笑,但想想不欲他掰扯这些,转过头去,岔开话题道:“我不是来听说你废话的,九幽境到底怎么了?”
沈玉清得话,手指微蜷,他也知江照雪说得不错。
她身陷险境,和裴子辰结了命侍契约对她更好,当年他为了继任掌门未曾与她结下命侍契约,走到如今他也有错。
这些争风吃醋之事不当是他做的,也不当是现下说的。
他压着心中翻涌的不快,力争冷静道:“九幽境结界破了。”
江照雪一愣,随即迅速反应过来,诧异出声:“怎么破的?”
当初在乌月林,是她亲手修补的九幽境结界,怎么会破?
“不知道,”沈玉清逼着自己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他看向地面,低声道,“就在你们坠崖那一日,九幽境结界破损,大批魔修涌入。八年前,我被寻时镜强行带回去时,他们大军压境沧溟海,所以我逼不得已,去沧溟海应敌八日。”
江照雪听着,惊疑不定:“然后呢?”
“中洲仙盟中所有命师同时卜算,外加天命书预言,说中洲气运衰竭,必遭大难,现下只有三个办法阻止中洲气运枯竭。其一,是出现一对天定姻缘,姻缘成,气运盛,挽救中洲于水火。可天定姻缘万年难遇,此事短时间内不可能。”
“第二个法子。”
江照雪果断开口。
沈玉清抬眸看她:“出现一位九境命师。”
这话出来,江照雪没有出声。
九境命师,至少要在她拿到裴子辰身体中的天机灵玉和其他神器的情况下,才有可能。
沈玉清也知道不可能,有些忧虑道:“但现下也不可能。九境命师在上古灵气昌盛之时,笼统不过出现过三位,现下现下中洲有机会冲击九境命师的人数不过五,最高境界是玄天宗的玄月,她现在已经是八境命师,但据说……灵力衰竭,时日不久。短时间内,不可能出现一位九境命师。”
“所以第三个办法是什么?”
江照月轻敲着扶手,沈玉清既然否定了前面两个方案,又叫住她,必定是决定了第三个方案。
“拿到昊苍神君留下的神器。”
沈玉清开口,江照雪动作停住,抬眼看向沈玉清,听他认真道:“天机灵玉、时光镜、鸢罗弓、灵虚扇、斩神剑,这五个神器合五唯一,力量强大,无所不能,便可打破天命,逆转天地气运。”
“所以……” 江照雪明白过来,“你是来拿神器的?”
“是。”
“可现在鸢罗弓已经在裴子辰手里了。”江照雪笑着盯着他,“你打算怎么拿?”
“按理该剖人取宝。” 沈玉清端详着江照雪神色。
江照雪听出其中转折,笑着追问:“然而?”
沈玉清盯着她,没有出声。
他看着她的笑容,有那么一刹,他想问,若他就是剖人取宝又如何。
可他不敢。
上一次他说他去杀裴子辰,其实他只是想赌气,然而她就义无反顾跟着裴子辰一走十二年。
虽然于她而言,可能只有数月。
于沈玉清而言,也不过四年零八天。
但是对于溯光镜中这段过去的时光,却是实实在在的十二年。
他不敢贸然开口,不敢再赌。
可又不甘认输,只看着她,静默不言。
江照雪见他不说话,有些奇怪:“沈玉清?”
“他是你的命侍,”沈玉清终于开口,“若我杀了他,你必将重伤。”
“你在威胁我?”
江照雪笑着开口,沈玉清眼中浮现出痛色,却固执道:“若你想这么以为。”
“你当真以为你能在我手里杀他?”
“你不过六境命师……”
沈玉清正欲开口,只是话没说完,江照雪身后法相瞬显!
灵力磅礴的法相展示在江照雪身后,沈玉清一瞬惊住,江照雪见他惊讶神色,不由得笑起来:“你说我是第几境?”
沈玉清没有回答。
他愣愣看着江照雪,不可置信。
命师与普通修士不同,他们每一次晋阶力量都成千上万倍增长。
七境以上命师在渡劫时便几乎无法活过来,所以命师中一直流传一个说法,逢七必死。
可一旦步入第七境,命师便会有一个质变,能看破迷障桎梏,真正窥见天地法则的真相。
她第七境了?
她竟然第七境了!
他惊诧之间,外面传来裴子辰冷静询问之声:“女君?”
他的影子倒映在窗户上,手扶在剑上,明显是要随时出剑模样。
这是无数次合作培养出来的默契,明明不在房间,却仿佛守在江照雪跟前。
哪怕隔着一扇门,都仿佛他们才在一起。
只是他当了她两百年命侍都不曾有的亲近感,可他甚至不敢言说不敢提醒,就怕他人察觉。
只有心上颤痛不停,仿佛自己方才那一剑的伤口还未痊愈,滴血未干。
江照雪抱着茶笑意盈盈欣赏着他竭力克制情绪的姿态,心中颇为爽快:“很惊讶?我年少便是众人称赞的天才,二十金丹,可与你成婚之后,进展缓慢。你倒是一飞冲天,我却止步于第六境百年。如今我突破七境,将至第八,你当为我高兴才是。唯一可惜的是,一个七境命师带一位元婴命侍,我若为他赌命,沈阁主想在我手下杀人,怕是不易。”
“赌命?”沈玉清其他话仿佛听不见,只听见这二字,捏紧手中拂尘,“他值得你为他赌命?”
“他是不值得,”江照雪笑着开口,“可沈阁主值得。”
沈玉清动作一顿,江照雪垂眸看他的剑,思考着道:“我两百年没赢过你了,若你非要打,倒可以一赌。”
听到这话,沈玉清一时有种酸涩翻涌上来。
他倏忽想起两百年前,那时候江照雪还是蓬莱明珠,她但凡开阵,他从来没有反抗之力。
他也不知道她怎么变成后来的模样,可现下听着,他才惊觉这两百年她被磋磨成什么模样。
他一时生出愧疚酸楚,又觉无能为力,最后只能化作一声低喃:“阿雪……”
“别这么叫我,”江照雪冷声开口,抬手打断他,“我从悬崖上下来,就已经解了与你的道侣契,你我没有干系了。现下我同你谈,为的不过是真仙境。神器我会取,裴子辰我亦要保,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江照雪抬起眼眸:“帮助裴子辰拿到神器,或者滚。”
沈玉清听着,没有立刻出声。
她的每一句话都绞在他心上,让他疼痛难堪。
他不可能真同她动手,应下又觉不甘。
想多问一声为什么,又不知为何不敢开口,只左思右想,想她就是同他置气。
她在意的不是裴子辰,她在意的是他。
她就算同他赌命,那也是为了赢过他。
他静默不言,江照雪盯着他,催促道:“回答我!”
“把解契咒召回,”沈玉清被江照雪压着,扭头看向旁侧,终于开口,“道侣契我没解,你现在还有追回的余地。”
“什么?”
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江照雪一时有些听不明白。
沈玉清似觉狼狈,压着情绪,故作只是公事谈判道:“只要你我还是夫妻,你的事便是我的事。裴子辰是我弟子,他救你有功,我助他拿到神器亦无不可。但等回去,我会想办法找到解除命侍契约的办法,”说着,他抬眸看向江照雪,认真道,“你和他必须解开命侍契约两清。”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江照雪听着,不可置信:“你拿帮裴子辰取神器换我延续和你道侣契?”
“他是我弟子,”沈玉清看着窗花,压着气性冷静道,“当初杀他是为了苍生,但他并无错处。如今天命书已经允诺他活下来,他得到了鸢罗弓那就是他的机缘,他若能集齐五神器逆转真仙境气运,那是灵剑仙阁后继有人,我并无觊觎之意,若我想杀他,只有一个理由。”
“什么?”
沈玉清没有立刻回声。
他盯着窗外裴子辰的人影,想起江照雪落崖那日义无反顾的背影,想起他拉着她一次又一次像他年少时一样从他眼前逃开,想起今夜他突然出现挡在她面前刹那。
“他带走了我的妻子。”
沈玉清哑声开口,江照雪一愣。
沈玉清转眸看她:“我不管是什么理由,你是为了道义,还是与我赌气,但你随他走了。如果你不回来,于我而言,他必须死。你可以与我赌命,但我就算剑断人折,也必杀他。”
江照雪看着他冷淡面容上少有的情绪,知道他不是放狠话吓她。
相识两百年,他是动真格还是说假话,她倒也能分辨清楚。
她静默想了想,轻敲着扶手,笑了一声:“灵剑仙阁的颜面当真重要,让沈阁主气愤至此,是我当时考虑不周。可继续与沈阁主当道侣,我做不到。”
“为什么?”沈玉清面上终于露出愕然。
江照雪听着,转眸看他,认真道:“我与沈阁主的缘分进尽了。”
“尽了?”沈玉清听到这话,不由得笑起来,“同心契还在,你我生死绑在一起,你和我的缘分怎么尽?!”
“同心契我会想办法解开。”
“它解不开!”
“这是没有解不开的契约。”江照雪抬眸看他,冷静道,“道侣契可以解,姻缘绳可以消,同心契亦然。”
“那就等那一日。”
“我等不了。”江照雪平静开口,“我多当沈夫人一日,我都觉得恶心。”
这话让沈玉清沉默下来,他盯着江照雪,面前人距离他们分别时已经截然不同。
他记得分别前最后那个夜晚,她坐在床头,他靠在她身侧,看着她轻轻摇着折扇,香风扑萤,月光盈纱。
他想着那一刻的温柔,看着面前神色平静的人,终于开口问了那个他一直不敢想的人:“是谁?”
江照雪一愣,就听沈玉清哑声道:“是谁在引诱你?”
江照雪心上一乱,强作镇定:“你在胡说什么?”
看见她的神色,沈玉清几乎一瞬坐实,他心如刀剜,背上剑身不停嗡鸣,他盯着江照雪:“裴子辰,还是九幽境那个魔修?”
“你别瞎猜。”
江照雪一听他提醒,就想起幻境里和裴子辰拜堂成亲,时空间隙中那个前辈低头一吻,她竟有些心虚起来:“我与你分开与任何人无关。”
“所以你是爱了我两百年突然有一天就清醒放下了是吗?”
沈玉清嘲弄开口。
江照雪忍不住反驳:“这怎么是突然?”
沈玉清茫然,江照雪盯着他:“这两百年换谁还能坚持?”
沈玉清明显听不明白,江照雪心上发闷,想了想,终于道:“你爱过我吗?”
沈玉清一颤,江照雪继续追问:“你在意过我吗?灵剑仙阁弟子议论我的时候你维护过吗?中洲嘲弄我的时候你辩驳过吗?你还有脸问谁是我的命侍?你自己想一想,你说你是我的命侍,为什么我还要带这么多符箓?”
“我不曾让人越过我的剑。”沈玉清僵硬回声。
江照雪笑起来:“那是越过了你不知道,是我用符箓用法阵用我能用的所有办法护住了自己,不是你的剑。你真正寸步不离去保护的人只有慕锦月。”
江照雪忍不住,眼里终于还是有了波澜:“她怕打雷你去房间陪着,她怕吃药你哄着,她住在落霞山连我去都要通报,你连来找我都要带着她。成婚以来你对我这么上心过吗?她中毒,你第一个怀疑我,剑指在我的脸上说要挖我灵根,桩桩件件你还记得吗?你对她如何对我如何,你心里不清楚?但凡你清楚,你便该知道,我早就受够了!”
“我……”听到江照雪说这些,沈玉清终于露出几分慌乱,他低声开口,“我……有我的理由……”
“我管你什么理由。”
江照雪冷静看着他:“这两百年我受够了,我累了,我今日要走与任何人没有关系,也不是突然放下,沈泽渊,”江照雪语气微顿,终于提醒他,“我们已经分开不止四年了。”
这话一瞬提醒沈玉清,惶恐蔓延在他周身。
他不敢去想,可他的明白她的意思。
他们已经分开不止四年,她有足够的时间去习惯放下他,甚至于她还可以找到另一个人。
“不要死缠烂打,你的颜面重要,我的人生更重要。我敬你是个君子,与你谈这最后一次。”江照雪站起身来,转身往外,“日后你我,就此别过。”
“如果我改呢?!”
她起身刹那,他终于克制不住,脱口而出。
江照雪一顿,片刻后,她低声道:“你改不了。”
说着,她便欲开门,沈玉清的声音却骤然从她身后传来:“集齐神器之前!”
他语气过于郑重,江照雪疑惑回头,就见他克制着情绪,低头看着地面,冷声道:“你我还是夫妻。如果回去你还是现下想法,” 他顿了顿,过了好久,终于道,“我答应你。”
“我……”
“两条灵脉。”江照雪话没出口,沈玉清仿佛早知她的心意,抬头看她,郑重道,“除却你本身来带的,我再赠你两条灵脉带回蓬莱。”
这话让江照雪一愣。她仔细想了想,沈玉清身居高位多年,已经习惯了他人顺从,开口退让这一步,应该已经是他的极限。如果逼得太紧,真的和他动手,着实不划算。
沈玉清正常情况下是把好刀,而且最后心意变不变,端看她来评判,若能再拐两条灵脉回去,倒着实是桩划算买卖。
唯一的问题只是……
江照雪一瞬想起幻境中裴子辰一身喜服与她解契那刹,随后又立刻觉得荒唐。
幻境就是幻境,他怎么想又有什么关系?
大局为重。
江照雪一琢磨,便笑起来:“你倒是有信心。”
“你只是一时昏了头。”沈玉清说得笃定。
江照雪被他逗笑,斜靠在门上:“维持夫妻名义就行?”
“和二十岁一样最好。”
“那做不到了。”江照雪冷淡道,“我不是二十岁了。”
“那就当现在的你。”
沈玉清看着江照雪的笑容,忍不住起身,他缓步走到她面前,垂眸看她。
四年零八日,这是他最接近她的一刻。
他看着自己影子笼罩她,感知自己气息环绕他。
他的妻子,他的夫人。
江照雪。
他忍不住想拥抱她,却又唾弃自己这点念头。
只静静注视着她,看着这一场他用一步又一步退让交换回来的美梦。
“当我妻子的你。”
江照雪没有立刻回话。
窗花上,他们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裴子辰侧身扶剑守在门口,抬起眼眸,死死盯着这两个交叠的身影。
好在两个身影交叠不过片刻,又分开离去。
过了片刻,江照雪终于打开大门,疾步而出。
裴子辰见状立刻迎了上去,急切中带了期盼道:“女君……”
“师娘。”
沈玉清声音从江照雪身后出来,裴子辰动作一僵,抬眸看去,就见沈玉清冷冷盯着他,端详着这位多年不见的弟子,提醒道,“你当叫她师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