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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他收到幻境里自己给的消息后,几乎是立刻给孤钧消息,便让慕锦月就地开寻时镜,回到过去,直奔蜀中。
      本是怕她出意外赶回来,可一到蜀中,他便感觉到江照雪的灵力肆无忌惮在这个小世界震荡开去,越来越近。
      见她无虞,他放下心来,随即见她之心便迫切起来。

      他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明白她到底为什么不回来。
      他已经同裴子辰说得很清楚,裴子辰他不杀,神器他帮她拿,她到底在躲什么?

      而且他已经去了八日……

      一想到这一点,沈玉清心上就有些慌乱。
      真仙境的时间流速与这里不同,一日一年,也就意味着,他已经离开了八年。

      八年时光,在修真者一生中太短,他以前闭关,动辄数十年,那时候他也并未有过什么担忧,可这一次他却总觉心慌。
      冥冥中有种预感……这八年和过去不同。

      他必须早一点见到江照雪,早一点把她留下来。
      之前她和裴子辰几次合作,连着两次从他手下逃走,此番他特意带上了针对命师克制的法宝。

      命师惯来距离战场极远,威力又太大,孤钧老祖便专门炼制了一个法器,名曰感命牌,感命牌会感应命师施法,但凡命师施法,就会瞬间被感命牌所召,挪移到使用感命牌之人提前准备的法阵之中。

      沈玉清察觉江照雪快速赶来,知道她必有要事,他也不多言,立刻带上感命牌赶到郊区,开始设阵。

      江照雪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急着开阵赶路。

      半个时辰,她不仅要赶到蜀中,还必须让钱思思见到问剑山庄的弟子。
      她连开三阵,终于到了益州金宝阁,刚一落地,她就一个踉跄,裴子辰一把扶住她,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给她输送着灵力,担忧出声:“夫……女君,稍稍歇息吧。”

      江照雪听见他开头差点出来的音,忍不住又想在心里骂人。
      面上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只不着痕迹收了被他扶住的手,站起身抬头。

      仰头一看,是一块黑底白字的金色牌匾,端正写着:“生死庄。”

      “我们是不是来错了?”
      钱思思忧虑开口,她没有太多时间了。

      裴子辰闻言,立刻走到旁侧路过之人面前,抬手点到对方额头,迅速读完了对方识海中的信息后,便走了回来,确定道:“现下是崇明二十七年,这个地方在十年前的确是叫金宝阁,为剑阁所有。但蜀中大劫之后,剑阁覆灭,此地无人管理,后来便被卖掉,改成了生死庄。”

      “生死庄是做什么的?”
      江照雪用识海俯瞰着这个院子,在门外看不出来,但是从高处往下看,便发现这门内另有乾坤。

      这个庄院极大,看上去近百亩大小,最左侧倒是住宅模样,右侧大片空地,却是由无数单间相连,横列在庄院之中,仿佛一个巨大的监狱。
      单间里关着人,他们有人在被殴打,有人在哀嚎,明显在出声,周边却听不到一点声音,江照雪不由得测探了一下这庄园下方,发现下方不仅是一个中空的空间,还层层叠叠设置了许多法阵,明显不是普通山庄。

      “生死庄的主业是赌博,他们每晚都会设置赌局,将买来的人放进笼中厮杀,让所有人下注。”
      裴子辰耐心道:“因为赌人的过程中他们会购买许多奴隶,于是他们干脆也就做起了贩人的生意,这十年积累下来,生死庄已经是整个西南区最大的人市,这里面关着的都是他们从各地拐卖过来准备贩卖的人,地下则是他们的赌场。”

      “那我师父将同门的魂魄到底放在了哪里?”
      钱思思无心听这些,她已经感觉自己记忆越来越恍惚,她不断重复着自己原本的记忆,催促道:“我怎么才能见到他们?”

      “你师父有一个安置魂魄的育魂珠,生死庄地理位置特殊,这颗育魂珠在生死庄下方,只要解开你师父设置保护育魂珠的阵法,就能打开育魂珠。”裴子辰解释。

      江照雪一听,便分辨出来那些层层叠叠的阵法是些什么了。

      “此处有修士看管,除了你师父留下的法阵,还有修士用来保护生死庄和控制这些被贩卖之人的法阵。” 江照雪思考着,“一旦阵法被触及,这里就会立刻轰塌,这些凡人很难逃脱。我们必须等他们都离开才能开阵,否则必有死伤。”

      “那怎么办?”钱思思听着,着急道,“我只剩一刻钟了。”

      “东南西北四角有四个一旦启动就会立刻将生死庄彻底炸毁的法阵,”江照雪用神识扫视着裴子辰,冷静道,“子辰吸引看守注意,思思你去把这四个法阵解除,我去救人。”
      说着,江照雪朝裴子辰伸手:“留一道剑意在剑里,我拿你的剑砍锁。”

      听到这话,裴子辰眼里不由得有了笑意,将剑拔出交到江照雪手中,叮嘱道:“小心些。”
      “那你用什么?”
      钱思思好奇,裴子辰笑笑:”我自有其他法器。”

      “他法器多得很你别操心。”
      江照雪一说心里就嫉妒,但想想这些法器都会归她,终于平衡些,催促道:“赶紧,从正门打进去!”

      裴子辰得话点头,二话不说直接走向门口,抬手一引,一把折扇出现在他手中,走到大门前方,守卫见他上来,迎上前道:“喂,做什么……”
      话音未落,裴子辰抬手一扇,连人带门掀飞踏入,朗声道:“敢问贵庄庄主何在?在下有事相询问,还请一谈。”

      说着,周边人冲上来,他一路以扇为剑打杀进去,引着人就朝左边居住之处冲去。

      江照雪见门口人都被带走,立刻道:“走。”

      钱思思和她对视一眼,两人兵分两路。

      江照雪抱着剑狂奔向关押人的“牢房”,钱思思去拆法阵。

      牢房里的看守被裴子辰吸引过去不少,江照雪赶到时,只留了两三个人在原地,她几乎是在冲进去瞬间,抬手三张定身符飞去,所有人一瞬倒地,江照雪疾冲而入,随后接着裴子辰剑意一剑劈开围墙!

      围墙劈开瞬间,监狱中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江照雪持剑上前,一剑又一剑砍向牢笼铁索,大喝出声:“跑!墙已经塌了,半刻后此处夷为平地,不必道谢,快跑!”

      听着她的话,所有人毫不犹豫往外狂奔,但还是有人忍不住回头,大声道:“多谢姑娘!”
      “谢谢!”

      一声又一声谢谢萦绕在江照雪身后,江照雪根本顾不及他们,只大声催促:“跑”

      她动作极快,不过片刻,整个牢狱便已经被她砍下大半铁索,周边都是疯狂出逃的人,江照雪行在黑暗中,一道又一道打开大门,浑然不觉黑暗中有一道目光,炙热又充满希望看着她。

      她隐约听到有人唤她“姐!姐姐!”

      但江照雪来不及多想,只在劈开一间牢门准备转身刹那,一个少年猛地扑上前来,隔着木栏一把抓住她的手!
      江照雪回头欲斩,却又在触及对方刹那愣住。

      那是个看上去只有十岁出头的少年,整个人瘦的可怕,头发凌乱,面上都污泥,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样,只有一双含/着泪的眼睛,炙热又疯狂盯着她,急切道:“姐姐,我是修己!”

      江照雪闻言呆住,不可置信看着李修己:”李修己?”
      说着,她一瞬反应过来,环顾周边:“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
      李修己正要开口,江照雪一瞬想起自己时间不多,忙道:“我现在有事,不能同你多说,这里一道传音符一道护身符,你出去等我。”
      江照雪说着,将两张符纸递给李修己,认真道:“我回头找你。”

      “我跟着你!”
      李修己慌忙握住她的手,惶恐道:“姐姐不要抛下我。”

      “我来不及带你。”
      江照雪皱起眉头,诓哄道:“你出去等我,我真的有急事,我会来找你的。”

      “你……”李修己眼里全是惶恐,却还是克制着自己,“你会来找我?”
      “东城门外等我。”
      江照雪对益城大概有个了解,反握住他的手,认真道:“我一定会来。”

      李修己不敢说话,他感觉到江照雪握着她,他看着这个在绝境里走来的人,终于逼着自己,颤抖着放了手,小心翼翼讨好道:“那我等你。”

      “跑。”
      江照雪立刻回头,提醒道:“这里很快就会很危险,赶紧跑。”

      李修己看着她背对着他离开,去拯救其他人,去一剑又一剑斩开其他监狱的铁索,他逼着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跟着人群跑出去。
      只是跑到半路,他还是控制不住,回头看向江照雪,大声道:“江照雪,我等你,你一定要来!一定要来救我!”

      江照雪闻声回头,看见李修己,侧眸一笑,安抚道:“我一定来,去吧!”

      听到这话,李修己也不停留,他跟在浪潮一般的人群中,被人群裹挟着,单薄年幼的,被命运的洪流一路裹挟往前。

      江照雪顾不得这个孩子,只一路砍过铁索,没有片刻,江照雪砍到最后一个房间,就听高处传来一声厉喝:“何方宵小,敢来生死庄闹事?!”
      江照雪提剑回头,就见高处一个黄袍老者手持拂尘站在高处,盯着江照雪道:“吾乃天机院客卿葛扇,道友今日速速离去,吾可不计较今日之过。”

      听到这话,牢房中的人露出惊恐之色,慌忙道:“仙师,救我,救救我仙师!”

      “速速离开!”
      葛扇厉喝,江照雪却是笑起来。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抬起剑,果断朝一旁铁锁一劈!

      如此挑衅姿态,葛扇当即惊怒出声:“找死!”

      说罢,葛扇拂尘一扬,就朝着江照雪迎头击来。

      江照雪站立不动,抬手将剑往葛扇迎面一甩。
      葛扇冷笑侧身,剑从他身侧轻松避过。

      “雕虫……”

      两字出声刹那,长剑从他身后猛地贯穿!

      葛扇一瞬僵在江照雪上方,不可置信看着面前开始含笑抬手绘制阵法的女子。

      她甚至连退步都没有,只笑意盈盈看着他:“谁告诉你,我扔剑是为了砸你的?”

      说罢,葛扇身后裴子辰用剑将他一挑甩开,迅速落护到江照雪身前,看了一眼牢房中的人,催促道:“走吧。”

      牢房中的人听到这话,赶紧道谢跑出去,裴子辰抬手一剑,剑气轰然而起,斩成一道灵力墙壁,一路跟随护送着那些普通人跑出去。

      江照雪瞟了那灵墙一眼,忍不住将目光落到青年侧脸上,又匆匆滑过,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一般,开始迅速画阵。

      一旁葛扇被裴子辰重重撞到地上,赶来的弟子慌忙上前扶住他,急道:“师父!”
      葛扇捂着伤口撑着自己起身,看着挡在江照雪面前的裴子辰,终于反应过来,方才江照雪扔剑,是扔给面前这个青年。

      他知道来者不善,轻喘着道:“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如此找我麻烦?”

      “我倒也不是找你麻烦。”
      江照雪笑了笑,手指画的飞快,神色带冷:“不过是要取点东西,顺道将人放了。修仙之人做这种事,不下作吗?”

      “好好好。”
      葛扇闻言笑起来,咬牙道:“既然你们要毁了我的根基,那我就和你们拼了!”
      说完,葛扇大喝一声:“众弟子,给我上!”

      那些弟子听话,有些胆怯看着裴子辰,想了片刻,他们还是一咬牙,朝着裴子辰和江照雪一涌而上!大喊出声:“杀!”
      上百弟子朝着两人冲来,裴子辰将剑挂在腰间,手握剑鞘,护在江照雪身前。

      一把剑鞘便将江照雪护得严严实实,江照雪却有些心焦。

      时间不多了,可是法阵却异常艰难,明显是有什么在阻止她,她只能加大灵力压制,强行将阵法绘制下去。
      灵气从四面八方灌涌而来,周边地面震动。

      葛扇看着这场景,见江照雪开阵,心知不敌,眼看着弟子将根本无法近身半分,他咬了咬牙,干脆手中捻诀,大喝一声,抬手就向地面砸去!

      法光砸下刹那,周边阵法瞬间升腾起来,无数光箭从四面八方朝着江照雪疾驰而去,每一道光箭射出的地面,都迅速坍塌下去。
      钱思思脚下一塌,一跃而起,就见光箭急射向江照雪,她瞳孔急缩,狂奔而去,惊呼出声:“江照雪!”

      光箭如海啸一般扑涌向江照雪和裴子辰,所过之处,弟子被那些光箭射杀一地。
      江照雪平稳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天道无常,赌运于天,上上大吉——”

      光箭一瞬止住,密密麻麻围成一个球形,片刻,就听江照雪道:“育魂珠,出!”

      刹那间,光亮从箭潮中猛地炸开,所有人瞬间被灵力震飞开去。

      狂风之中,露出裴子辰和江照雪。

      裴子辰一身蓝衣白边,发带飞扬,手掌心悬浮一把折扇,冷眼盯着前方葛扇。
      他身后是白衣云纹,手悬乾坤签的江照雪。

      上上签文落下,一瞬震碎在江照雪面前。
      裴子辰剑意同时爆发,十几把光剑直冲葛扇,冷声道:“欲伤女君者,杀无赦。”

      葛扇惊慌逃窜,光箭一路急追。

      这生死杀戮间,钱思思僵住动作。

      她感觉地面轰隆作响,一块一块碎落而下,除了有人站着的位置,都化作黑暗。
      这黑暗之中,有什么召唤着她。

      记忆如流水逝去,最后半个时辰,已近终点,她心跳巨快,一面遗忘,一面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她身后。

      “思思,回头!”
      江照雪急急大喝,钱思思僵着身子回头。

      起初是有急道荧光从黑暗的地下漂浮而上,宛若夏夜萤火,暗夜星光。
      随后地面开始震动,光亮如水中丝绸纠缠而上,这光亮中,是一张张面容,他们身体仿佛是泡在水中,缓慢向天空而去。

      有些记不住了。

      钱思思仰望着那些人,她发现这些人的面容,这些人的名字,她隐约开始有些忘记了。

      她疯狂试图唤着他们的名字:“庄文……孙信……师父……”

      她每唤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睁开眼睛。

      “思思。”
      “师姐。”
      “师妹。”
      “老钱!”
      ……

      一个又一个人称呼过她的名字,她忍不住又哭又笑。
      明明已经开始忘记了,却还是流下眼泪。

      江照雪远远看着,不忍多看,转头道:“送他们入轮回吧。”
      裴子辰听到她的话,眼眸微动。

      他静静注视着面前江照雪,许久,却是道:“女君,轮回是为了重逢。”
      江照雪得话一愣,就听裴子辰道:“不必伤怀。”

      “嗯。”
      江照雪没有多说,裴子辰转头,将灵虚扇一展,按着灵虚扇的指引,诵念咒文,随后抬手一扇,仿佛一道清风,领着魂魄,便向远方而去。

      “我们走啦。”
      一个个声音和钱思思告别:“未来再见。”

      钱思思看着,看着所有人远去,慢慢变得茫然。

      江照雪看着她的神色,算着时辰,便知她应该是忘了。

      她深吸一口气,正欲提步去找钱思思。
      也就是动身刹那,她突觉一股巨力袭来,猛地将她往下一拽,裴子辰瞬间回头,伸手一抓,落空时惊慌出声:“女君!”

      周边天旋地转,一片黑暗,等她反应过来时,道道绳索已经在刹那捆绑到她身上,她被困在一个法阵中,动弹不得!

      感命牌!

      江照雪当即反应过来,猛地抬头,就见沈玉清手持拂尘,站在阵法之外,平静看她。
      感命牌悬在他面前,慕锦月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见江照雪惊怒看来,她有些紧张道:“师娘……”

      “终于再见了。”沈玉清克制着情绪,一双眼全都落在江照雪身上,犹豫片刻,才压着声音中那点颤意,冷静轻唤,“阿雪。”

      “成亲两百年不情不愿,现在紧追不舍,你有病啊?”
      江照雪一听这声“阿雪”,瞬间一个头比两个大,手上立刻开始画阵,咬牙道:“离开时候我说得很清楚了,现在我有我的事情大家别做得太难看。”

      说话间,裴子辰的寻灵阵一瞬扩散过来,江照雪眼睛瞬亮,沈玉清见她眼神,怒意顿生,但一想之前次次错过,他又不想激怒江照雪,只拂尘一甩,结上结界。
      寻灵阵从他们周边平铺而过,沈玉清冷静道:“我有许多事想同你说,我们好好谈谈。”

      “我与你没什么好谈!”

      “江照雪,”沈玉清见她顽固,眼看她法阵将成,他颇为无奈,“在我面前你开不了阵。”

      江照雪没有理会,用仅能使用的手指画好阵法,手指一抬,乾坤签便出现在半空,摇晃起来:“天道无常赌运于天上上……”

      话没说完,沈玉清神色瞬凛,破阵而入,一把抢向她的乾坤签!

      见他冲来,江照雪在有限范围疾退向后,大喝出声:“裴子辰!”

      音落刹那,空间裂动,风卷松香,青年瞬间出现在江照雪身前,一剑朝着沈玉清狠狠劈下!
      剑意夹冰带雪,沈玉清瞳孔急缩,拂尘“叮”一声撞上裴子辰剑锋,随后就听江照雪大喝:“上上大吉雷霆万钧!”

      说罢,雷霆轰然而下,沈玉清惊退往后,裴子辰回身一剑斩开江照雪身上绳索,划破空间,拉着她便一跃往前。

      命侍……

      沈玉清看着两人携手欲逃的背影,瞬间反应过来。
      裴子辰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什么样的情况,才能让一个命师瞬间召唤一个剑修出现。

      命侍,他们结了命侍的契约。
      若没有这道契约,哪怕是他——她的道侣,她口头结约的命侍,也不可能做到这样瞬息出现在她面前。

      她竟然和裴子辰结命侍契约。
      裴子辰竟然敢和她结命侍契约!

      “江照雪!”

      沈玉清怒喝之声从身后传来,随后江照雪便觉心上一痛!

      她猛地一个踉跄,一把抓住裴子辰,逼着裴子辰停下。

      裴子辰惊讶回头,就见江照雪扶着他,喘息着回身。

      而后两人就见沈玉清站在不远处,他的剑刺穿胸口,抵在身前,血从他胸口流出,江照雪清晰感知到自己心脏正随着每一次心跳,感受到一种被剑刃刺过的冷疼。

      同心契会分担所有致命重伤,直指心脏这种伤势,她必然要分担感应。

      她死死盯着沈玉清,沈玉清也喘息着,冷眼看着她,朝她抬起染血的手,喘息命令:“回来。”
      江照雪没有说话,死死盯着沈玉清。

      裴子辰见她犹豫,心上骤慌。

      他太清楚江照雪过去是什么样。
      哪怕如今隔了这么久,可他第一个四年,她时光缝隙里走过,不过几天。
      他的第二个四年,她完全不记得,只是睁眼闭眼一瞬而已。

      只有他一个人,跌跌撞撞茫然无措念了她八年,爱了她八年。

      但于江照雪而言,她和沈玉清分别甚至不足三个月!

      他没有留下江照雪的把握,只能压抑着握紧江照雪的手腕,低声道:“女君若是回去……”

      “回来!”

      听见裴子辰说话,沈玉清瞬间暴怒,当即将剑往前再抵一分。

      疼痛一瞬传来,江照雪再也克制不住,一把甩开裴子辰,朝着沈玉清急奔而去,而后将长剑猛地抢过扔到地面,攥紧他的衣领往前一扯,狠狠一巴掌扇歪了沈玉清的脸。

      发冠微斜,发丝微垂,江照雪将沈玉清猛拽上前,死死盯着他,传音询问:“我给你同心契是让你这么欺我的吗?”
      沈玉清喘息着抬眸,只道:“我有话同你说。”

      两人僵持不言。

      裴子辰站在不远处,他看着衣衫在风中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看着草地轻漾,萤火纷飞,他一瞬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灵剑仙阁。
      他守在云浮山江照雪的寝殿外,扶剑守着他们一次又一次争吵、和好、相拥、推攮……

      这一切与年少的他毫无干系,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世界,任何人都不得插足。

      他记得江照雪的寝殿外,长廊上雕刻着兰花,与她圆窗上的兰花是同样的纹路。

      好几次在江照雪沈玉清争吵后,他奉命看守江照雪禁足,偶尔目光无意跃过圆窗,就会看见江照雪坐在窗前红着眼不出声流泪模样。
      每次见到,他都下意识想去给她递上一块方帕。

      而一生这样念头,他便会立刻止住。

      云浮山寝殿的长廊是他一生不可跨过的长城,云浮山寝殿的门窗是他一生不可越过的高墙。

      那时候他不在意。
      可此刻——

      裴子辰拴着红绳的无名指轻颤,他死死盯着不远处对峙两人,悄无声息扶上腰间剑柄。

      慕锦月扫过裴子辰似是无意识扶剑的动作,想了想,上前道:“师娘,师父此番前来,是为了九幽境,还请师娘给师父一个机会,详谈一二。”

      听到这话,江照雪抬眸一扫慕锦月。

      她跟着沈玉清寻她四年,现下也是明显成年女性的模样,相比当初端庄稳重许多。
      江照雪见到她,不由得一笑:“到当真是个宝贝。”

      说着,她将沈玉清衣领一把放开,转身往外,冷声轻唤:“裴子辰,走。”

      裴子辰得话,心上杀意终于按捺几分,立刻跟上江照雪。
      沈玉清见状冷眼盯着两人,随后将目光落到慕锦月身上。

      “这是你该开口的时候吗?”

      沈玉清冷声警告,慕锦月一愣,随后忙道:“弟子知错。”

      沈玉清没管她,只克制着自己想立刻上前的情绪,故作寻常跟上江照雪,来到江照雪身侧。

      裴子辰暗中瞟他一眼,沈玉清知道裴子辰看他,只压着情绪又靠近江照雪半寸。

      慕锦月默不作声跟上沈玉清,和裴子辰并排。

      四人疾步回到城中,等一入城,沈玉清便道:“这边来。”

      他开口,便没有商量的意思,江照雪瞪他一眼,跟着他转过弯,便进了一间客栈。

      沈玉清开口:“三……”
      “四间上房。”裴子辰同时开口,将灵石放到桌面。

      沈玉清冷眼看去,裴子辰垂眸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客栈老板迅速安排了住所,江照雪选了房间推门而入,冷着声道:“沈玉清进来。”

      裴子辰欲入房间脚步微顿,沈玉清大步入内,直接关上大门。

      裴子辰冷眼抬眸,看着窗上映出的人影。

      江照雪听着沈玉清进来,抬手布下结界,扭头看他,愤怒道:“这一路上编好了吗?”

      沈玉清不说话,站在门口,静默不言。

      他头上发冠还没束好,胸口血迹仍在,面上带着胡茬,明显许久未曾打理。
      江照雪低头给自己倒茶,压着火气道:“一段时间不见,沈阁主什么时候哑的?费尽心机将我逼过来,就是为了在这里装死吗?想要问什么赶紧问,我对你没什么耐心。”

      “你和裴子辰结命侍契约了?”
      沈玉清只平静询问了这一句,江照雪瞬间顿住。

      他问得很冷静,可江照雪却是在那一刻,清晰感知到了他的杀意。

      “为什么?什么时候?”
      沈玉清说着,慢慢抬眼:“你还记不记得,谁才是你互许终生的命侍,谁才是你昭告天地的夫君?”

      第62章
      听到这话,江照雪被气得笑起来。

      想骂的话太多,居然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骂起。

      她走到一旁桌边,给自己倒茶,疯狂组织着语言,让自己不要太过失态。
      李修己还在等着她,虽然她给了他传音符和护身符,现下前后不到一刻钟,按理不会出事,但毕竟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能早些去把人带回来,就带回来。

      只是沈玉清的事不处理,他不会让她走,沈玉清非要拦,还真是个大麻烦。

      她逼着自己冷静些和他好好商谈,尽快解决沈玉清。

      她思考时,沈玉清便抬眸打量她。

      面前人已经在这个幻境里度过了八年,他不知道这半年她发生了什么,可他却能明晰感觉到,相比过去,她似乎更加清美动人。
      像一朵被滋养开来的花,盛放在最好的时候。
      他不清楚具体到底改变了什么,可他又明显感觉到,她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之间,隐约多了一种勾人心弦的柔媚。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长时间不见,又或是他这些年太过执着于她,生出了这样的错觉。
      可这种独属于成熟女性的柔美感,明显与过去不同。

      这种不同对应着她看他冷淡不耐的眼神,甚至于在与他争吵时还能压着脾气冷静的模样,仿佛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他忍不住想去猜想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又逼着自己压住。

      不管经历什么她都是灵剑仙阁阁主夫人,都是他的妻子。

      修仙之路千年万年,八年而已,转眼就忘了。

      他不想多问发生了什么,只将目光落在她心口。
      看她苍白脸色,他神色缓和几分,也不愿多想,上前道:“我替你疗伤。”

      “不必。”
      江照雪抬手拒绝,冷眼道:“你别发疯,我一切安好。”

      沈玉清动作微滞,明白她的意思。
      她此刻的伤势都是同心契连带,只要他给自己疗伤,她便会痊愈。

      只是过去这种时候,都是他们互相给对方疗伤,此刻她拒绝他的好意,也就是在拒绝为他疗伤。

      他知江照雪是气他逼她,没有多言,转头找了位置坐下,抬手用法光治愈自己的伤口。
      伤口虽然是刺到心脏,但终究是外伤,并不困难,只是这倒是江照雪在时,他第一次给自己疗伤。

      两人各自坐下,江照雪感觉胸口疼痛缓解,不想激化矛盾牵扯裴子辰,缓了片刻,才解释道:“我同裴子辰落下山崖后,我无力防身,只能和他结契。”

      “他只是个小弟子,”沈玉清垂眸给自己疗伤,语气冷淡,“你暂且让他帮着你就是,结契何等重要之事,你同他结契他护得了你吗?“
      “有什么护不了?”江照雪有些不耐,“你当年也只是个小弟子。如今不也是仙尊了吗?”

      这话让沈玉清一愣,他不可置信抬头:“你拿他和我比?”

      “有什么比不得的?”江照雪嗤笑,“他是你最优秀的弟子,结成金丹拿到试剑大会魁首的年纪比你还小,假以时日他必成大器……”
      “那与你有什么干系?”沈玉清打断,加重语气,“你是我夫人,有我在何须等他?”

      “那你在吗?”

      江照雪直接回问,沈玉清僵住,竟是无言。

      江照雪嘲讽一笑,但想想不欲他掰扯这些,转过头去,岔开话题道:“我不是来听说你废话的,九幽境到底怎么了?”

      沈玉清得话,手指微蜷,他也知江照雪说得不错。

      她身陷险境,和裴子辰结了命侍契约对她更好,当年他为了继任掌门未曾与她结下命侍契约,走到如今他也有错。
      这些争风吃醋之事不当是他做的,也不当是现下说的。

      他压着心中翻涌的不快,力争冷静道:“九幽境结界破了。”

      江照雪一愣,随即迅速反应过来,诧异出声:“怎么破的?”
      当初在乌月林,是她亲手修补的九幽境结界,怎么会破?

      “不知道,”沈玉清逼着自己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他看向地面,低声道,“就在你们坠崖那一日,九幽境结界破损,大批魔修涌入。八年前,我被寻时镜强行带回去时,他们大军压境沧溟海,所以我逼不得已,去沧溟海应敌八日。”
      江照雪听着,惊疑不定:“然后呢?”

      “中洲仙盟中所有命师同时卜算,外加天命书预言,说中洲气运衰竭,必遭大难,现下只有三个办法阻止中洲气运枯竭。其一,是出现一对天定姻缘,姻缘成,气运盛,挽救中洲于水火。可天定姻缘万年难遇,此事短时间内不可能。”

      “第二个法子。”
      江照雪果断开口。
      沈玉清抬眸看她:“出现一位九境命师。”

      这话出来,江照雪没有出声。
      九境命师,至少要在她拿到裴子辰身体中的天机灵玉和其他神器的情况下,才有可能。

      沈玉清也知道不可能,有些忧虑道:“但现下也不可能。九境命师在上古灵气昌盛之时,笼统不过出现过三位,现下现下中洲有机会冲击九境命师的人数不过五,最高境界是玄天宗的玄月,她现在已经是八境命师,但据说……灵力衰竭,时日不久。短时间内,不可能出现一位九境命师。”

      “所以第三个办法是什么?”
      江照月轻敲着扶手,沈玉清既然否定了前面两个方案,又叫住她,必定是决定了第三个方案。

      “拿到昊苍神君留下的神器。”

      沈玉清开口,江照雪动作停住,抬眼看向沈玉清,听他认真道:“天机灵玉、时光镜、鸢罗弓、灵虚扇、斩神剑,这五个神器合五唯一,力量强大,无所不能,便可打破天命,逆转天地气运。”
      “所以……” 江照雪明白过来,“你是来拿神器的?”
      “是。”

      “可现在鸢罗弓已经在裴子辰手里了。”江照雪将手放到身后,符箓滑落指尖,笑着道,“你打算怎么拿?”
      沈玉清闻言抬眸,他盯着她放在背后的手。

      江照雪试探:“沈阁主?”

      “把符箓收起来。”
      沈玉清一眼便知她的意思,冷声道:“你我夫妻,我不会伤你。”

      “是么?”江照雪却是不信,“当初要挖我灵根给慕锦月的不是你?”
      这话让沈玉清一顿,江照雪继续道:“想用火毒逼我的不是你?把剑架我脖子上的不是你?一路追杀我的不是你?”

      “那我当真伤过你分毫吗?”
      沈玉清抬眼盯向江照雪,冷声道:“这两百年你肆无忌惮,我碰过你一根头发吗?”

      江照雪闻言仔细想了想,其实若无书中他当真挖了她灵根给慕锦月,似乎到的确没真的伤过她。
      哪怕当年她救裴子辰犯下阁规,也是他去天命殿挨的鞭子。

      她一时无言,但琢磨了一下,还是道:“当初不曾害过,是因为没有必要,如今我如何确定?”
      “除了你做错之事,”沈玉清似觉荒唐,他克制着情绪,只道,“我不可能伤你……”

      “那你打算怎么拿神器?”江照雪笑起来,追问,“裴子辰是我命侍,你拿神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剖了他强取,他若死我必重伤,你如何不伤我?”

      沈玉清沉默,过了片刻后,他才不甘愿道:“把解契咒召回。”
      江照雪一愣,就看沈玉清扭头看向旁侧,“道侣契我没解,你现在还有追回的余地。”

      “什么?”
      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江照雪一时有些听不明白。

      沈玉清似觉狼狈,压着情绪,故作只是公事谈判道:“只要你我还是夫妻,你的事便是我的事。裴子辰是我弟子,他救你有功,我助他拿到神器亦无不可。但等回去,我会想办法找到解除命侍契约的办法,”说着,他抬眸看向江照雪,认真道,“你和他必须解开命侍契约两清。”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江照雪听着,不可置信:“你帮裴子辰取神器,条件是我继续和你保持道侣契?”

      “他是我弟子,”沈玉清又转头看向旁侧,压着气性冷静道,“当初杀他是为了苍生,但他并无错处。如今天命书已经允诺他活下来,他得到了鸢罗弓那就是他的机缘,他若能集齐五神器逆转真仙境气运,那是灵剑仙阁后继有人,我并无觊觎之意,若我想杀他,只有一个理由。”

      “什么?”

      沈玉清没有立刻回声。
      他盯着窗外裴子辰的人影,想起江照雪落崖那日义无反顾的背影,想起他拉着她一次又一次像他年少时一样从他眼前逃开,想起今夜他突然出现挡在她面前刹那。

      “他带走了我的妻子。”

      沈玉清哑声开口,江照雪一愣。

      沈玉清转眸看她:“我不管是什么理由,你是为了道义,还是与我赌气,但你随他走了。如果你不回来,他必须死。”

      江照雪没有出声,她知道沈玉清的性子。
      她有些奇怪:“为什么?”

      沈玉清垂眸不言,江照雪想了想:“因为我同他走,丢了灵剑仙阁的颜面?”
      “你知道就好。”
      沈玉清压着脾气,江照雪嗤笑。

      她想了片刻,缓声道:“我不可能与你再继续了。”

      “为什么?”沈玉清皱起眉头,眼里压了几分愕然。
      江照雪想了想,轻笑一声:“我与沈阁主的缘分进尽了。”

      “尽了?”沈玉清听到这话,不由得笑起来,“同心契还在,你我生死绑在一起,你和我的缘分怎么尽?”
      “同心契我会想办法解开。”
      “它解不开。”
      “这是没有解不开的契约。”江照雪抬眸看他,冷静道,“道侣契可以解,姻缘绳可以消,同心契亦然。”
      “那就等那一日!”
      “我等不了。”江照雪立刻开口,冷声道,“我多当沈夫人一日,我都觉得恶心。”

      这话让沈玉清沉默下来,他盯着江照雪,蜷起手指。
      面前人距离他们分别时已经截然不同。

      他记得分别前最后那个夜晚,她坐在床头,他靠在她身侧,看着她轻轻摇着折扇,香风扑萤,月光盈纱。

      “谁?”
      他想着那一刻的温柔,看着面前神色平静的人,终于开口问了那个他一直不敢想的问题,干涩出声:“是谁?”

      江照雪一愣,就听沈玉清哑声道:“是谁在引诱你?”
      江照雪心上一乱,强作镇定:“你在胡说什么?”

      看见她的神色,沈玉清几乎一瞬坐实,他心如刀剜,背上剑身不停嗡鸣,他盯着江照雪:“裴子辰,还是九幽境那个魔修?”

      “你别瞎猜。”
      江照雪一听他提醒,就想起幻境里和裴子辰拜堂成亲,时空间隙中那个前辈低头一吻,她不敢看他,只道:“我与你分开与任何人无关。”

      “所以你是爱了我两百年突然有一天就清醒放下了是吗?”
      沈玉清一看江照雪神色便知撒谎,嘲弄开口。

      江照雪知道他不信,冷笑一声:“随你怎么想,我还有事。神器大家各凭本事,日后不必再见!”

      说着,江照雪大步往外,沈玉清剑光一瞬出鞘,十几把光剑顷刻追上江照雪。
      灵力震荡,裴子辰身影同时出现在窗外,似乎是待命已久,冷静道:“女君?”

      十几把光剑同时止住,剑尖朝着裴子辰窗上身影。
      江照雪脚步一顿,冷眼回眸,就见沈玉清坐在位置上,转眸看向她,带着杀意:“你开门,我杀人。”

      听到这话,江照雪不由得想笑。
      她盯着沈玉清,缓声道:“杀人?”

      音落刹那,江照雪法相瞬显,灵力一瞬炸开,沈玉清光剑瞬间被灵力震散。
      裴子辰同时拔剑欲入,江照雪厉喝:“别进来!”

      裴子辰身形僵住,慕锦月反应过来,赶忙上前想去拉裴子辰:“师兄,师父师娘的事你别掺和……”
      “止步!”

      裴子辰冷眼抬眸,震住走上长廊的慕锦月。
      慕锦月停在长廊前,看着随时准备出剑的裴子辰不知所措。

      房内灵力震动。
      江照雪的灵力压着沈玉清的剑,沈玉清端详着江照雪的法相,听她询问:“你确认要在我手下杀人?”

      沈玉清说不出话。

      法相是一个修士最能展现实力的存在,常用于震慑他人。
      这是成婚这些年前来,他第一次看见江照雪对他露出法相,而她的法相……
      已经是第七境了。

      第七境合体,与他只有一阶之隔。虽然修士一个级别便是千百倍的差距,可剑修常能越级,而命师,则更是不可窥测之存在。
      她露出他的法相,便是警告。

      她为了裴子辰警告他。
      沈玉清有些想笑,他看着她的法相,冷声道:“怎么,你还要为他赌命不成?”

      哪怕是七境命师,对上他,也必须赌命才可能有一线生机。更何况……他还有同心契。
      他不想用这个要挟她,可江照雪却明白,笑起来道:“有何不可?”

      沈玉清神色瞬冷,手指无意识握紧扶手,死死盯着江照雪。

      他不明白,他完全不明白。
      一个小弟子,哪怕是她的命侍,也值得她去赌命?

      跟着裴子辰跃下山崖就罢了。
      他明明说好不杀裴子辰,她还要逃也罢了。
      结下命侍契约他还是罢了。

      现下她倒当真为了裴子辰和他拼命?!

      “为什么?”他忍不住开口,不解出声,“当年江州你就护他,如今你还护他,他凭什么?!”
      “凭我想!”
      江照雪扫他一眼,提步往外,抬手一翻,乾坤签转在她身侧,同她一并往外,她冷静道,“想杀就动手,我同他一起死。”

      她去的毫不犹豫,沈玉清声音中终于有了波澜,急喝出声:“江照雪!”

      江照雪背对着他停住脚步,等着他最后回应。

      沈玉清压着呼吸,看着面前人的背影,一瞬想起她年少时。
      那时候她总跟着他,蓬莱便三番两次有人来劝阻,他虽然站得远,但偶尔也能听见那些人的言语。

      “女君万金之躯,他一个金丹弟子,凭什么让女君屈尊降贵?”
      “凭我想。”

      那时候的江照雪便是如此。
      她想做之事,她便做。
      她想爱谁,她便想。

      她就像是这尘世最锋利的剑,她所求所往,哪怕是不择手段,亦是百折不屈。
      他曾遥望着这把利剑,不知所措,只能在她赶走蓬莱的侍从回来时,静默跟着她,许久,才道:“你不会赌错的。”

      江照雪疑惑回头,就见沈玉清抬起眼眸,手握着自己的剑柄,认真开口:“阿雪,我会成为真仙境最强的剑修,你不会赌错。”
      那时候她就看着他笑:“我要你最强做什么?我只要你喜欢我。”
      说着,她转过身,背着手走在前方,月光洒落在她身上,像是天地给予的恩赐,她高兴道:“只要你喜欢我,我就为你回头。”

      他不能让她再往前走了。
      沈玉清看着她,听着那句“凭我想”,看着窗户上倒影着裴子辰的影子。

      他的影子和江照雪贴在一起,沈玉清心上在袖下死死捏着扶手,心上悸颤。

      他静静注视着她,缓了好久,才道:“神器我不抢,我帮裴子辰取,你也不必召回解契咒法。”

      江照雪歪了歪头,等他继续出价。

      他盯着江照雪,站起身来,看着面前与年少时相似又陌生的女子,压着心中所有惶恐不甘,提出方案:“但在此期间,你我依旧是夫妻,同过去一样相处。等回到真仙境,如果你还要走……”
      他顿了顿,艰涩道:“我让你走。”

      江照雪抬眸看他,没有立刻应声。

      她知道逼得差不多了。

      她没有和沈玉清当真打起来的打算,她要真和沈玉清动手,有同心契限制,她不可能赢。
      她更没有为了裴子辰赴死的想法。
      她只是在等沈玉清让步,而现下沈玉清提出来的方案,对她百利无一害。

      她思索片刻,笑了笑:“再加两条灵脉。”
      沈玉清静默不言,江照雪继续提着要求:“回到真仙境,若我还是想走,你当与我解契,不得有任何阻拦。除却我从蓬莱带回来的东西,再赠我两条灵脉。”

      灵剑仙阁所有灵脉加起来不过数十,当初江照月提江照雪若死,要十条灵脉,便是彻底断了灵剑仙阁传承之举。
      现下她要两条灵脉,便算是带走灵剑仙阁十分之二的财产。
      饶是沈玉清是阁主,这也不是他一人能随便应下之事。

      然而他却还是毫不犹豫开口:“好。”

      “这么有信心?”
      江照雪挑眉。

      沈玉清注视她,只道:“你只是一时昏了头,等日后,你会回头。”

      江照雪觉得好笑,不明白沈玉清哪里来的自信。
      但她心中挂念着李修己,也懒得与他多话,直接抬手道:“既然这样,我们就说好了,击掌为誓。”

      沈玉清转眸看向她的手掌,她的手白皙光滑,和剑修的手截然不同,无名指上姻缘绳在肤色下显得格外艳丽,但他们都清楚,这条姻缘绳力量已经远不如前。
      不止如此,沈玉清总直觉有什么不对。

      他盯着那道姻缘绳,江照雪被他盯得有些心虚。
      虽然她已经用法术隐藏起裴子辰那道姻缘绳,但沈玉清太过敏锐,她实在没把握。

      她不敢暴露太久,便轻咳了一声:“不击掌也……”

      话没说完,她放下的手就被沈玉清截住。

      江照雪动作一僵,感觉沈玉清的手掌和她贴在一起。
      姻缘绳是左男右女,贴合之时,两道姻缘绳刚好触碰在一起。

      已经被她解契的姻缘契只留下裴子辰的灵力,但在姻缘绳相触刹那,仍旧让江照雪感知到它的存在。

      “击掌为誓,”沈玉清注视着她,认真开口,“从此刻起,无论你解契亦或未曾,你都是我妻子,你我同过去一般相处,你我之约,不得对任何人言,你想做之事,我帮你到最后。”
      “神器给裴子辰,”江照雪立刻开口,沈玉清眼神微冷又生生止住,听着江照雪道,“等集齐神器回真仙境,我若离开不得阻拦,除蓬莱带来的全部财产,外加两条灵脉给我带走。同心契之事,不得告知任何人。”

      “一言为定。”

      两人定好,江照雪也不再多说,转身道:“我今日答应了一个人要救,我先去救人。”

      说着,江照雪提步往外,沈玉清没再阻拦。

      裴子辰在外等候已久,他听不见他们的交谈,又不敢拂逆江照雪的意愿强闯,只能从两人影子推测里面情状。
      起初分隔两边而坐,之后冲突,最后他们合掌相立而站,他便知不对。

      这段时光是他骗来的。

      他清楚知道,是他隐藏了沈玉清不杀他的消息,哄着江照雪和他一起离开,才在幻境里有的四年。

      江照雪从来没有真正想过离开沈玉清。
      她跟他跳下山崖是为了替沈玉清尽长辈之责,她和他离开是被他哄骗。
      或许她有过埋怨,但他不确定,沈玉清若愿意低头,江照雪会不会回去。

      他们会不会重归于好?
      沈玉清会不会让江照雪知道他骗她?

      如果江照雪还记得那四年……
      裴子辰扶剑涌上几分酸涩,忍不住想。

      如果她记得那四年,她……愿不愿意同他走?
      如果她记得那四年……就好了。

      他胡思乱想,只听脚步声响起,屋中影子迎向房门,裴子辰也立刻迎了上来,在江照雪开门刹那,急切出声:“女君……”

      “师娘。”
      沈玉清一听这个称呼,立刻开口。

      冰冷的声音从房中传来,裴子辰动作一顿。
      他慢慢抬眸,看清屋中那个手上带着姻缘绳的男人。

      他一身白衣染血,背背长剑,手执拂尘,正是他年少时,无数次仰望、暗中学习的模样。

      两人隔着敞开大门,一里一外,一明一暗。
      沈玉清在昭昭烛火中,注视着这个明显已经是成年模样的弟子,正大光明、冷声警告:“你当叫她师娘。”

      第63章

      裴子辰闻言,冷眼看着房间中的沈玉清。
      沈玉清盯着他,亦不出声。

      江照雪一扫两人,便觉头大,直接道:“行了别耽误我找人,子辰,走。”

      说着,她便提步往外,裴子辰得话,终于挪眼,扶剑跟着江照雪离开。

      慕锦月急急上前:“师父……”
      “跟着你师娘。”

      沈玉清提步跟出去,慕锦月一顿,感觉沈玉清从她身侧急急走过。
      她手停在半空,缓了片刻,才收起神色,转身跟上。

      三人跟着江照雪快速赶往东城门。
      虽然和沈玉清扯了半天,但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江照雪记挂着李修己,一面赶路,一面给李修己传音:“修己?李修己?”

      “李修己?”
      裴子辰听到江照雪说话,有些疑惑:“您见到李修己了?”

      “刚才他在牢房里,”传音符毫无反应,江照雪声音微沉。
      裴子辰有些意外,当年李修己的养父母他是再三核实过的,那样的人家……

      “他怎么会在生死庄?”
      裴子辰脱口而出,江照雪神色凝重,只道:“我想不明白,所以我得问问。我和他相约在东城门,先找到人再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沈玉清带着慕锦月跟在旁侧,静静听着,却是插不进一句。

      他不知这李修己是谁,也不知他们为何如此紧张,这是独属于裴子辰和江照雪时光,将他完全隔离在外。
      他心里生出几分刺来,又觉荒唐,冷着脸跟着江照雪到东城门,等到了之后,发现路边全是跑出来的人,正同守卫叽叽喳喳报备。

      江照雪到达门口,一面寻找周边,一面用神识扫着人群。
      沈玉清见状,终于开口询问旁侧裴子辰:“什么样的人?”

      “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儿。”
      裴子辰听见沈玉清开口询问,本不愿作答,但一想沈玉清的本事,也不想耽搁江照雪的事,冷着声回应。

      沈玉清扫了一眼裴子辰,手中捻诀,神识大开。

      裴子辰也是暗中巡查着所有方向,他在沈玉清江照雪面前不敢动用鸢罗弓的力量,只能用神识巡查,但毕竟修炼了九幽境的功法,他比寻常仙道对于气息更加敏锐。

      李修己来过。

      他感知着,循着李修己气息的方向,到了河岸。
      河岸边上有一处泥土明显塌滑,周边花草也似乎被人连根拽起过,留下一片松散的土壤。

      裴子辰心觉不妙,低头同江照雪道:“我去打听一下。”
      江照雪搜寻无果,知道裴子辰必定有其他办法,点了点头:“去吧。”

      裴子辰往异样处寻去,假模假样问了几个人,随后终于问到塌方附近的一个老者:“大爷,您见到过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吗?”
      “十岁?”
      那个老者愣了愣,下意识回头:“这儿刚……”

      话音未落,他就愣住,随后赶紧上前,看见塌了的土地,忙道:“坏了坏了!这孩子掉下去了!”

      江照雪老远看到动静,立刻赶了过去,到了岸边,就见裴子辰已经顺着塌方的地方下去。
      老者在一旁满脸焦急,江照雪走过来,忙道:“大爷,这是怎么了?”

      “刚这儿有个孩子!”

      老者手脚并用比划着,语不达意:“两刻钟前跟着这些人跑出来的,特别瘦特别小。我本来在这儿卖点云吞,他跑到我后面这树荫下躲着,说着一击在等人。我看见他可怜,就给了他一碗云吞,他刚还躲在我后面吃呢,这一回头就不见了!你看这地上,明显是塌了一块儿,这孩子肯定掉下去了啊。”
      江照雪一听,便知八九不离十是李修己了。

      她立刻确认:“这孩子穿什么样的衣服?”
      “挺脏的,”老者思考着道,“好像就一件褐色的衣服。”
      江照雪心上微沉,这的确是李修己的装扮。

      说话间,裴子辰便跳了上来,江照雪赶紧迎上去,忙道:“找到了吗?”
      裴子辰沉默着取出半截符纸,交到江照雪手中,冷静道:“是被一个东西拖下去的。”
      江照雪一听,皱起眉头:“什么东西?”

      “说不好。”裴子辰摇头,只道,“塌了的地方一路都是李修己挣扎抓住旁边草木的痕迹,如果不是被拖拽,按照他抓那些东西,早就该停下来,不会往下坠。但他还是被拖进了水里。我用神识在水里找了一圈,水里没人,应该已经被带走了。”

      江照雪抿唇不言,神色发沉,水中是最容易隐匿气息的,若对方是有备而来,入了水想找人就难了。
      江照雪想了想,沉声道:“再找一圈。”

      “我方才用神识探过,这条河上下游都没有人。”
      沈玉清开口,江照雪一听就来火。

      她愤愤看上去,怒道:“都怪你!还这么多废话,找人!”

      沈玉清动作微僵,面色有些难看。
      但还是跟上江照雪,一行四人将附近都搜查了一圈,等到半夜,实在没有踪迹,这才回去。

      等回到客栈,四人进了房间,江照雪忧心忡忡,沈玉清看着,终于道:“这么大的孩子被邪物掳去,怕是凶多吉少,你已经尽力,不必多想。”
      “你还好意思说?”
      江照雪一听来气,裴子辰站在江照雪身后,给江照雪倒了茶放到江照雪手边。

      沈玉清抬眸看去,裴子辰假作不知,慕锦月见状,赶紧给沈玉清倒茶:“师父喝茶。”

      “孝顺啊。”
      江照雪听见动静扫了一眼,阴阳怪气夸了一句。
      沈玉清从慕锦月手中端过茶杯,看着江照雪手边倒好的茶没有多言,继续道:“这个孩子到底是谁?”

      “我和裴子辰刚刚回到过去,一来就遇到了这个孩子,初遇的时候他是个婴儿,所有人说他命不好,但我看他,就是大气运者,所以我驳斥了这里所有的命师,为他批了贵人之命,还给他亲自取名,叫李修己。”
      江照雪轻敲着扶手,思考着道:“但是四年后,我们再见他时,他就被他父母抛弃了。”

      “他不是大气运之人吗?”沈玉清听出异常,“为何会被抛弃?”
      “因为他命不好。”江照雪抬眸,认真道,“他父母养育他的四年,颠沛流离,厄运连连,最后终于将他抛弃。之后我们为他选了一对养父母,这对养父母我们也千挑万选。当初宋无涯祭坛问祖前,我们将他送走,本以为他会安安稳稳度过余生,结果……”

      “你们八年后再遇,这个十二岁的孩子,却变成了难民?”
      “不止是难民,”江照雪想起生死庄的情景,“他被贩卖到了以人为赌局的地下赌场,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身上大量陈旧人血的味道,还有伤口,他应该是已经在赌场上被人下注赌赢过了。”
      “什么意思?”慕锦月没听明白。
      沈玉清解释:“他杀了人。”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已经杀了人。

      江照雪想着方才见他的情状,他身上气运比起最初,明显消散了许多。

      沈玉清听着,却还是不明白:“那算起来,你也是仁至义尽,如今他罹难,你何必多想?”

      “这不是偶然。”
      江照雪抬眸看向沈玉清:“我从来到这个世界,他已经是我见过第三个这样大气运却被人为戒断的人了。”

      “气运,还能人为截断?”沈玉清疑惑。

      江照雪点头:“气运的产生,是因为行善,一个人轮回之中,几世积攒,才会形成气运,所以如果他作恶,前世气运,他也就不可享了。我过去不明白,这种情况气运会如何,我以为会消失,可如今才发现,”江照雪说着,抬起手来,沈玉清明显感觉江照雪手上萦绕的气运,那并非是她气运,却被她所掌控,他疑惑抬眸,江照雪认真道,“它可以转移。”

      “你是说,”沈玉清皱起眉头,“有人故意在做这件事?”

      “我来这里遇见的第一个大气运者叫叶文知,他是七世善人,却受一只怨煞引诱,间接害死了许多人,虽然那些人死于怨煞之手,但也是因叶文知的庇护,所以叶文知再也难享七世善人的气运,这份气运在他自愿供奉我之后,成为了我的。”
      江照雪思考着,继续道:“然后就是宋无涯,他本是真龙命格,却被断定为伪龙,然后一步一步,将他逼到献祭一城人,去得到灵虚扇,争夺自己的皇位。他献祭了一城的人,不仅无法享用真龙气运,甚至还成为了一个罪人,之后在我为他完成最后心愿后,他的气运,也成了我的。如今是李修己……”

      江照雪抬眸看向沈玉清:“你觉得他还是偶然吗?”

      “的确不是。”
      沈玉清思考着:“可他现在已经死了。”

      “未必。”江照雪摇头,“他气运还在,或许没死。”

      这话出来,大家陷入了僵局。

      他或许没死,但他们也找不到他。

      四人静默无言,过了片刻后,慕锦月试探道:“既然……暂时没有消息,不如我们先休息吧?”
      “嗯。”

      江照雪听着,点了点头,她的确觉得很累。

      幻境里一场大战,出来就赶路直奔书中,然后召出育魂珠,和沈玉清对峙,找李修己……
      折腾到现在,她整个人都感觉被掏空了。

      她也坐不住,点头道:“那就休息吧。”

      话这么说,所有人却是一动不动。
      沈玉清坐不动,裴子辰站着不动,慕锦月左右看看,也不敢动。

      江照雪见状抬眸,扫了一圈:“你们这是做什么?打算在我这儿过夜?”

      “这不很明显吗?”
      阿南见江照雪不懂事,立刻点拨她:“沈玉清不想走,那裴子辰看沈玉清不走肯定不走,慕锦月见他们不动怎么敢走!”
      “废话还用你说?”

      江照雪心中腹诽,面不改色,看了一圈三人,点了慕锦月道:“锦月先去睡吧。”

      慕锦月得话,迟疑行礼:“谢师娘。”
      说着,她便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等慕锦月走了,沈玉清便道:“子辰也先下去。”

      这话出来,气氛瞬冷。

      江照雪害怕裴子辰说什么,正要开口,就看沈玉清抬眸看她:“既然你我已经和好了,就当是原来的样子。”

      沈玉清说的是“和好”,可江照雪知道他其实是想说“说好”。
      原来他们都是住一个房间,她睡床,沈玉清打坐。
      两条灵脉换的东西,她不能赖账。

      江照雪僵笑起来,由衷夸赞:“几年不见,你越发幽默了。以前没见你这么主动啊?”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沈玉清语气淡淡,看向裴子辰,“先去铺床,今夜守夜吧。”

      一听这话,阿南和江照雪双双倒吸一口凉气。
      江照雪忙道:“子辰你先去睡吧,这床我会铺!”

      听到这话,裴子辰和沈玉清一起看了过来,裴子辰克制着情绪,艰难道:“今夜我们要了四间房,若女君不愿意,师父的房间早已备好……”
      “没事没事!”

      江照雪听着裴子辰一口一个“女君”,感觉旁边沈玉清的明显打算说什么,赶紧道:“我和你师父有话说,你休息吧。”

      裴子辰不动,他盯着江照雪。

      他该说什么呢,还能说什么呢?
      他拿什么身份,什么理由,什么位置,在这个时候劝说。

      可他又怎么走?

      让她和沈玉清孤男寡女留在一室……
      可人家是夫妻。

      但他们是夫妻,他又算什么?

      他看着江照雪,江照雪明显感觉他情绪一点一点积累上来,她一咬牙,立刻传音道:“我等会儿找你!”
      裴子辰闻言一顿,所有想法戛然而止。

      江照雪满是期待看着他,催促道:“你也累了,休息吧?”

      大哥,赶紧走吧!

      裴子辰得话,微微垂眸,低声道:“是。”

      说着,他转身欲走,沈玉清抬眸盯着他,裴子辰走了两步,突然又想起什么,想了想,还是转身走向两人床榻。

      “他想干什么?”江照雪警惕开口,沈玉清也抬眸看去。

      就见裴子辰走到榻边,弯腰整理了床铺。
      他将被子铺上,用灵力放在被下,将床熨暖。
      哪怕是沈玉清和江照雪盯着,他还是暗中送了一缕黑气到床上。

      他送得很小心,好在两人的确也没发现,等他才将手抽出来,他将枕头放好,随后取出包裹,将江照雪的睡衣取出来。
      沈玉清冷冷盯着他,看他连江照雪小衣都取放出来塞在衣服中,神色化作一片暗沉,正欲开口,又突然看见他手上姻缘绳。

      沈玉清愣了愣,诧异出声:“子辰成婚了?”

      这话让裴子辰一顿,江照雪一僵。
      江照雪紧张看着裴子辰,就怕他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

      裴子辰停顿许久。

      有那么一刹,他差点脱口而出。
      他成婚了,和江照雪。

      可他又知自己不能开口。
      这个秘密,只能他和江照雪知道,他永远不能说出来。

      他不能玷污江照雪的清誉,不能让任何人,有辱没江照雪的机会。

      他不敢多言,只能低低应声:“嗯。”

      听到裴子辰得话,先前那点怀疑突然被推翻,但沈玉清还是不敢确信,继续追问:“什么时候的事?是这里的人?”
      “嗯。”
      裴子辰放好江照雪的衣服,平静道:“女君,衣服放好了,您可换洗。”

      说着,裴子辰便转身往外。
      沈玉清抬眸看着他的背影。

      等裴子辰走出去后,房间里只剩沈玉清和她两个人,两人静默下来,江照雪严阵以待。
      她脑子里几乎是把沈玉清可能问的所有问题都过了一遍,比如为什么她的衣服会从裴子辰的袋子里掏出来,比如裴子辰为什么坚持叫她女君,比如她和裴子辰……

      每一个问题都很致命,都需要她好好编。

      她很难说她和裴子辰是清白的。
      虽然她真的希望他们是清白的。
      但凡她确定他们出幻境不会忘记,又或者出幻境忘记了,他们就真的是清白的!

      她紧盯着沈玉清,过了很久,沈玉清终于道:“他……”
      江照雪呼吸提了起来,片刻后,沈玉清似也觉无聊,只道:“明日让他把你的东西都交给我,日后你的事我来负责。”

      “啊?”
      江照雪有些茫然,差一点就问“就这么算了?”

      好在她理智尚存,没把这话问出口,只尴尬一笑:“我这个人啥都不管,所以这些年要子辰多加照拂。东西都交给你,你养尊处优多年,怕是不会……”
      “我照顾过你的。”
      沈玉清突然开口,江照雪一愣,随后就看沈玉清抬眼,平静看着她:“江照雪,你忘了。”

      江照雪没有出声,一时有些难堪。
      过了片刻后,她尴尬一笑,站起身道:“我先去泡澡。”

      沈玉清没有多话,目光跟着她。

      江照雪赶紧抱着衣服起身,慌慌张张去了净室。

      等到了净室只剩她一个人,她终于松了口气,拍着胸口缓了缓,开始脱着衣服下池,忍不住同阿南道:“太可怕了,我为了神器和两条灵脉,牺牲太大了!”
      “别这么想嘛,”阿南安慰她,“视野宽阔点,你想想那些皇帝看后宫佳丽怎么看的。”
      “怎么看的?”
      江照雪泡进池子,有些好奇。
      阿南“嘿”了一声,高兴道:“皇帝看娘娘扯头花,不会像你这么大负担的,他们只会想,看,美女为我打起来了!”

      江照雪一瞬沉默,想了片刻,叹了口气:“你还是休息吧。”

      “你睡我自然睡。”
      阿南随意回应,想了想,她有些好奇:“不过说真的,幻境里那事儿……你……”阿南迟疑着,“就打算一直瞒着裴子辰啊?”

      “不然呢?”江照雪瞟她一眼,“让他知道我记得,我们怎么相处?哦,我和他成亲睡了四年,然后我要怎么继续啊?总不可能真和他在一起吧?”
      “为什么不可能?”
      “我丢不起这人。”江照雪抬手扶额,终于意识到,“他才二十五岁啊……”

      她都快大他十轮了。
      她在幻境为什么会鬼迷心窍,和他这么乱来的啊?

      她进幻境时的愿望到底是什么,怎么会变得这么荒唐?

      江照雪想着,靠在池边,叹了口气。
      阿南感知着她的心境,小心翼翼道:“其实……二十五岁……不正是男人最香的年纪吗?”

      江照雪一顿,她沉默片刻,终于道:“要不是裴子辰也行,可这是裴子辰……”
      江照雪想起梦境里被掐断脖子那一刹,又想起他身体中的锁灵阵。

      过去一想到梦境里这一刻,她便会感觉害怕。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想起来,她居然在第一刻钟,想起的是裴子辰弯弓射碎灵虚扇的模样。

      “四年前,我便没有想把你永远留在这里。”

      他居然没有想过。

      江照雪在水里,突然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安全感。
      她无意识环抱住自己,意识到自己有些动摇的心境,又轻声道:“而且,其实幻境里他要的也不是我,而是一个全心全意爱他的人,一个温暖的家。我不可能全心全意爱他,刚好现在慕锦月来了,你看着吧,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江照雪叹了口气:“年轻人的天下了。”

      “也是哦……”
      想起慕锦月,阿南也有些没有信心,随后道:“那你和沈玉清的事……”

      “更不可能告诉他了。”江照雪立刻道,“他知道信息越多,能猜的东西越多。天机灵玉可以解开同心契在蓬莱不是秘密,他若有心打听,早晚会知道。一旦他知道,以他的脑子,很快就会反应过来,我要天机灵玉。到时候他若是想到了破解锁灵阵的办法,我岂不功亏一篑?我赌不起。”

      江照雪说着,不知道为什么,心上发梗,从旁边取了个刷子,开始狠狠刷自己,愤愤道:“瞒着,都瞒着!我一定会成为九境命师,我爹病重肯定和真仙境气运衰竭有关系。什么天定姻缘,什么神器逆转天命,指望他们都不如指望自己,真仙境还在等我拯救,我在这里谈什么儿女情长?让他们都离我远点!”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声响。

      江照雪吓了一跳,抬眸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窗口,她正要出声,就听裴子辰的声音响了起来。

      “女君,”他隔着窗花,站在月光下,他感觉到江照雪的存在,却没有感觉到沈玉清的气息,语气不由得柔和几分,“我为您守夜。”

      听着这话,江照雪沉默下去。

      不是,哥们儿,守夜守在浴室门口,这不变态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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