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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二
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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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尘像是被人兜头抽了一鞭子,挥鞭的人还是他无法设防的人,他苦涩的停下脚步,那一鞭子好像是直接抽在了他的心脏上,抽的他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周长生目瞪狗呆,看看音尘又看看薛厌辞,末了还记得看看十三,十三脸上掠过一丝惊愕的神色。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这次,我应该走过去的,我应该早点走过去的,”
薛厌辞如释重负的吐了半口气,朝着音尘飞奔了过去,音尘陡然经历这样的浩荡的起落,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看着薛厌辞离他越来越近,就在薛厌辞即将抱住他的前一刻,一阵树枝摇曳的鬼哭声使他们僵持在了原地。
薛厌辞停下步子,侧耳屏着呼吸聆听身后的异响,十三已经不动声色的把刀握在了手里,周长生抓着串兔子的焦黑焦黑的干树枝,眼神示意薛厌辞。
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在向他们逼近。
等到那人现身时,薛厌辞蓦地长舒一口气。
“哥哥?”
薛厌生独自一个人出现在这里确实是没有任何道理,从薛厌生出现的那一刻,音尘就拘谨的站在薛厌辞的身后,讷讷不敢言语,十三也开始长时间的沉默,气氛陡然转冷。只有薛厌辞颇为热络。
薛厌生冷淡而不耐烦的脸上罕见的流露出几分不经意的躁意,薛厌生环顾了他们一圈,再三确认,然后才极为冷淡的开口
“只有你们几个人?”
“嗯,是啊。”
“胡闹。”
薛厌生冷着眉眼,又仔细环顾了一圈,欲言又止,拂袖而去之时终于还是忍不住转身摁着眉心倦怠道
“就带这么几个人你是怎么想的?”
“你好自为之吧。”
薛厌生说完转身欲下山,薛厌辞凝神盯了薛厌生片刻,突然福至心灵
“其实还有一个。”
果不其然,薛厌生脚步一滞,脸上极为不耐烦的神色,但是似乎是觉得不等薛厌辞说完话就走很失风度一般,拧着眉头看着薛厌辞。
薛厌辞顿了顿,遥指着不远处一片枯树林
“现在被锁在那了。”
薛厌生控制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片刻之后,声音和从前一般听不出起伏的说
“带我去看一眼。”
被束缚在枯树上的人一直很平静,就好像已经死去多时与枯树融为一体,看见薛厌辞过来的时候,那人连眼珠都不肯转一转,而当看见薛厌生出现时,那人浑身如筛糠的抖,几乎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去挣开束缚着他手脚的布条。手腕被布条勒进肉里,泛着狰狞的紫砂,那人浑然不觉,尤其徒劳无功的挣扎抖动着。
“你放开他吧。”
薛厌生好似疲惫不堪,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薛厌辞好整以暇的站在那里,薛厌生苦笑了一声
“那是我的人,”
“你的人要杀我?”
薛厌辞盯着薛厌生,饶有兴致。
“父亲要是知道了,你会被打死的。”
薛厌生闭了闭眼,如果要是真的被父亲知道了,父亲向来都不肯多花一分心思在他身上,却又舍不得他的小儿子伤到分毫,若是父亲知道了,薛家的祠堂大开,家法藤杖,宗亲族人观刑,祠堂前面的青石板,鹅卵石,浸在深井水多年的手臂粗的紫檀色藤杖,还有父亲冷漠暴戾的呵斥。
他就是一个庶子,甚至还不如跟在薛厌辞身边多年的来福讨父亲的喜欢,父亲甚至知道来福到了娶亲的年纪,但是父亲甚至连他的年岁都记不得。
“哥哥,你把他送给我吧,你把他送给我,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薛厌辞说完,树上的人停止了挣扎,沉溺一般的眼神紧紧的盯着薛厌生,薛厌生犹豫不过一瞬就点了头,那人看见薛厌生点头,终于如释重负的安静下来,只是黑湛的眼角尤自紧紧的锁在薛厌生身上。
虔诚而沉溺。不可言说。
薛厌辞听见薛厌生叫那个人的名字,凌。
岭被放下的之时就像是一只矫健的枭鸟,一瞬间就弓着腰头点地,驯服的贴伏在薛厌生的脚下,就仿佛是他出生的本能。
薛厌生叫他抬头,岭就顺从的抬头,万丈波澜平地而起,而在那双沉寂寂的眼角之下,只剩下浅浅的水波,薛厌生厌恶的看了他一眼,抬手。
岭僵住了手脚,微不可见的暗光从他的眼睛里划过。
他是跋山涉水千里迢迢远赴而来的信徒,终于在临终前的一刻,得到了神明的垂幸,他穷奇一生,也不敢痴心往想,但是他最终还是,禁不住凡人的爱恨痴念,他最终还是想,他的神明,能摸一摸他的脸。
岭微微的仰脸,下巴到咽喉一道弧线,利索而连贯。唯有喉头翕动,像是雏鹰起飞的翅膀。
啪的一声。
薛厌辞转过身,背对着薛厌生叹了口气。
岭挨了一巴掌,却蓦然的舒了一口。
就像是一道封印,将他那痴心往念,鬼魅魍魉,龌龊不可言的心思重新埋葬腐烂的泥土里,不见天日。
他终于还是要死在他主子看不见的地方。
岭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薛厌生转身的背影,好像要将那道影子刻在血肉骨髓深处,伴随着那他那卑贱的三钱的灵魂下十八层地狱。
但是非常不巧,最后岭还是和音尘十三一起,漫山遍野的捡着粗细均匀的木棍,薛厌辞和薛厌生还有周长生坐在铺着夜里沁了凉水的山石上,相看两相厌。
“我一直以为我十三哥无所不能,我真是没想到,没想到......”
一阵夜风吹过,周长生打了个寒战,然后怨念道。
“是我在前面走的,音尘找不回去也正常......”
薛厌辞郁闷道。
“其实想想我也是走在十三哥前面,所以说其实是我的问题......”
周长生不碎碎念道。
然后俩人一起看向坐在另一块山石上的薛厌生,薛厌生被盯了一会儿,不得已冷冷的开口
“我是看着火光上来的......别看了,天亮之前我找不回去。”
薛厌辞和周长生纷纷用极其失望的目光看着薛厌生,薛厌生被俩人看的发毛,撇过头对着一棵树挺的脊背坐着。
音尘和十三在一片搜索块头差不多的粗树枝,打算用粗树枝拼一个临时的卧榻,山上地上阴寒,不能席地而眠,但是岭也很自然的加入了他们。
音尘不得不防备的盯着他。
十三看了一眼音尘,然后也开始同样留了一道目光在岭身上。
“你不要多想,他可能,没有那个意思。”
自从薛厌辞回应过音尘之后,周长生就开始用他来代替薛厌辞,十三蹙着眉,目光瞥向正攀在树上砍树枝的岭。
“虽然比你好看,但是太老了。”
“我本来,没多想。”
音尘原本是戒备的盯着岭,现在戒备的目光中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音尘仔细想了想十三的话,越来越觉得十三说的有那么一点道理。
他的小少爷居然留下这么一个危险的人。
这么危险,还要留着。
音尘越想心下越茫然,而岭做起活来很卖力气,不一会就用树皮搓了一条麻绳,用绳子捆好了一摞树枝,坡着一条腿,往回走。
十三手脚矫健,立马追上去走在岭前面。
音尘拖着一捆树枝,提着一口气去追十三。
岭瘸着一条腿,却不比他们慢,而且大有超过他们的趋势,所以薛厌生和周长生还有薛厌辞看见的就是,三个人你追我赶的谁都不肯让着谁,风尘仆仆的模样。
“音尘,后面是有狼吗?”
薛厌辞忧心忡忡,音尘摇了摇头,小声说了句没有就开始认认真真的绑树枝,音尘一条膝盖压在冰凉的露出黑魆魆的黑土的山地上,双手绞合,两根手腕粗细的干树枝就被牢牢的绑在了一起,音尘做起来又认真又专注,在山风浩荡的夜里,音尘脸上不自觉的蔓延上一点赤红色。
“你,腿怎么了?”
薛厌生看见岭并没有像周长生和薛厌辞一样起身迎上去,但是薛厌生自己坐在那又觉得自己十分突兀,但是薛厌生起来就看见,岭的步伐不稳,身上那层薄薄的单衣绞着水紧紧的贴合在胸前后背,像是一只即将死在天空中的飞鹰。衰败又坚韧,还有那么孤注一掷的不甘。
薛厌生恍恍惚惚间记起来,他确实是认识岭很多年了。
这么多年还没被他折磨死,这个人,也真是,难得的坚韧,难得的,薛厌生嗤笑了一声,岭之所以这么忠心不改,事到如今也一心为他谋划,明明他都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岭还是孤注一掷的为他做了最后的一搏,薛厌生知道,其实一切不过都是因为一个误会。
最开始的时候,薛厌生记得他当时听周天平说,这个人是零,一把不错的刀,那时候薛厌生刚刚知道高墙内的居然有那样纯黑的瓦,纯黑的墙 ,纯黑的屋子,还有那些一身肃萧弥漫着杀气的人。
薛厌生就叫了他一声岭。
薛厌生以为那是他的名字。
然后那双寂静无光的眼睛闪过一丝迟疑与惊异,然后光芒灼灼,他说,谢主人赐名。
愿成为主人利剑,破荆棘,斩虎狼,愿主人恩泽万里,绵延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