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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七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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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薛厌辞莫名其妙,周长生冷哼了一声,不再和薛厌辞说话,音尘讷讷的站在一旁,随后,战火就波及到了音尘身上,周长生深恶痛绝的对站在这个屋子里的人轮番批斗,期间又非常认真敬业的要把十三上上下下连瞧带摸的看个遍。
“十三哥你烧的厉害,”
当初十三回来的时候,矫健的像一只雄鹰,现在卧在病床上的人,就像是一头大漠荒沙之上濒死的孤狼。十三扭过头,不看周长生,无声的抗拒着周长生在他身上乱摸的手,只是薄被下,十三把身下的褥子紧紧的攥在手里。
“造孽啊,薛厌辞你就是这么照顾十三哥的?”
周长生痛心疾首,薛厌辞瞟了周长生一眼
“你以为我家这么多人我都能照顾到吗!你怎么不把我当神供着?”
“十三哥能一样吗!十三哥和你家里的阿猫阿狗性质能一样吗!”
周长生继续痛心疾首的高呼,薛厌辞忍无可忍
“行了,别嚎了,除了音尘我看都一个样。”
音尘听见便讷讷的耳根发红退了几步,低着头看着自己黑色的长靴,过了一小会儿,又忍不住躲在墙角偷偷的看薛厌辞说这话的脸色。
“我草,薛厌辞,你真是够了,”
周长生忿忿不平,伸手去覆十三的额头,十三偏过头,周长生的手就落了个空,微不可查的暗痛如绵密的针在在心口扎过,周长生的手在空气中顿了顿,十三察觉那一霎时不自然的安静,耳朵微动,一闪而过的恍惚的错觉被周长生即刻便忘在脑后,周长生满脸忧色
“十三哥,你这样多久了?”
十三把含在胸口的那口气缓缓的吐出来,不说话。
周长生就继续大刀阔斧的痛批,从来福到音尘再到薛厌辞,最后周长生连只再院子里见过一面的喜宝都没有放过。就连周长生一贯喜欢的,每次见面都凑过去说几句话的莺莺,周长生也没放过。
“你再逼逼你就把他给我带回去。”
薛厌辞忍无可忍。
“草,你以为老子不敢?十三哥,跟我回去!”
十三垂着头,黑色的衣衫覆盖在脊背上,薄薄的衣料下,脊背嶙峋的弧线显得突兀而凄凉,他不说话,周长生就当他不愿意,便继续开口劝道
“十三哥,我觉得吧,其实人也不一定非要大富大贵,平平安安活到老我觉得也挺好,反正人前显贵人后就得受罪,你跟我回去虽然不能大富大贵吧,但我总不会让你平白的挨欺负......以后咱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啊,西街那小茶馆的掌柜的又请了一个说书的,咱们晚上切个瓜带过去要半斤瓜子,坐一晚上,隔壁那黑赌坊被查了,现在搬过来一家卖凉粉的,我觉得味儿不错,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去,还有咱们门前卖羊肉那老头,姑娘嫁人了,现在赔本割肉,高兴,等你回来咱们在门前支个锅熬汤......”
十三把被褥抓的更紧,裂帛的声音被闷杀在棉被下,十三垂着眼,所以周长生看不见那双眼睛里的暗潮涌动。
这种感觉既屈辱又甜蜜,既怨憎又欣喜,他抛弃他又来找他,然后他就这么下-贱,说了几句话,他就想跟着他走,不,就算周长生什么也不说,刚才周长生一来,他就已经巴不得跟着周长生回去了。
音尘看着十三最终微不可查的点了头。然后音尘长舒一口气。
终于走了。
音尘站得远,又一直低着头,所以音尘看见床下放着的包袱,一如周长生送来的时候。
那些包袱十三还系着周长生送来时打的结。
周长生的铺子还是往常那个样子,一簇簇不知名的草药在门口晒着太阳,一进门就能看见周长生瞧诊坐的椅子,上面不拘小节的沾着几滴墨点,风一吹,那一沓被用来开药方的纸就飒飒作响,十三闭了闭眼,草药的苦涩和暗香杂糅着纠缠着在一起在满屋子涌动,那种熟悉而陌生的味道几乎叫十三心悸。
然后十三再一睁眼,就看见岁安挽着半截袖子,认认真真的站在周长生坐的椅子旁边,手里拿着周长生平日写字的那支笔,在周长生开方子用的宣纸上面,认真而专注的写着什么东西,那节手臂瘦弱白皙,绝对看不出那只手臂的主人只消一个动作就能杀人封喉。
十三心里的滔天怒意还未决堤,就发现他睡过的枕头还摆在那里,一如他刚走的时候,他留下的茶杯也摆在那张他走之前拿刀刻过一条道子的红漆木桌子上,那一瞬间他心里又被那点情意填的满满的。
之后的几天他们都处于相安无事的诡异和平状态。
那几天周长生明显发现十三哥和以前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了。但是具体哪不一样了,他又说不上来,岁安自从十三哥再回来了以后,也有了那么一点微妙的变化,于是周长生每天的工作又多了一跳,绞尽脑汁的到底有哪和从前不一样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照例是周长生掌厨,岁安只消在一旁乖乖的坐着等,最开始的时候岁安显然很不习惯,坐立不安的看着周长生切菜下锅,周长生边往锅里洋洋洒洒的扔着白菜一遍碎碎叨叨的和岁安说
“小孩子不要做那么多事,耽误长个你知道吗?”
岁安就想起那天薛家小少爷和他说,给他一次机会。薛厌辞明明看穿他心思了,还把他送出来,周长生又偏偏待他,岁安慢慢的坐回去,低着头,过了一会儿,低低的嗯了一声。再抬头,岁安迅速把眼眶那点红压了下去。
从那以后岁安就再也没因没事做感觉局促不安,但是自从十三哥回来之后,周长生过了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事情到底出错在哪里。
事情不对就不对在,这俩人比之前要勤快多了。由于事情不是发生在坏的地方所以周长生花了很久才注意到。
比如,太阳落山之前,岁安就一声不吭的溜进厨房,把晚上要吃的白菜萝卜洗的干干净净,肉洗净切好码的整整齐齐,有一种了却君王天下事,深藏功与名的浩然境界,十三哥就更是奇怪了,周长生记得以前十三哥也不做这些,但是现在,岁安在旁边切菜,十三哥居然在岁安旁边洗碗,两个人谁也看不见谁。一副岁月静好不要打扰的状态。
周长生想了挺长时间也没想明白发生这一切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但是之后周长生就没有机会想了,等到秋季的尾巴还没过去,一场风寒就把周长生撂倒了。
十三把窗户和门压的严严实实,天边日头下沉,屋里明明暗暗的黄色柔光,十三侧过头手上的动作不停,目光沉沉的盯着已经连续病了几日的周长生。
连续几日吃不下睡不安,周长生似乎是瘦了一点,闭着眼睛围着被子坐在那里,直而挺的鼻梁被几束日落光分割,周长生半个轮廓隐在黑暗中,半个轮廓浮现在最后一丝柔光里。原本生机勃勃的面容此刻多了一点温柔和安宁。
看的十三心惊肉跳。
已经连续三四日,都是这个样子。
“十三哥,我怕是要死了,”
周长生晚上睡不好,白天想打个盹,又没睡着,百无聊赖的叹了一口气。
这句话从前周长生每次头疼脑热都说个百八十遍,每次都能得到他师父一句,你快去死吧。如果他师父不顺心的话,还会自由发挥几句,类似于,你现在死我马上醉仙楼买醉庆祝我大徒弟英年早逝......
但是今年不一样了,这句话说完,周长生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正在岁月静好不要打扰专心磨药的岁安一下子就冲过来扑到周长生床边,满脸哀伤的望着周长生。
十三根本没动,周长生说完那句话之后,十三就直接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把火在心里翻腾不休的灼烧,把他五脏六腑燃烧殆尽。
“师父,您不要死啊。”
岁安最后一个字都带上了颤音,周长生听的分外满足之外内心还有一点小羞愧,只能伸手摸了摸岁安的头顶,然后呵呵的笑着斟酌道
“我,尽量,尽量,应该不会,嗯,不会......”
周长生真的没想过他这傻徒弟居然真的以为一个风寒会死人,相比之下,周长生目光赞许的看了十三一样,你看,同样是人,还得时他十三哥见多识广,举止端庄,丝毫不慌。
当天晚上周长生照例还是睡不好,那天晚上天气骤冷,周长生翻了几个身低低的感慨
“可真是冷啊。”
岁安缩在一角睡的踏踏实实,十三瞥了一眼岁安,不动声色的走了几步,俯在周长生床前,屋子很暗,只有一点点星光能透进来,那一点点光亮不足以看清一个人的面容,但是周长生还是笑了笑
“十三哥,你还没睡唉,冷不冷?”
周长生想起床上还有一条没有发挥用武之地的毛毯,想摸出来拿给十三。
“冷。”
十三短促的说了一个字,没有动,有一种办法,虽然很蠢,但是确实很暖,但是周长生可能不会喜欢。前所未有的茫然,就算之前被送回去,他也知道,周长生在某一个地方好好的活着,只要活着,总归是要再见的,可是现在他不知道周长生哪天突然就会死掉,可能是明天,也有可能是今天晚上,一想到这。
十三忽然翻身上了周长生的床。
周长生楞了一愣。
“十三哥,我可会传染你,”
不过就十三的身体状况来看,周长生一估摸,可能十个染风寒的人围成一圈把他十三哥围上,都没用。于是周长生掀开被子一角,把离开被窝有一小会儿的十三围了进来。
十三浑身僵了一僵,夜幕围合下,什么都看的不真切,周长生却因为身上带病的原因,似乎看见了十三到刀削一般冷峻的眉眼,十三离他很近,近到周长生恍恍惚惚都感觉到了十三呼出的暖气,只要一个伸手,周长生就能碰到十三紧实到不可思议的腰背,线条分明的锁骨,沿着锁骨一路蔓下去,周长生忽而凑近了一点。
似乎是熟悉的味道。
十三身上散发出来的,清冷的,熟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