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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四 “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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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说了少爷没有生气。”
“嗯。”
音尘略微低头,没叫十三看他按捺不住牵起的嘴角。
“所以睡在一张床上了。”
“嗯。”
十三心里升腾起一股怒火,他看见周长生拍了拍那个少年的肩膀,那个少年就拘谨的笑了一笑,那是别人家的人,周长生这样做不对,十三身子不由自主的前倾,又顿足,十三又想起周长生曾经无意说的那句,你们家小少爷。
十三又踌躇不前。
“你说你和......”
十三这才反应过来音尘在说什么,十三顿时觉得一股燥热蔓上心头,他忽然想咬周长生一口。
“主仆有别。”
十三抱住手臂倚着门框,垂着眼睑,鸦黑色的眼睫垂下,那张刀削斧砍般冷峻的面容上,遥遥望去,竟然显得有几分,寂寥。可惜没人站在远处。十三动了动喉咙,暗自吸了口气最后波澜无惊的吐出一句。
“可是少爷说他总是向着我,我和别人不一样。”
音尘按捺不住心内翻腾不休,如烈焰一般要将他五脏六腑都灼烧殆尽的欢喜,昨夜薛厌辞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团火焰,把他点燃,把他烧成一片灰烬,又叫他在翻腾飞舞不休的灰烬里重生。
十三慢慢的走了过去,十三看见二十一的视线终于在周长生身上起起落落,二十一在紧张,十三心头倏然一动,不好的预感叫十三又重新把刀刃捏在了手里,薄薄的刀刃只要一下就能划断二十一的喉咙,十三见过二十一,也知道他的本事,所以十三有把握,在二十一对周长生不利之前,就能割断那人的脖颈。
十三便微微的扬了扬下巴。
二十一确实很紧张,他不会算账,所以他现在就只剩下周长生这一条路,二十一惴惴不安的一遍一遍打量周长生,周长生若是不要他,他怕小少爷失了耐性就真的把他扔回高墙。二十一上下牙齿磕磕碰碰的颤,然后周长生拍了下他的肩膀,周长生看起来很高兴
“你是说要拜我为师?”
周长生眉长眼明,高而直的鼻梁上点了一颗痣,他一笑,眉梢眼角就都粘了喜气
紧张,焦虑,不安,惶惶然的情绪被二十一很好地掩藏在奔腾不息的血流之下,只要周长生收了他,他从此便离开了那堵穷尽一生也望不到边际的高墙,黑色的围墙就像是笼子把他们折断翅膀套上镣铐锁在方寸之地,叫他们毕生也看不见自由和光芒。
只要周长生收下他。
他从此就有了一个身份,他日后便是一个大夫,等他做了大夫,他要脱胎换骨,他要衣锦还乡那样重新昂着头披着阳光踏进曾经囚禁他的地方,他要像高墙之内的那个高贵不可侵染的大夫一样,那些囚禁在里面的暗侍要巴结他,好讨他,用舌头舔他的靴子,用嘴巴去......他才勉强的抬一抬眼皮,施舍给他们半瓶药粉,让他们继续苟延残喘的活下去。
只要一想到当初折辱过他的人,日后要统统跪倒在他脚下,他心里就有说不出的畅快淋漓。
所以他谨慎而紧张的观察周长生的每一个脸色,周长生一直在笑,然后周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啊。”
二十一长舒一口气。
一直跟随在他身边那道冰冷冷的视线,蓦然如断了的琴弦一般铮的一声,断了。
周长生热情的挽留薛厌辞和音尘留下来吃粽子,薛厌辞看了一眼满地的水渍和周长生勉为其难包好的三个粽子上从粽叶的缝隙里落下来的糯米,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关着,薛厌辞当机立断摆了摆手。
“徒儿,知道作为一代名医,此刻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其实周长生心里还是有点小得意,二十一编造了自己的身世,说自己从小父母双亡,无一技之长傍身,所以才想跟着周大夫在医馆做个学徒,日后也好糊口,周长生一想到自己的医术竟然已经出神入化到众所周知,居然有人慕名前来学艺,周长生不由得洋洋得意起来。
“我......”
二十一凝神聚精,环顾四周不敢言,二十一猜不准周长生想听什么,当时二十一在心里发誓,只要周长生能收下他,日后他结草衔环,也报答周长生的恩情。
但是周长生超乎异常的好说话,没有刁难没有为难,周长生的态度几乎可以说是畅快。
所以这可能是周长生给他的第一个考验。
二十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便低头露出一个羞怯的笑,他一笑脸上就有浅浅的笑窝,看上去稚嫩而生涩,巧妙的掩饰了他心里百转千回的心思。
“来,徒儿,师父告诉你,此时此刻,最重要的就是----想办法把这堆米塞进竹叶里还不漏。”
二十一心头倏然一动。
“对了,徒儿,你叫什么?”
周长生坐在地上,一条腿支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二十一则规规矩矩的跪坐在地上,二十一新奇而紧张的抓了一把米,把粽叶像周长生那样在手里卷成一个筒,米倒进去,恰好听见周长生“别有深意”的问话,二十一登时浑身一冷,反复考量自己编造的身世出现的漏洞,米顺着二十一的指缝撒在地上。一粒一粒圆溜溜的糯米像一颗颗落了线的珠子。
满地浮动着晶莹的白光。
“我......没有名字。”
二十一手脚一冷,顿时由跪坐改为了跪。
从前的屈辱一遍遍的浮现,被虐打,被禁食,被囚禁的恐惧瞬间如火焰舔舐朽木一般爬满占据了二十一的心脏,满地的碎米泛着的白光像是盈盈的血光。
他弄洒了米,又骗了人。
“我......没见过爹娘,没人给我取过名字......”
“对不起----弄撒了,我现在就收拾......”
二十一脸上僵硬而带着明显讨好意味的笑,慌里慌张的抬眼看周长生脸色,可是周长生并不如他想象的一般拉下脸色,周长生眼睛里浮动着他看不懂也从未见过的温柔神情,很久之后他偶然学会两个词,恰好涌来形容这种神情,怜悯和慈悲。
“这可是个大事。”
周长生摇摇头
“没名字可不行,”
“唉,你不用收拾,没事,洒就洒了,最后我一起收拾就行,”
二十一慢慢的吐了一口气,看见周长生平和的面容,逆着光带着几分柔和的轮廓,二十一跳动的过于剧烈的心脏一分一分舒缓下来。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不如师父给我取个名字吧?”
二十一诚恳而乖巧的望着周长生,在周长生凝神思索之际,二十一把嘴角凝起一丝嘲讽的笑意,挑衅的看了一眼不动声色把冷冰冰的视线投过来的十三。
二年前他十四岁。
偷偷窃喜着最锋利的一把刀要在冰天雪地里磨平刀刃,后来就再也没有了那个神情冷峻的人的消息。他一度以为那把刀早就被埋葬在了不知名的地方。
“这种大事不能草率,容为师好好想想。”
周长生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种被信任被托付的感觉。所以等到他和二十一终于把粽子放进锅里,周长生翻箱倒柜的从箱底掏出被压的皱巴巴的一本缺皮少页泛黄的《诗经》,里面的大多数字周长生还是认识,就是连在一起,周长生就不好推断它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周长生在他们手臂上一人系了一个虎符。
然后二十一吃了粽子,粽子里有枣,一口咬下去甜腻腻的味道,二十一坐在椅子上,桌子上摆了熏好的肉和扒了叶子玲珑剔透的糯米粽子,杯里有茶,二十一惶惶然的像是个人一样坐在周长生身边,十三目光凌厉的瞥过二十一,在周长生转身之际,二十一看见十三手指里夹着的一片薄而窄的利刃,寒光粼粼。
“十三哥你别吓他,他还小哎。”
周长生转身拿个碗筷的间隙,就看十三目光阴沉沉的盯着他的小徒弟,周长生一闪身,把二十一挡在了自己背后。
然后十三就用更为深沉复杂的目光看了周长生一眼。
周长生挠挠头,又看见二十一抖了抖肩膀。
周长生俯身看去,二十一眼角眉梢都带了一抹红,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才堪堪落下,周长生连忙去拍二十一的脊背,周长生一下一下顺着脊背的弧线去安抚二十一,周长生这辈子既没见过姑娘哭,也没见过这么半大的少年哭,周长生唯一见过的就是他师父那个四五十岁的糟老头,喝醉了捧个酒罐子和周长生哭诉这辈子都没有姑娘的辛酸往事,导致周长生从小就发誓长大了一定要找个姑娘绝对不走他师父四五十岁孤苦伶仃捧着酒罐子哭的人脑瓜子疼的老路。
周长生问了几次,二十一偷瞄着周长生的脸色,其实二十一原本打算周长生问两遍他就开口,问一遍就开口显得他急切,问三遍他又怕周长生不耐烦。可是周长生神色关切,直而挺的鼻梁上还带着细细的汗水,应和着周长生眼睛里浮动的碎碎光泽,悠远而宁静。
二十一心里又倏然一动。
长久以来喧躁的血液仿佛是怒江归海,终于获得辽阔的宁静和安然,就好像是倦鸟终于归林,枯木终于逢春,
那种悸动二十一很难形容是什么感觉,但是二十一已经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