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华》幽凰鸟

21、二十一 音尘面

　　音尘面色泛着不自然的潮红，被松开之后，脸上先是带着茫然懵懂的表情，然后巨大的失落把那双眼睛严丝合缝的填满，长长的眼睫带着说不清的苦楚微微发颤，但是破晓的晨光还未冲破夜的封锁，薛厌辞看不清，薛厌辞忙翻下床去点了蜡烛，然后把烛光凑近音尘。

　　薛厌辞这才看清音尘身上，前胸后壁，小臂手腕，触目惊心的累累伤痕。

　　那一刻，心头坚定的信念更加决然。

　　音尘惴惴不安的看着薛厌辞的脸，窗外夜风暗动，带着盈盈的花香。

　　“睡觉吧。”

　　一想到日后不能常相见，荡漾到心尖的潮汐霎时结成冰花，凝结在薛厌辞心头，熄灭身上奇怪的燥热，薛厌辞摁着音尘的头，硬是叫比他高一点点的音尘弯着脖子把头抵在他心口，音尘的头发摩擦着薛厌辞胸前的皮肤磨的有点痒痒的，薛厌辞莫名其妙的想到音尘日后会像自己现在这样搂着别人，薛厌辞出乎意料的烦躁，又把音尘往怀里揽了揽。直到他们贴的不能再近，音尘手脚都有些不自然才作罢。

　　薛厌辞慢慢的捋顺他的头发，音尘僵硬的身体一寸一寸的舒展，就好像融化了一般，音尘的头抵在薛厌辞的心口，听着薛厌辞胸腔中传出的有力的心跳，音尘闭上眼睛，满足的像一只吃饱了鱼的猫。

　　“音尘，东街那家店里现在缺个账房，等你好些了就过去帮着忙一忙，嗯？”

　　“主子，这个......”

　　薛厌生刚吵过一架，头疼的不行，夜晚空气总是浮动着躁人的花香，薛厌生吸一口，就好像吸了一肺腑的尘土，薛厌生揉着太阳穴坐在床沿，倏然间一个黑影一闪而现，一个年轻男子恭恭敬敬的双膝跪地，双手托着一个锦盒递到薛厌生面前。

　　薛厌生不耐烦的抬了下眼皮，然后面色突变，薛厌生悚然一惊，劈手夺过锦盒拿捏在手里，薛厌生先是热切狂喜的把锦盒里的那枚黄玉扳指捏在手里，那种热切和狂喜从眼底一闪而过，跪在薛厌生脚下的人，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表情，一直以来出于警戒状态的身体也渐渐的放松下来，不过还未放松完全，薛厌生忽然一脚把人踹翻在地。

　　薛厌生忽而面露寒光，眼底的戾气丛生，薛厌生问

　　“那件事，是你做的？”

　　薛厌辞再一次被甩落水的事传遍了大街小巷，当中确实有传言是说什么有匪徒从黄岐山逃窜到洛宁成作案，不过那股悍匪等官兵和薛家带人追查到，已经死在了山涧的溪水旁，连同他们洗劫的财务，全部落在山涧的溪流中，薛家派人日日夜夜在山涧捕捞，那枚黄玉的扳指，却仍未出现。

　　死无对证，官兵作罢，薛家暂且按兵不动。

　　“是。”

　　年轻的男子短促的应答。

　　“你觉得我很想要？”

　　已经习惯了这种主人的反复无常，被薛厌生踹在地上，被薛厌生那只靴子踩在脊背上，年轻的男子仍旧恭敬而顺从。

　　“我就算是拿在手里又能干什么？我敢堂堂正正的戴在手上？我连从薛府正门进出的资格都没有！这玩意儿在我手上就是在讽刺我，真是可笑，你以为这样就能讨好我了？你想没想过早晚有一天查到你头上，”

　　年轻的男子脸上浮现出一抹痛苦的神色，转瞬即逝

　　“主子，奴才想过了。”

　　薛厌辞把脚挪开，年轻的男子微微喘息，调息片刻后，年轻男子才缓慢的望着薛厌生的脸开口

　　“奴才年纪大了，这些年能跟着主子是奴才的福分，做完这件事，死无对证，请您放心。”

　　薛厌生不耐烦的脸上终于起了一丝奇异的变化，他终于明白脚下顺从而卑微的男子此刻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

　　“主子千万保重。”

　　年轻的男子恭恭敬敬的双膝跪地，虔诚如朝圣者一般的，向着薛厌生叩拜。

　　一拜一叩首。

　　再拜再叩首。

　　第三拜还未拜完，薛厌生忽而语气讥诮

　　“连你也想走了，”

　　“你知道现在父亲连暗侍都不许我选了，所以你死了，我还真是乐得清静了，”

　　“主子？”

　　年轻男子不懂薛厌生的意思，表情却依旧是虔诚而恭顺的。

　　“先留下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主子？”

　　年轻的男子眼睑到鼻梁有一道刀疤，把原本清隽的面容分割的过分冷酷，知道不该质疑主子的任何决定，但是这个决定对他还说还是太过意外，他不由得眼中划过困惑的光，他疑心，或许是他年纪大了，听力也大不如从前。

　　“我说叫你留下你听不懂吗？”

　　薛厌生忽而暴怒而呵，浑身上下漫着说不出的暴戾和烦躁、

　　“是。”

　　年轻的男子眼底掠过一丝欢喜，语气仍旧是波澜不惊道。

　　他的小少爷叫他去，他就去了。

　　他还欢欢喜喜的去，他甚至还打算赞些钱在落叶铺满朱雀大街时给他的小少爷买一份生辰贺礼，可是等到他十旬一休，实在挨不住想着偷偷回去的时候，他怀揣着满心的欢喜和期待，然后他在小少爷的院子里，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

　　那人很年轻，稚气未脱的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窝，他站在小少爷的身边，当时他们正在踢毽子，薛厌辞把毽子踢过去，那人稍作迟疑便接了过去，然后毽子在那人脚下就好像是寻了归宿般，一旁围着的莺莺来福喜宝他们都在欢呼叫好，那人就很怯懦的低着头，脸颊发红，翻来覆去的碾着脚底的石头子，腼腆拘谨的抿着嘴巴露出一点笑。

　　音尘看了一眼就没办法再看下去了。

　　他又冷又怕，跌跌撞撞的往街上跑，朱雀大街还是从前的朱雀大街，薛府还是从前的薛府，两幢石狮子依旧趾高气昂的伫立在薛府的大厚重雄浑的大门前，朱雀大街人流络绎不绝，只是从前卖他红绳子的人如今端阳佳节前改卖了虎符。

　　他就像是潮汐褪尽被搁浅在岸边的涸鱼，痴痴等着渐行渐远的海浪。执迷不悔。

　　音尘一口气跑到一家医馆门前，扶着门前篆着华佗在世扁鹊高徒的黑底金子张牙舞爪的招牌柱子大口的喘了几口气。

　　当时十三正满脸厌世的把一味一味的药材分门别类的规制好，十三冷峻的面容因为正在做着这件非常繁琐复杂的事，轮廓稍显的柔和下来，十三的手指摸了每一味药材，都能交叫出它们的名字：川芎，双花，龙止，玄参，半夏，决明，苍术，忘忧，辛夷，十三脸上厌世的神色越发的明显。

　　为什么要给药材取名字？

　　按数字排列不就行了，一想到周长生热情洋溢的给他讲这些药材的名字和来历，十三心里就说不出的窝火。

　　周长生不在，趁着周长生除外就医的空档，十三把手里捏碾起的几株夜合碾成粉末，然后冷眼瞧着穿堂风吹过，周长生宝贵的药材就化在风里，随风远去，终于，十三感到自己微微的出了口气。

　　“音尘？”

　　“你自己？你家小少爷？”

　　十三微微的面露困惑。不自觉的加重了你家这两个字的发音。

　　“少爷他，他不要我了。”

　　音尘站在门口，七魂丢了三魄，音尘走到十三对面，抱着身子蜷缩着坐在十三对面的椅子上，眼神茫然空洞的看向前方。

　　“他不要我了。”

　　音尘语调降低，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

　　“今天，我看见了。”

　　音尘把嘴唇咬的发青，一字一顿，听的十三困惑无比。

　　“少爷叫我去账房帮忙，然后我就去了，然后我今天我偷偷回去，就看见少爷身边有别人了。”

　　音尘慢慢的和十三解释道，在那一刹那，就犹如一道天雷，把他劈的五脏俱焚，他就像是在混沌之中被人抽干了浑身的血液，他茫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他急需听到一个建议，告诉他，他该怎么做。

　　除了十三，他也不认识别的什么人了。

　　音尘一闭眼，就能想起那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在小少爷面前，露出腼腆而生涩的笑，可是音尘记得他，当时他被吊在树上，连呼吸都吃力，那个少年，分明怨恨而恶毒的，对着他弯嘴角桀桀的冷笑。

　　“我不想这样......”

　　“那你想怎样？”

　　十三严肃的看着音尘，如果说一个暗侍被抛弃了，他恐惧的原因应该是他那些生不如死的刑具，求生的本能会让他尽其所能的讨好他的主子，但是音尘显然，就算被丢掉了，也还能活下来，甚至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自由和尊严。音尘没理由这样不高兴。

　　这才是最让十三感到奇怪的，因为当十三听见音尘说他被丢掉时，他想的是那日后音尘可怎么活。

　　“我想留在小少爷身边。”

　　“一直到死？”

　　十三思索的看着音尘，双目透过音尘似乎看向远处，那双眼睛没有焦距。

　　音尘摇摇头，然后音尘慢慢而清晰道

　　“死了我也不要闭眼，我要一直一直看着......一直一直看着.......”

　　音尘没有说完，但是他要一直一直看着什么已经非常清楚了，那时候，音尘双眼中的痛苦和绝望，不甘和哀伤，爱慕和痴缠，种种错综复杂的情感在那双清明的眼睛中爆发交织，相互纠缠，那双眼睛瑰丽而夺魂。

　　“你心里想什么，你应该说出来。”

　　十三慢慢思索道。

　　“我不敢。”

　　音尘摇摇头。

　　“你不说别人可能猜不到。”

　　十三继续思索的回答，忽而门口出现了一声热情洋溢的喊声

　　“十三哥！我回来了！想不想我！”

　　周长生热情的冲着音尘挥手，周长生一出现，十三气息顿了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十三偏了偏头，没有说话，周长生也毫不介意十三脸上不动声色的嫌弃，直到周长生热络的留音尘吃晚饭，十三才忽而开口冷淡道

　　“他要回去，不能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