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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从前十三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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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十三不过节的,上元佳节,薛府红灯彻夜高悬,金玉良食,清酒银杯,飞禽走兽一筐一筐的送到厨娘那里,黑漆漆的酒坛要两个大汉一起抬才抬得动。那年府上的丫鬟小厮仆妇家丁们都有主子赏的新衣,新作的袄子新弹的棉花,薛府待仆人不算苛刻,上元佳节那个月都能拿到双倍的月钱。可是那些和十三都没有关系。
他就躲在树上,眼睛盯着一个地点,岁岁年年都不一样,可是无外乎就是薛府前后的范围。
那段时间他们被压榨到了极点,每一处角落都有人把手,他们一天睡一个时辰,尽量不吃东西不喝水,却还要保持身体的机能,那段时间最令他们难以忍受的就是,他们要看着那些吃不完的琼瑶山珍被倒掉,他们甚至离得近一些的,依稀能闻见那些食物的味道。
十三从前只见过别人吃饺子。
他见过府上的小厮们要把拿着筷子把饺子摁在碟子里,蘸满黑漆漆的酱油,一口送进嘴里,烫的龇牙咧嘴,却乐此不疲。
十三把饺子含在嘴里,却没尝出味道,因为周长生说了三个字,你们家。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周长生根本不承认,十三的身份。
十三垂下眼睛,一点点外露的情绪很好的被十三遮掩。
十三想了一想,他觉得,他是希望得到周长生认可的。再想一想,十三觉得因为周长生包的饺子很好吃,所以十三想留下来,所以十三希望得到周长生的认可。
应该就是这样了。
“十三哥,送你的。”
十三还在思考他要不要去帮着收拾碗筷,周长生就已经勤劳的把十三的碗筷也收拾了个利索,十三坐在那里有些呆,忽然间一个红色的信封放到了十三面前。
周长生双手递给十三,信封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喜字。
十三有些茫然,接过信封,十三当时以为周长生可能在信封里写下了一个人的名字,十三以为周长生或许是要叫他去杀一个人,这很好办,十三做这种事情很快也很利索,完全不会留下任何把柄和痕迹,想到这里,十三心里又有了一点小小的骄傲和安心。
十三接过便打开,出乎意料的,信封里是一张银票,二钱银子,大概是薛府普通小厮半个月的月钱,十三不明所以,神色迷茫。
“十三哥,压岁钱。”
周长生一笑,糯米白的牙齿就露了一点在外面。周长生直而挺的鼻梁上,一双眼睛笑意粲然
“从前都是我师父给我的。”
周长生看十三没有流露出不屑的神情,暗自舒缓一口气,这些日子十三住在这里周长生其实特别不好意思,一想到薛家气派的府邸,白玉台阶琉璃瓦,朱砂柱,紫砂壶,周长生真是觉得十三住在这里当真是委屈。
压岁钱周长生也是想了很久,原本还担心十三觉得少,但是过节总是要有一个氛围,周长生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千里送鹅毛,况且他十三哥看上去也不是那种人。他十三哥真的挺好养活的,不嫌他家地方小,不嫌他做的东西难吃,也从来不合薛府做比较,真的是个体恤民情的好人啊。
十三把信封揣在怀里,迟钝的想,或许刚才周长生是口误而已。
那天深夜,周长生躺在床上成一个大字型,十三把信封从怀里拿出来,借着月光举过头顶,十三觉得信封上的喜字写得很好看,十三想起音尘,音尘说他每天都能收到一小份礼物,音尘还给十三看过一小块光滑如玉的石头。
十三想来想去,翻了个身,有点想把这个信封给音尘看。
信封揣在怀里也不硌得慌,比一小块石头子好多了。
十三又把信封揣进怀里。
睡不着翻了几个身,十三想起周长生无心的那句,你们家,又把信封拿出来看了一会儿,等到过了三更,十三才慢慢的睡过去。
车马如龙,络绎不绝的在薛府门前流走,流水宴一场接着一场,凡是和薛家有生意来往,想攀附薛家高枝的人,无一不是带着厚礼拜访,薛厌辞吃的想吐,薛厌生也是同样阴晴不定的脸色。
“哥,我们逃吧。”
薛厌辞在一上午吃了三场宴席之后苦着脸对薛长生提议,既在预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薛厌生并没有如往常一般无视薛厌辞的话,而是仔细的思考了一番可行性,然后缓缓的,点了个头。
那天天空清明,天上云卷云舒,空气里还残有梅花的残香,院子里年轻的小厮丫鬟们大闹成一团,爆竹此起彼伏的在各个院子里响起,上元佳节,总是不束缚着年轻人,薛厌辞抬头看了看天色,和薛厌生兵分两路。
薛厌辞敲门的时候周长生正在揉面。
周长生在锅里倒油,十三站在一旁,眼睛盯着油贱出一点点油花,带着灼灼的热气,十三看的很专注,周长生把糖揣在面团里,在把面团碾成圆,白饼红糖,薛厌辞惊讶一声
“唉,我没吃过红糖的馅饼,给我带一张。”
“不给。”
周长生不耐烦的挥手。
“你给不给!”
薛厌辞抓起一把面粉扬到周长生脸上,周长生反手一团面扔向薛厌辞的脸,薛厌辞抓起面板上尚未下锅的糖饼,对着音尘道
“音尘,离我远点,别被误伤。”
“十三哥,你也走远点!别被我无敌白面团打着!”
周长生不甘示弱。
音尘原本有些忧心,但看周长生和薛厌辞的打架几乎就是停留在黄口小儿的打架水平,甚至更为幼稚,便放下心来,十三一脸淡然的走进里屋,坐在周长生给他打的木床上,音尘跟着十三,便也自然而然的想坐下。
十三瞥了音尘一眼,眼里警示的意味分明。
“这是我的床。”
音尘从前和十三的接触并不多,十三是那种独来独往的人,身后和反应都不是他们这拨暗侍所能比的,所以多多少少,赵天平对十三,是要格外纵容一点的。但是自从音尘跟了薛厌辞,十三跟了周长生以后,他们接触渐渐的就多了起来,十三也不再抗拒和他说话,所以十三不许音尘坐在他身边的时候,音尘还是稍微的错愕了一下。
十三不说话,从衣襟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信封,拿在手里,然后十三抬眼看音尘,慢慢的问
“认了主人都有压岁钱吗?”
红色的信封带着节日喜气洋洋的氛围,一种罕见的,好似攀比的感觉在音尘心里张牙舞爪
“有这个。”
“有这个。”
音尘先是愣了愣,然后有些渺茫的想了想,撸起袖口,把手腕上缠着的一根红绳展示给十三看。
“绳子容易断。”
十三眼睛看着窗外,眼神飘忽不定,半响,十三忽然没头没脑的说道。
“信封容易褶。”
音尘没接话,似乎闲聊终止一般,只不过又过了半响,音尘忽然也没头没脑的说道。
“绳子会掉色。”
十三停顿一刻,语气平板的补充。
“信封容易烂。”
“......”
“......”
“音尘,你们在吵架?”
薛厌辞推开里屋的门,有些诧异音尘居然会和人争些什么。十三坐在床上,音尘站在一边,空气里莫名的躁动的气息。似乎有什么在空气中,一触即发。
“没......没有。”
十三莫名的看了一眼音尘。
那是薛厌辞第一次吃红糖馅的馅饼,同时也是十三和音尘第一次吃到红糖馅的馅饼,周长生一条腿踩在椅子的扶手上,一只胳膊架在腿上,眉飞色舞的讲述自己学艺生涯
“我师父最先教会我的就是烙糖饼啊,我师父语重心长的和我说,什么望闻问切都是次要的,对一个男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姑娘!我师父和我说,红糖,性甘,可以抓住姑娘的心。我特么就信了这个邪!”
周长生狠狠的咬了一口糖饼,在年关的当口,万家灯火,周长生声泪俱下
“我他么把糖饼烙的出神入化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没有姑娘陪我过节!”
薛厌辞恨不得堵上耳朵,十三疏离的眉眼里透着隐约的嫌弃,唯有音尘很平和的认真听周长生颠三倒四的说着什么,不过薛厌辞当时真的是觉得能认识周长生实在是太好了,在年关的当口,千家万户闭门关窗,他还能有这样一个安稳平和的落脚之处。
不敢回家,一回家被逮住准保要吃到吐。
所以晚上薛厌辞说要留宿的时候,周长生简直不可置信。
“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要你要来我这蹭饭还要蹭我的床!”
周长生完全不能理解薛厌辞放着好好的家不回,偏要在他这挤一晚上。
“我付你钱。”
薛厌辞想了想,最终选择了一个最容易让周长生妥协的办法,果然,周长生马上乐颠乐颠的计划如何分配床铺这个问题,十三抱着手臂,倚着墙,目光在屋内的三个人身上打量一番,然后垂眸凝神思索。
薛厌辞要是睡在这里的话,音尘势必也在这里睡。
也就是说,要两个人睡一张床。
音尘一定是想和薛厌辞睡在一起的,十三瞥了一眼音尘,音尘讷讷的站在薛厌辞身后,眼神跳跃着期待的光芒,就像是桌子上燃烧着的,一跃一跃的烛火,蜡烛的光明和星月的光辉让音尘耳廓似乎都沾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薄红。音尘想和薛厌辞睡在一起,虽然说这非常不合规矩,但是特殊时期,应该也可以理解。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他就只能和周长生挤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