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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就像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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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那一日,周长生问音尘姓什么,音尘望了一眼薛厌辞,然后低头慢慢道,姓薛,音尘向周长生解释,他们原本都是没有名字的,只是有一个数字的编号,如果这个人死了,就会有下一人来接替这个编号,他们是谁,是否存在,都是无从查证的。但是薛厌辞给音尘取了名字。音尘就有了存在过的痕迹。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
十三从薛厌辞的嘴里,知道了音尘名字的由来。
周长生十分鄙夷,周长生扬着头,得意洋洋的说,知道我为什么叫长生吗!
肤浅的人类!
你们以为我只想长命百岁吗!
肤浅!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美不美!这种意境你们懂吗!
你们懂个毛线!
十三在心里念了一遍,十三没有怎么读过书,也不怎么识字,他只是莫名的觉得听起来蛮好听,十三看向周长生,周长生就对他,好似讨好的笑了笑。
但是周长生从未说过,也从未提过,要给他取个名字。
那天晚上薛厌辞趴在音尘的背上,来福和他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用薛厌辞的话说,来福恋爱了,心里有了别的姑娘,就装不下别人了,薛厌辞痛心疾首的说,来福哭唧唧的反驳,来福说,您永远都是我的小少爷啊。
然后下一秒。
来福发现周长生铺子里有山楂晒成的干,来福记得他心里面的姑娘说,喜欢山楂煮的水,然后来福欢欢喜喜的抱了一布兜,欢欢喜喜的给他心里的姑娘送去了。
天地玄黄,风月琳琅。
街上已经没有人了,长街空空荡荡,天上星月皎洁。
音尘轻轻的把他的小少爷放在床上,薛厌辞睫毛如鸦,乌黑漆亮,嫣红的唇角就好像,瑞脑暖炉旁边那朵羞羞怯怯的花,音尘才注意到,他的花开了。
月华如练,音尘尚未来得及点蜡烛。
音尘心动一荡,有什么东西终于在朦朦胧胧间,茁壮长大。
音尘在那一刻,看见花开的那一瞬间,感觉自己的胸腔发出了一声哀婉的长叹,左胸的第三根肋骨下三寸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奔走,咆哮,直欲冲出肋骨的禁锢,随之而来的,是音尘全身血液的沸腾,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不知今夕何夕。
音尘在那种感情的驱使下,手指不知不觉便探上了他的小少爷的眉眼。
音尘将他的小少爷的眉眼覆在手指下。
音尘一遍又一遍的抚摸他的小少爷的眉眼骨,从眉峰到眼角,一遍一遍,虔诚而眷恋。
现在,他已经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他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为什么害怕,为什么心慌,甚至于,现在又为什么高兴。
他的小少爷回来了。
原来有些东西就算是被烧成灰烬,也能在灰烬中,涅槃重生,只要心不死。
音尘用拇指和食指在薛厌辞精致的眉眼间流连,直到把他的小少爷的模样,牢牢的刻在心底,心脏跳动,血脉凝汇,流淌,奔流不息,从此以后,他的血脉流淌,他的心脏跳动,都是因为,他的小少爷。
那天悄悄摸到他的小少爷眉眼的欢喜,洞悉他自己心意的无措,对于他小少爷回来的巨大欢愉,还有对于无常未来的担忧,种种情感如潮水将音尘彻底覆盖,淹没,那天夜里,音尘甚至没有发觉,有一双眼睛,泛着冷酷的笑意,将屋内种种,尽收眼底。
第二天早上,薛家的小少爷被甩了的事就传遍了全城。
传言有各种版本,不尽相同。
有人说,薛家府上的小少爷奇丑无比,一脸横肉,膀大腰粗,更是淫奢成性,夜御百女,难怪林家的姑娘不愿意嫁。
有人说,其实传言都不是真的,其实真相是,薛家小少爷夜御百女,金枪早夭,所以林家姑娘才不愿意嫁。
还有人说,其实也不尽然,真正的原因是因为,薛家小少爷的那个,真的是太小了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谣言各有不同,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就是,薛家小少爷情场失意,心绪难平,据说当街买醉,深夜才归家,还是被家里下人背回去的。
第二天早上,前后陆续来敲薛厌辞的门,薛厌辞病恹恹的躺在床上,薛穆泽强压着怒火,眉宇间不可名状的威严被对幼子的怜爱与担忧取代,薛穆泽眼角积了皱纹,一道一道的皱纹里暗藏着风霜的痕迹和过往的光辉,谁能想到,他最怜爱的幼子,原本的一桩好好的亲事,在一夕之间,竟变成了这幅光景,有关薛家小少爷的风言风语传遍了大街小巷,而薛厌辞连人家姑娘都没看上一眼就被拒绝的消息更是越传越远,越传越烈。更有传闻,有人说,林家小姐之所以不愿意嫁给薛家小少爷是因为,林家小姐其实中意的,是薛家的庶出大少爷。
嫡子横刀夺爱,烈女宁死不屈,庶子卑躬屈节。传言更是演变成了横行霸道飞扬跋扈的薛家小少爷因为觊觎嫂子美色而横刀夺爱,林家为了利益不惜卖女求荣,当真是,商人重利!
“儿子别怕,我倒要看看谁敢传咱们薛家的谣言!”
“爹。”
薛厌辞垂眸,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薛穆泽不忍多看,再加上要处理外界传闻,陪了幼子一会儿也就走了,薛穆泽走了之后就是徐茶白,薛厌辞一个头两个大的由着自己娘亲抱着自己拧着帕子哭,徐茶白哭红了眼圈,才忿忿的说
“儿子,那林家姑娘算什么,天底下好看的姑娘多了去了!她没那福气嫁你,你可千万别太难过,你这一难过,娘心里就不好受,你说,当初,我怎么就瞎了眼,答应了这门亲事!现在想想,可真是,唉!”
送走了一波又一波,临近晌午,薛厌辞终于伸个懒腰,嘴角扬起一个狡黠的笑。
“少爷,您这手可真是高,实在是高!”
来福美滋滋的给薛厌辞端茶递水
“这么一来,林家是先欠下您一个大人情,还也还不清了,老爷和夫人也肯定觉得亏待了您,想方设法的补偿您,周长生那嘴上也没个把门的,您昨天借酒消愁的事现在满城风雨,这回也真是有鼻子有眼,把谎撒圆了,您还乐得一清净。”
薛厌辞倚着床,双手交叠在脑后,眼里明明灭灭的光
“想横刀夺爱,我就让给他,想让我身败名裂,我就自己花钱造谣言,这回我看看,哥哥还想要什么。”
“音尘,过来。”
音尘刚走到床边,薛厌辞便飞速转身双手压住音尘的肩膀,薛厌辞跪在床上,音尘僵硬的站在床下,薛厌辞高出音尘一截,薛厌辞新奇而惊喜的问
“音尘,你今天好像特别高兴?”
“是不是我被甩了你也想笑?嗯?”
音尘低着头不说话,任由薛厌辞在他肩上头上来回揉捏,过了很久,在来福出门之后,音尘忽然把手放到薛厌辞眼前,音尘摊开手心,手心里是两根红绳,音尘讷讷道
“我的花开了。”
下午的时候音尘去院子外帮着打扫庭院,薛厌辞忽然想起一个严肃的问题,薛厌辞问来福
“小来福,如果有人摸我,这说明什么?”
“喜欢你。”
“嗯?”
茶水从薛厌辞的嘴巴里喷出来,薛厌辞不可置信,比比划划道
“比如说,如果有人摸我眉眼骨,还摸了好几遍?说明这人喜欢我?”
“那他可能是要给你算卦。”
那天晚上的宴席堪称精彩绝伦。
飞禽山珍,金盏银箸,觥筹交错。
坐在宴席上的人各有心思,薛厌辞恹恹而坐,脸色苍白,神情倦怠,薛穆泽嘴角带笑,眉眼凝重,徐茶白更是一丝笑意也挤不出来,目光担忧的自己幼子身上流连。日落西山,残霞层层叠叠的渲染了整片天空,薛厌生撩衣长跪,脊背笔直,薛厌生的身边,站着相貌出挑的青衣少女,薛厌生低眉顺眼,少女目光坚定,视线始终在薛厌生身上流连徘徊。
林家两人在上座,尴尬而客套的寒暄了几句。
那天晚宴商量了薛厌生的亲事,时间地点排场,一切从简,直到宴席结束,薛厌生都跪在地上不曾起身。只是在听见那句一切从简时,薛厌生才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和自己未来的岳父,可惜,没有一人将目光转向他。
尊严和骄傲,早就被践踏的不成样子。
薛厌生垂目,暗暗握紧双拳,指甲深陷在掌心,一道道红痕红欲滴血,薛厌生在那一刻,恨不得他们都去死。屈辱如滔天海浪将他淹没,屈膝在人前的耻辱,被林家像看货物的不屑的,无奈的,怨恨的,鄙夷的目光环视,被自己的亲生父亲直接无视,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他感到难以忍受。
凭什么,薛厌辞就能坐在那里。
凭什么,薛厌辞就要被照顾的周周全全。
拼什么,有人出生就是嫡,有人出生就是庶。
他不过是在自己争取罢了,他尽力了,他甚至搭上了他的姻缘,可是现在,可是到了现在,他居然还是输了,林家放弃了自家的姑娘,也放弃了他。
最开始的时候,他从薛厌辞手里夺走过一条狗,那时候薛厌辞很小,还不懂得反抗,薛厌辞双目含泪委屈又愤恨的看着的表情,一直被牢牢的印在薛厌生的心里,多少年了,多少年来,薛厌生无时无刻不在怀念这个表情,只要能刺痛薛厌辞,他做什么都愿意。只可惜薛厌辞现在不动声色的掩藏了自己的感情,那些他能试图夺走的,薛厌辞似乎统统都不在乎。就像林家的姑娘,薛厌辞装作一副病恹恹的模样,薛厌生就知道,薛厌辞心里,一定是不难过的。
薛厌辞心里一定在笑。
林家的人情,父亲的怜爱,他统统都得到了,而且,他不必为此搭上自己的婚姻。
乌云暗涌将星月掩埋在其中,上元佳节的前一天,薛厌生跪在祠堂冰冷的石青板,寒凉透过裘袍向四肢百骸传递,祠堂里的白蜡幽幽的烧着,长香散发着诡异的味道,薛厌生麻木的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嘴角勾勒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果然,随着一声叠着一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祠堂门轰然一声被推开。
薛穆泽大步进门,居高临下,突如其来的一脚踹在薛厌生的背上,原本挺直的脊背被大力一踹猛的向前弯去,但是薛厌生没有摔,薛厌生挣扎如不倒翁一般,迅速调整好姿态,依旧是挺直的脊背,端端正正的跪在列祖列宗前。
没有任何征兆和任何言语,就好像彼此双方都已经心照不宣,一个恶狠狠的发泄,一个沉默无言的忍受。
薛穆泽踹了七八脚。
也不能撼动薛厌生分毫。
末了,薛厌生末了嘴角的血迹,目光冽然,眼底的恐惧和悲哀一闪而过,似乎是,不曾存在过。
“和你弟弟抢东西,你觉得很光荣是不是?”
“我是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只要你安分守己,我也就不为难你,你还真是和你那个爬床的娘一样,不知廉耻。”
“你是不是真把自己当少爷了?从现在开始,薛家的家产,你一个铜板都不要想!”
薛厌生似听非听,嘴角似笑非笑,直到薛穆泽停下来,他从小臂到后背猛然一痛,鞭子夹杂着风声,抽裂了他披在身上的白裘,薛厌生都是不动的姿态。
咻咻的破风声,鞭子抽过凛冽的空气,像是一条毒蛇猛然的缠在身上,又速然的抽身,兽皮裹着钢丝的鞭子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在蜡烛幽幽的光中,如蛇般纠缠舞动。
薛厌生终于开始发抖。
控制不住的抖。
窗外似乎是有人呼吸一顿。强忍着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