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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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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和薛厌辞定下婚约的是城内林家的姑娘,城内薛林二家,垄断了整个城内的粮和盐,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两个富豪巨家,走到了联姻这一步就连城内的百姓都是喜闻乐见,两家联姻,总是利于城内长长久久的和平和稳定。
薛厌辞是薛家嫡子,而林家的姑娘自然也是林家捧在手心里的珠宝。
薛厌辞和林依笑的见面,定在了万福楼一处幽静的包厢,薛厌辞只带了来福,林依笑自然也应该知带一个随身的丫鬟,毕竟通常来讲,有婚约的男女,不该见面的,可惜两家的儿女皆是捧在手里长大的,谁都不愿自家的儿女受委屈,所以相约了这么一场戏。
两个人见见面,在决定总是好的。
那天早上薛厌辞锦衣裘袍,衣袂在呼啸的风中翻飞,大红色的袖口就好像是一只大红色的蝴蝶,薛厌辞眉目飞扬,一双杏眼俊的带了几分锐利,音尘默默的在周长生的药铺里等,音尘看着他的小少爷一步一步走远,雪地里留下了一串串的脚印,音尘望着脚印延展消失的望向。
他的花就要开了。
可是他的小少爷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音尘猛然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他的少爷怎么可能不回来,也是在他心里,却总是隐隐作痛。说不清,道不明。
周长生正好给一位姑娘诊了脉,那姑娘长得颇有几分姿色,黛眉含情目,周长生一路把人送出门口,然后神清气爽的转身,嘴里哼哼唧唧的唱着什么
“他那里思不穷,我这里意已通,他那里曲未终,我这里兴转浓,娇鸾雏凤失雌雄,争奈何他牢飞燕个西东......尽在,不言中......”
周长生触景生情,微微的叹了口气。
十三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周长生一天八百次春心萌动。
周长生扫地,扫把扫到十三黑色的长靴,冷峻的像是黑色的石块,周长生顺着扫把目光上移,看见十三冷峻的眉眼,削瘦的身形,周长生又叹了口气,为什么薛家大家大业,就不能给他送来一个姑娘呢!
十三茫然的思索了一番,周长生叹气的理由,十三想了又想,最后移了几步,让周长生扫个彻底。
“你家小少爷去哪了?你不是要随身跟着他?”
周长生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把青石板的地面扫的一尘不染之后清扫药柜上的陈灰,一转头,十三依旧在离他七八步远的地方冷眼旁观,周长生不由感慨,不愧是大哥,就是有这个谱!
音尘却规规矩矩的靠着墙角坐着,眼睛茫然失神的盯着窗外。
“少爷去......和一位姑娘见面......不许......我跟着......”
周长生问了两遍,音尘才回过神,眼睑低垂,目光黯淡,音尘双手放在膝盖上,不自然的揪着耷拉在膝盖上的灰色棉袍。
十三耳朵一动,雪亮锐利的目光划过音尘黯淡失色的脸。
十三原本以为,音尘是一个很规矩的人,没想到现在,已经用“我”来自称了。十三还在想要不要提醒音尘一番,一旁的周长生猛然一跳,原本就踩在凳子上扫灰的周长生差点没从凳子上折下来,十三神色一动,掠到周长生身边,替他扶住了摇的花枝乱颤的圆凳。
“什么?薛厌辞找姑娘去了?什么玩意?他才多大啊他?老子至今连姑娘手都没摸过,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找姑娘就找姑娘,还把你放我这,以为我这是你临时存放处?还是他薛厌辞诚心叫你来眼气我?”
周长生一屁股坐在他看诊的木桌上,嘴上抱怨嫉妒个不行,十三走了几步,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可是十三走了几步却发现,音尘,根本不曾注意他的动向。
音尘是什么身份。
一把刀,一把不算锋利的刀。
现在,连迟钝都称不上了,现在的音尘,规规矩矩的坐在椅子上,目光茫然焦急又没有焦距,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十三已经知道,他没必要和音尘说什么了。
这种事情,他尚自难保。又如何管得了别人。
但是音尘没有等多久,薛厌辞回来的比预料的要早。
薛厌辞身后跟着的是鼓气囊塞的来福,来福一进门猛灌了一碗茶,然后大声嚷嚷
“真是气死人了!居然还有这样的事!少爷您说您哪不好了?那林姑娘居然连您面都不见,她以为她林家有多了不起!我呸!”
周长生一听,当即一拍桌子,伏在桌子上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笑死我了,小少爷这是被人家姑娘拒绝了?”
来福气的不行,抢着道
“居然嫌我家少爷小!这是理由吗!根本就是她们林家的借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嫌你们家少爷小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等会!不对!你们都进行到这一步了?”
“音尘,去,给我打他的说不出话。”
薛厌辞眯起眼睛。
那天薛厌辞周长生和音尘十三,四个人围在一个小桌旁,光滑的木桌上横七竖八的堆着三四坛东倒西歪的黑漆漆酒坛,还有一只在打着转转,周长生喝的舌头都大了,口齿不清的嚷嚷着什么
薛厌辞啊薛厌迟,你也有今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或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长生白色的皮肤泛起兴奋的红晕,使劲的拍着薛厌辞的肩膀,薛厌辞头压在自己一条胳膊,伏在酒桌上,黑色的长发散落下来,杏眼眯成一条缝,眼睫微微的颤了颤,音尘连忙把滑落到地上的轻裘重新披到他的小少爷肩头。
十三在一旁好整以暇的看着周长生耍酒疯。
“难看。”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音尘已经背着薛厌辞离开之后,十三才慢慢的站起来,低低的吐出两个字,末了,又盯周长生的带着红晕的脸和周长生直而挺的鼻梁看了良久,十三才轻手轻脚的把周长生的手臂搭在他肩上,周长生头就靠在十三的肩膀,周长生的呼吸都带着淡淡的酒气,热浪在十三的脖颈,最身体最脆弱的地方袭来,叫十三一时间僵硬了手脚。
周长生在床上翻了几个身,转手一扑便把正在给他盖被的十三摁到了胸口,周长生仰面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窗外是星夜当空,苍穹如镜,风声如吟,周长生心口起伏的心跳声贯入十三的耳朵,周长生眉眼舒展,嘴角微微勾起,似是在笑。
他在周长生这待了有一段时间。
周长生给他瞧腿,周长生用艾草给他熏腿,干枯的艾草经过秘制被点燃,在他密密麻麻布满斑驳旧伤的膝盖上传着暖意,周长生眼神认真而专注,那双平平无奇的手在艾草烧尽之后,还要多此一举的再给他揉一揉。
周长生在等他低头。
周长生这个人比薛厌生还狠毒。
薛厌生最多也不过活剐了他,可是周长生这个人太贪了,不光要他的人,还要他的心,要他全心全意矢志不渝至死方休的臣服在周长生脚下。
十三还在凝神思索,冷不防的感觉背上一冷。
十三低头,才发现周长生已经放开了他。
他在做什么?
十三抿着嘴巴,略显狼狈的同手同脚的跌到他的那张床上。
从前的时候,他们都是很多人睡一张通铺,胳膊挨着胳膊,腿压着腿,年纪大的欺负年纪轻的,那些年纪小的就缩成一团窝在墙角抖着取暖,可那个时候,没人敢欺负尚在年幼的十三,不过他最多也就是在铺子上有个位置。
后来周长生说,要给他打张床。
周长生为了让他低头,真的费了很多心思。
周长生真的就带着他找了木匠,床上的花纹是他自己选的,梨花木的大床上刻了几匹奔跑对月长嚎的苍狼,线条很硬,只是略有轮廓,木匠骚着头解释是第一次有人要在床上雕狼,手艺难免生疏,木匠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老实巴交的汉子,一笑眼睛迷成一条缝。
十三生平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床。
床上铺了被,周长生殷勤的给他叠被铺床,新弹的棉花,棉质的布料,上面残留阳光晒过的味道,就像是那天最开始,周长生嘴里哼哼唧唧的唱着什么
若是你与她共赴那鸳鸯罗汉帐,你还要我在旁,叠被铺床......
同样的淫词艳语。不成样子。
上元佳节前夕,药铺的生意难免惨淡,周长生半死不活的伏在他瞧病的桌子上哀叹,生不逢时,一身手艺难以施展,下一秒就因为门路过一个歌妓两眼放光,扒在门口伸着脖子瞧。
周长生这个人。
变化莫测,反复无常。最难相处。
十三眼底晦明难辨,周长生又翻了个身,棉被悉悉索索的滑下床,十三掠到周长生身旁,替他把被子重新罩在身上,压住了手和肩,才继续想这个复杂的问题。
周长生对他,不打不骂不罚,但是这不代表周长生就认可了他。
周长生明里暗里的嘲讽他,假惺惺的待他好,故意装作一脸天真无害的扮相。
周长生其实骨子里,大概已经厌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