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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音尘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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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尘咬着蓬松的棉被,嘴巴里,有阳光的味道。
破晓的阳光从云层中跌跌撞撞的撞出漫天的金黄,音尘看见来福一个鲤鱼打挺,俊生生的脸上带着刚刚睡醒的懵懂和发自内心的欢愉,来福蹬上靴子神色匆匆的对音尘说了一句
“江湖告急!今天少爷就交给你了!”
来福步履轻快,音尘苦涩的低着头,不知该如何回绝,或许小少爷今天,依旧不想见他,或者说,小少爷今天,已经不打算在收留他了。
用那样卑劣恶心的想法去揣度小少爷的温待。
用那样卑贱丑陋的眼睛去窥视天上的太阳。
音尘忽然空茫的仰头看着天上在流云中柔和的垂下光芒的太阳,他心头蓦然一疼,他恍惚间知道自己错了,可那一瞬间的混沌,他又觉得,仿佛他错的,远不止于此。
他似乎错的,出奇而离谱。
无法被原谅。
他还做错了什么?叫他一念心头又痛又暖,痛的像有刀子在割,暖的又像是洒了一身的光。
破晓已过,过了破晓,天色晴明,若是每天到了这个时候,他便已然心怀期待,心里好像是被什么暖和而无形的东西填满,他充满期待而欢喜的,等着那扇门被打开,从门中,逆着光线走进来的人,比阳光耀眼。
那个人撒了一身的碎光。
那个人会给他一份小小的礼物。
只给他一个人的。
每当想及此处,他便欢喜得不知所措,他把那块像玉一样的小石头打磨了孔眼,戴在手上,他觉得不稳妥,放在口袋里,他又总是担心会悄悄掉落,后来他揣在怀里,能时时刻刻切身的感受到它的存在,他才安心。柑橘他要扒了皮,一瓣一瓣的在日落的余晖里,一小口一小口的吃掉,汁液从喉咙流经腹腔,最后他总是奇怪的觉得,那些甜腻腻的汁水,全部流进了他的心脏,再从心脏流出,在他四肢百骸奔走不息。
今天,他已经不会再有礼物了。
可是他的心脏依然跳动的剧烈而急促,似乎是已经习惯了,他不知不觉的就向那个逆光的方向眺望。
明知不可能,可是他却劝说不了他身体已然形成的习惯。
或许说,不是习惯。
音尘眼睛爬满血丝,曾经清明如潭的眼睛划过茫然,呼之欲出的感觉,他却一时间想不到合适的表达,而那扇门开了。
薛厌辞还未梳洗,黑色的发丝慵懒的垂下,焰红色的狐裘歪歪斜斜的搭在肩头,过分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倦怠和疲惫,音尘瞬间抓紧了手上攥着的棉被,那一瞬间,他不敢动,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音尘,一夜没睡?”
薛厌辞担忧的看了一眼音尘疲惫发青的眼眶,然后低低的笑道
“做错了事不敢睡觉吗?”
音尘不知如何答话,只是浑身绷紧,脊背几乎成一条直线,薛厌辞坐在他的床边,他便瞬间把曾经从泥和血中学会的苛规和本能反应忘得一干二净,他不能思考,不能去应对薛厌辞的回答。
“伸手。”
他不能应对,只能机械的,顺从的,接受每一个指令,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感受小少爷的喜怒哀乐,然后他听见
“今天的奖励,把它种出花来,我就原谅你。”
音尘低头,他手里面,是一粒种子。
上元节将至,全城上下皆沉浸在上元佳节喜气洋洋的氛围内,描红绘绿的年画被手艺人工工整整的摆在小摊前,等着被有缘人一眼看中,热热闹闹的大街,熙熙攘攘的人群,年画,对联,爆竹,讨喜气的小红绳,音尘局促不安的在一个小毯子前踌躇,这是他第一次,独自一个人出门,从前做任务也是有同伴互相监视提点,不曾有这样一个机会,他手上揣着来福给他的七个铜板,小少爷叫他买一幅年画挂在墙上。
音尘犹豫良久,在一幅绘着一个五大三粗面脸通红却气势盎然的画前停下脚步,他记得,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画。
他犹豫良久,才斟酌着开口
“您好,请问,这是年画吗?”
那时候小少爷在院子里踢毽子,他站在屋檐下,手里握着铜板,不敢说,他不认识,什么是年画。
正在叼着烟斗的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上上下下打量音尘半天,最后勉强确认这个言语恭敬态度诚恳的人不像是来找麻烦的,才不紧不慢的道
“算是吧。”
音尘蓦然舒了口气,然后把攥在手心里的铜板摊开,问了价钱。
之后音尘把画卷成筒,小心翼翼的拿在手里,手里还剩一个铜板。
音尘想了一想,停住了脚步,又想了一想,不甘心的走了几步,再想一想,最后还是咬咬牙,轻声对着正在把被人烦乱的红绳重新分门别类的小摊主微微报赧的涩声道
“我只有一个铜板,能卖我两条吗?”
这是音尘第一次讲价,他从前是没想过,有一天,他站在阳光下,像人一样的,买画,讲价,回家,回去的时候,他要看一眼他的花,他的花已经长出了芽,抽出了茎,听说,再过几天,他的花就要开了。
而在另一边的薛府。
“来福你好了没有?”
薛厌辞焦急的催促。
“马上,马上!”
来福一边应着一边把音尘围在被子里,放在暖炉旁,在阳光下的一小株幼苗辣手摧花连根拔起,然后马不停蹄的把另一株已经含苞待放的牡丹移花接木到音尘的花盆里。
“千里加急!报告!报告!少爷,音尘已经到大门口了!”
莺莺气喘吁吁的跑进门,扶着门框大口喘气,来福放下花盆,大呼一声
“成功!”
薛厌辞长舒一口气。
“不是我就不明白,少爷您为什么就非得给自己找个这么大的麻烦?”
来福一抹额头的细汗,然后摆弄这那株含苞待放的牡丹花,抱怨。
“你以为我想吗!我会知道音尘那么死心眼吗!”
薛厌辞郁闷的想起他送给音尘种子的第二天,第二天一早,他就看音尘手里捧着一个小花盆,先是放在阳光下,放了一会儿怕晒伤又挪到床角的阴影里,音尘盯着花盆里黑色的土壤,眉里眼里藏不住的期待。
然后从那天开始,音尘就再也不接受他的奖励了。
在花开之前,音尘觉得,自己是有错的。
偷梁换柱,瞒天过海,移花接木,薛厌辞有时候也觉得他是不是闲得慌,可是他想起音尘从眉眼里漾出来的期待,他又不忍心叫他失望。
音尘不懂一朵花开需要多久,音尘也认不出一朵花和另外一朵有什么不同,但是音尘却出奇的,能从上百个一模一样的花盆里,准确无误的选出,他的那个。
所以每天把音尘支走,薛厌辞的院子里,总会上演这么一场鸡飞狗跳,惊心动魄的狸猫换太子大戏。
把种子换成幼苗,把幼苗换成分化出茎叶的花苗,把花苗换成含苞待放的花朵。
做这些的时候,薛厌辞以为自己会觉得麻烦,但是他并没有。
音尘对上元节的印象就是落雪和爆竹,那些漆黑如夜的屋檐楼宇全部镀上一层白色的银光粼粼的雪,从被雪压弯的树梢上遥遥相望,和那些寻常的楼宇也不曾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就是显得有些破败罢了。
而爆竹声偶尔会在夜间响起。
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知何时何地,就会在某处响起。
音尘捧着年画回来,却看见小少爷来福,莺莺,燕燕,还有新分到院子里的喜宝,还有一些其他院子里的小厮丫头们,围在一起,盯着一个爆竹。
音尘把年画交给薛厌辞,惴惴不安的低着头,不敢看薛厌辞变化莫测的脸,薛厌辞鉴赏了一小会儿,然后笃定
“音尘,你买的是门神关二爷。”
音尘茫然,周围哄堂大笑,薛厌辞拉着音尘放爆竹。薛厌辞力排众异,把火拿在手里,音尘谨慎仔细的盯着那一束跃动的小火苗,然后风从耳边穿过,音尘听见来福大声的抱怨
“我说少爷,您都是要成婚的人了,能不能成熟点。”
成婚。
音尘默念了一遍,心底蓦然一寒,好像有冰,在一瞬间就冰封了心脏。
“少爷,您,要成婚了吗?”
音尘无比艰涩的,艰难的问道。
“别听来福瞎说,我得先去见见人家姑娘才能定。”
薛厌辞终于把爆竹点燃,噼里啪啦的声响在音尘耳边回荡,呼呼的风声也从他耳畔掠过,音尘消无声息的退到屋内,他一进屋就看见,他的花,含苞待放。
他的花含苞待放,可是他的小少爷却要成婚了。
音尘想不明白,他的小少爷要成婚了,为什么叫他这么难过,心口好像是被冰封锁之后,有人拿着火焰在烤,水和血一滴滴融下来,再也塑不成一个心脏,音尘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难过。
他的小少爷要成婚了,明明是一件高兴的事。
来福很高兴,其他人也很高兴,大家都在欢欢喜喜的庆祝,唯独他,望着他的花,难过的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