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十 “你跟着我 ...
-
“你跟着我走。”
薛厌辞忽然凝眉严肃道。
音尘就在薛厌辞身后,在听见那句话的时候,音尘感觉小少爷那双白皙的手,曾经覆盖在他耳朵上让他听见风声的,温柔的手,此刻似乎是狠戾的要把他的心脏捏碎。他知道小少爷待他好是因为大少爷的关系,他也知道小少爷原本就是一个温柔的人,可是他看见小少爷关心别人的时候,心里就是难受的不行。
他怎么会这么难受。
他想不明白。
就像他想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恐惧。
薛厌辞清楚的记得他在很小很小的时候曾经养过一条狗,那条狗很丑,左边脸黄不拉几,右边脸又是脏兮兮的白色,那条狗还是个小兜兜齿,下牙齿露在外面,一走路尾巴一摇一摇的,可是就是那么丑的一条狗,薛厌辞还是给他捡回家去了,因为那条狗会蹭他的腿。
后来那条狗会舔她的手指,他那条土狗会扒着他的膝盖往他怀里拱,那是谁整个府上都知道,小少爷养了一条土狗,宝贝的不得了。
那时候薛厌生也才十一二岁的年纪。
那天薛厌辞记得最清楚,那天天上一片清明,杨柳风吹遍了府邸的每一寸角落,万物初生,欣欣向荣,可是他被送回院子里却看见,会趴在他脚边跟他一起睡觉还会摇着尾巴挠他脚心的小土狗,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他,看了他一眼,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他想去抱它,可是大家都不让,就连最宠他的母亲都不许,他的母亲把他抱在怀里,给他嘴里塞了一颗糖,然后告诉他,他的小土狗得了病,不能再和他一起玩了。
他哭的厉害,便有很多人来哄他,一家老小,从奶娘到厨娘,从父亲到和他年纪一般大的来福,都来安慰他,可他却看见,他哥哥在笑,他哥哥在远处遥遥的望着他,从前他记得,他哥哥看见他是不笑的。
过了很久很久之后薛厌辞才想明白,他对那条小土狗的喜爱,反倒间接害死了那条狗。
反正那条土狗微不足道。
如果是大事,父亲和母亲必然是要站在他这边,可是像这种小事,父亲不会理会,母亲也不会管的太多,因为在他们的眼里,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所以薛厌辞知道,他越是在意什么东西,他就越是不能表露出来。
暗侍和他从前喜欢的不得了的那条土狗一样,一样的微不足道,一样的任人宰割,不懂还手。
可是越是这样,薛厌辞就越是想护住那个人。
“音尘,你离我近一点。”
青石板上纵横零落的脚印,雪花被践踏的不成样子,音尘走在最末端,而那个一身是雪的暗侍,不知不觉的就走在了前面。
音尘知道那个暗侍。
那是据说薛府培养出的最锋利的一把刀,无论是耐力还是功夫,就连相貌都是一等一的顺眼,赵天平曾经在考核之时拍过那个暗侍的肩膀,赵天平说,这才是刀的样子,放眼整个城内,也绝对找不出比他还像样的刀子。
他还没有名字,可是他马上会有一个比音尘更好听的名字。
薛厌辞开口把音尘从繁杂的思绪里拖出,等到音尘重新站到了薛厌辞的身后,薛厌辞便笑着说
“音尘,一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太阳一寸一寸的西移,正午临近,来福早早
的就在屋子内准备好了一个小炉子,薛厌辞回来就迫不及待的脱了裘衣,凑到炉火旁
“你叫什么?”
薛厌辞从床底下摸出几个圆溜溜的地瓜,然后抱着地瓜回头看了一眼
“过来烤烤火。”
“十三。”
那人果然就过来了,那人慢慢的靠近炉火,然后在炉火边跪坐,然后一言不发,没有不安,没有畏惧,那张冷峻而年轻的面容由于寒冷而显得苍白,薛厌辞和来福把地瓜扔到炉子里烤,薛厌辞直接和衣坐在了地上,就在那人身旁不远处,那人也不显得过度紧张。
“音尘和你可真是不一样。”
然后薛厌辞就听到一声细微的响动,音尘原本跪在门口,听见薛厌辞叫他,便下意识的应答,从喉咙里滚出一个破碎的音节,然后戛然而止,听到薛厌辞后面的话,音尘才明白,小少爷没有叫他,他走神了。
“音尘你为什么不过来。”
音尘这才迟疑的,蹭着膝盖靠近。
他们四个人围在一个小炉子旁边,眼巴巴的盯着炉子里一跳一跳的火苗,橘红色的火苗承载着他们的希望和期待,终于,来福激动的握住了薛厌辞的双手
“少爷,好了!好了!”
音尘依旧是低着头,嘴巴抿了一抿,而十三却抬眼,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
薛厌辞又从床底下摸出一支铁钩子,从炉子里勾住一个地瓜,钩子一动,地瓜就骨碌碌的滚出来,香气在这间屋子里荡来荡去,像是一个打秋千的女孩儿。
来福用衣袖捧起那个圆滚滚的地瓜,然后捏着衣袖把地瓜掰开,来福烫的呲牙咧嘴也不撒手,表面黑乎乎的地瓜里面是橙黄橙黄的,隐约可见地瓜的脉络,一条一条的,香甜的气味和热浪一股脑的往鼻息内涌,来福深吸了一口气。
薛厌辞也捏着衣袖接过二分之一地瓜,然后又把地瓜小心翼翼的分成了两份,薛厌辞递给音尘,音尘眼睛蓦然睁大,音尘惴惴不安,犹豫着,看了一眼橙黄色的地瓜,还冒着热气,那小块地瓜安安静静的躺在小少爷的手心里,隔着一层绸。
音尘最后伸出了手,而小少爷却把他的袖子拽了拽,覆盖了他的掌心,小少爷无意间碰见他的手,他的手便残留了小少爷的余温,音尘在被发丝覆盖的耳朵,悄悄的红了一红。
而那红晕尚未完全爬上耳朵,音尘却看见,小少爷以同样的姿态,同样的温柔,将另外一块地瓜,递给了十三。
十三毫不犹豫的接过,然后送进嘴里。
那天他们龇牙咧嘴的吃了四个烤的焦黄焦黄的地瓜,天淡云闲,薛厌辞抖抖衣衫,杏长的眼睛眯了一眯,狡黠的看着十三,问道
“十三,你腿疼吧。”
十三身形一顿。
其实那天,大少爷原本选的人是他,可是他不会跪人,他不会跪大少爷那样斜睨着瞥他一眼,然后扬起下巴,故作清高与怜悯的说,就他吧。
他不会像狗一样巴巴的过去谢恩。
所以赵天平要废了他的腿。
他在雪上跪的时间已经足够他余生再也没办法如从前那般快意行走了。他掩饰的足够好,可是小少爷也足够聪明。
“那你不讨厌大夫吧?其实也不是大夫,就是一个江湖郎中,人怂话还多。”
十三莫名其妙的摇头。
音尘很少出门,为数不多的几次出府也是要是在身,丝毫耽搁不得,而这一次,他走在阳光下,冬日里的阳光照在身上,依旧是神奇的暖,他伸手就能接到阳光,透明的阳光在他手上流转,从指缝到指尖,随着他的手指晃动。
他可以不用急,可以慢慢走,他可以抬头看府上雕梁画栋的屋檐楼宇,黛瓦朱漆,他第一次细细的看描红绘绿的抄手游廊,过了抄手游廊就是垂花门,门上有花,并蒂生莲,还有们口那两个威风凛凛的石狮,肃萧威严。
他跟在小少爷身后,随着那拢银红色的大袄,他们只有一个伸手的距里,只要一个伸手,他就能触到那件大袄。
现在他们要去一个地方,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他什么都不用想,小少爷在和来福说笑,所以在目的地之前,小少爷不会问他什么,所以在那之前,一切都是安静而美好的。
除了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从前有很多人不喜欢十三。可是他没有。
他和十三从未有过什么交集,可是现在,他莫名的,不知所以的,奇怪又强烈的,希望十三离自己远一些。离小少爷也远一些。
周长生的药铺真的不太大。当时周长生正坐抱着手炉,斜倚着引枕,悠然自在的,抖脚。周长生给自己沏了一壶茶,嘴边哼哼着
“随喜了上方佛殿,早来到下方僧院。行过厨房近西,法堂此,钟楼前面。游了洞房,登了宝塔,将回廊绕遍,数了罗汉,参了菩萨,拜了圣贤,正撞见五百年前风流业冤......”
周长生一转头,大门一动,就看见一个面无表情死气沉沉的年轻人一把推开门,要不是那人身后跟着的是薛厌辞,他认识的薛家小少爷,他绝对以为那人是光天化日来打家劫舍的。
“我的小少爷,今天吹得又是那股子斜风?”
周长生眉毛上挑,不情不愿的引着薛厌辞落座,视线却落在音尘身上,周长生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的里三圈外三圈的大量了音尘三遍,然后把茶碗恭恭敬敬地递给薛厌辞
“给大佬递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