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
-
苏瑛下马车的瞬间愣了愣。
庄子依山傍水,即便是在荒凉的冬日瞧着也别有一番风情。一栋三进的青砖瓦房,进门的地方立着一方影壁,雕刻着一条游龙,一眼望去栩栩如生。房后右侧是竹林,冬日里萧条地发出沙沙声响。
瓦房的四周皆是平地,开垦成四方田地,约有五百亩。
门前还有一道湖泊,从山上蜿蜒而下,一直到达门前形成一条平静的湖面,又往下而去,不知在何处停留。
苏瑛轻轻叹了口气。
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情,这比她来之前的想像好上数倍不止,就算是穷也至多是眼下有些不济,等开了春再好好经营,一定会很好。
母亲诚不欺她,果然是一处好嫁妆。
走过影壁,尚未踏进院中,苏瑛已经看见密密麻麻站在那里迎接她的人群。有男有女,有老有小,各各面容瘦削,衣衫褴褛,望着她的眼中流露出热切的期盼。
有眼尖的人见曾善搬着一麻袋粮食进来,立时黑压压跪倒一片。人群有人轻声的啜泣,有人呜咽道:“苍天有眼,主子终于想到我们,有救了!”
苏瑛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回被这么多人当成主心骨,不禁有些慌乱。
这时木樨稳重的性子便显出来了,她走到曾善边上提醒道:“四小姐没见过这种场面,这么多人在这里跪着怪叫人心慌的,让他们先散了。”
“是,是,是。”曾善连连点头道:“四小姐,小人带您去屋里头看看,主家住的几个屋子一直有人清扫,还是挺干净的。您去瞧瞧哪间合心,安顿下来再说。”
苏瑛瞧了眼外头的天色,心道:今日决计无法回城了,赶来赶去过于颠簸,既来之且安之,住下来再说了。
苏瑛挑了间东边带窗的敞亮大屋。
木樨一边絮叨着屋里有股霉味,没烧地龙好冷;一边张罗着将带来的锦被铺盖放好了。
苏瑛连披风都没解开,坐在靠窗的圆凳上吹冷风。
她记得前世,苏阮是在腊月初八从母亲的田庄里出来住进苏府。
算算时辰,差不多也就是现在这个时间了。那时候没人想起来问问苏阮的母亲是谁,也没人留心她在苏府里头过得好不好。
苏瑛记得那天父亲苏蕴为了这个庶女进府,特特把全家人叫在一起用了顿饭,腊月初八自然要喝上一碗热乎乎的腊八粥。
如今,苏阮不知在何处,母亲的田庄就这么两座,倘若不在这里,那就是另外一处吧。明日倒要去走走看看,上辈子死前,她与苏阮算是最为亲近了。
苏瑛默默想着心事,眼睛一直看着窗外,不远处,有个三十出头的妈妈,带着个小丫头渐渐走近。
那妈妈长着一张国字脸,看着一副不太好相与的模样,手中捧着一个火盆,里头烧得不是炭,而是现成的柴火。
小丫头则过于瘦弱,捧着个托盘,上头应是一壶热茶水。
两人进了屋把东西放下,齐齐过来行礼,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紧张,仿佛生怕苏瑛用着不称心,立时三刻就要丢下她们不管。
木樨过来倒了杯热茶递给苏瑛,“四小姐先捧着暖暖手,奴婢先把窗关上了,这天气委实太冷。”
“嗯。”苏瑛接了过来,倒也不嫌弃,喝了一口抿了抿,只觉没什么茶香,但也不难喝,大约是她们眼下拿得出最好的待客茶叶了。
苏瑛放下茶盏,轻声道:“你们两人出去把曾管事叫过来,我有话同他说。”
两人表情都有些怪,嘴角翕翕,欲言又止。
苏瑛盯着两人看,她倒想知道,这是要玩什么花样。
两人表情怪异地站了一刻,互相对视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行礼下去了。
木樨站在一旁自然也看得清清楚楚,她忽道:“早知道该带上金福的,那小子机灵,若是他在,此时就该出去看看。不知怎的,奴婢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也发现了……”苏瑛轻叹一声道:“贸贸然来田庄,也不知是对是错。来的时候想着是母亲的产业,一向想救人于水火,如今想来,这地儿已经好几年没人看管,也不知会不会有凶险。”
木樨急道:“是四小姐,咱们交代几句,不如今晚就回去?!”
苏瑛缓缓地摇头:“天色已经暗了,现在回府旁的不说,光是走夜路都不安全。为今之计只能虚以委蛇,等明日天亮了再说。”
“嗯。”木樨愤愤道:“那些人刚才在朝咱们跪拜,怎么才一会儿的功夫就把咱们丢下不管了。这都什么时辰了,好歹煮口热汤热饭来吃!”
她仿佛才想到,急急忙忙翻包裹,“好在咱们带了糕饼在身上,您先将就着用些。”
苏瑛点头,她并不慌张,心态比木樨想得要稳许多。
母亲给她的匣子中除了田庄的契书,还有这里大部分人的卖身契。她大致看过约莫有二十五人,剩下的那些人恐怕还有不少是家生子,生下来便是奴籍。
如今这些卖身契都放在苏府,这些人就算动手,自己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一盏茶,两块糕点下肚,屋子里渐渐暖和了起来。
苏瑛脱下披风,坐在床榻边,低头暗想:田庄既然是她的产业,自然没有不要的道理。母亲以为曾善忠心耿耿,以为田庄上上下下一片祥和,富裕充足,哪会知晓这里暗潮汹涌。曾善把她放在这里,一去多时未回,让人难免多想。即便没什么恶念,也算得上是怠慢了主子。
以她如今的本事,只怕是治不了这田庄和曾善了,只能回去后与大哥商议,慢慢想法子。
她折腾了一日,思来想去许久,渐渐困乏。
木樨侍候她上床安歇后,打开随身带来的铺盖,准备在苏瑛的床榻将就一宿。
苏瑛不忍她如此寒冷的天气睡在地上,硬是拉着她睡床上。木樨推脱了一次,见苏瑛态度认真,便吹了蜡烛,缩进床内侧睡下了。
窗外风声呜呜咽咽,苏瑛睡着睡着忽然醒来。
夜很黑,天很冷。
屋内的火盆早就灭了。
苏瑛虽然醒过来睁开眼,身体却未动分毫。
她在睁开眼的瞬间就发现门被打开了,外头地面的白光映照了进来。屋内有脚步声,那人轻手轻脚地走到她带来的行李边,低下身来摸索。
苏瑛憋了一口气。
她在心底默默告诫自己,忍耐,忍耐,要忍耐。
现在发作起来,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多半是要吃亏。
吸气,呼气……
再吸气,再呼气……
她实在忍不住了!
凭什么啊,这可是她的庄子,行李也都是她的东西,一个小偷在她的庄子里,她的房中,理直气壮地摸索找东西,她还不敢出声。就算出事又怎样?!
苏瑛气血上头,大喝一声道:“谁在房中,说话!”
那人好似完全没料到苏瑛敢出声,弯着腰整个人定住了。
木樨被苏瑛的大喝声惊醒,唬得坐起身惊呼道:“四小姐?!”
苏瑛不理她,飞快的下床关住房门,又迅速点亮了蜡烛。
行李前站着一个瘦弱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
苏瑛举着蜡烛只看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又黑又亮,正直愣愣地盯着她瞧。看样子倒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模样,脸上的表情甚至带着几分惶恐。
苏瑛怕他突然发狂,倒退几步,一只手轻轻往下压,柔声道:“我不害你,你也别来害我。你只需告诉我,想在我屋里头找什么,银子吗?我给你就是!”
少年拼命摇头,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来,一双眼睛渐渐红了。
苏瑛忽然就不再害怕。
她走到床榻边,披上厚厚的披风,套上靴子,又走回去站在少年的对面。上下打量他一番,道:“你穿得比我还少,这衣裳又破又旧,竟不是来要银子的?那你倒是和我说说究竟想要什么,若是可以我也不为难你。”
少年低头沉吟,半响抬起头来,咬牙切齿地道:“我和妹妹的卖身契都在你手上,求你还给我们。日后出去挣了银子,一定加倍奉还!”
苏瑛想了想,若有所悟。
她道:“你是觉得在这里吃不饱饭,所以想出去讨生活?你识字吗?会些什么,出去了想如何讨个生计?”
“我,我……”少年被问倒了,半响吐了一句,“我有力气,只要肯干终归能活下去的!”
“说来说去就是不识字了?”苏瑛喃喃道:“既如此,出去和在此有何区别,看你年纪不大,爹娘应都在这里吧?!”
苏瑛以为他应是家生子。
不料却听他道:“两年前爹娘都死了,这里的管事花了一两银钱将我兄妹两人买下,当初许诺能吃饱穿暖,干得好还能分得一亩三分地,岂知统统都是骗人的!如今你既在此,不如放了我们,我……”
少年想了半天,好似想不出能许下何种承诺,默了一息,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哽咽道:“妹妹病了,再耗下去只怕就没救了。”
一时屋内安静了下来。
半响,少年听见苏瑛道:“我手中并无你的卖身契,此事容我查一查。你妹妹的病却是耽误不得,等天亮了便随我进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