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之水》天山童猫

9、寻人

　　来到瓯城的安泊深谙低调，旁人都快忘了他身边还有金石所制的大猫。今日机关大猫突然现身，似闪电从眼前忽然划过，还没回过神，那道影子就消失在城门口。

　　中原少年出城了，这是要去哪儿啊？

　　安泊全然不知自己出城的事顷刻传遍街头巷尾，他伏在机关兽背上穿过林子，很快抵达江边。他解开栓船的的绳索，摇桨向北面划去，费了番功夫才望见北岸。

　　登上岸，安泊让机关兽将船推上岸藏于杂草丛中，他掩饰好痕迹，隐入林中。

　　峣提过，瓯人在林中会刻木留下记号，安泊就在找这些痕迹。

　　仔细搜索了番，他在树干根部发现记号，划痕很新，应是这几日留下的。他以记号为中心辐射出去，随即发现大片铜绿花——矿场就在附近。

　　他更为小心，步步为营。不多时，他注意到前方山林上空腾升出浓浓黑烟。安泊对这景致再熟悉不过，前方必有冶炼场。

　　顺着那笔直孤烟为目标摸索过去，沉闷的金石之音此起彼伏。他俯下身慢慢匍匐前进，机关兽跟随他动作，一人一“猫”从繁茂的铜绿花中探望下去——

　　一片人工开凿的下沉式矿场映入眼帘，粗略数来矿口有五六个、草棚数十顶，形同参天巨兽的竖炉热火朝天，不断吞吐出滚烫通红的铜水倒入陶范中，而从事这些艰苦劳作的都是被奴的瓯人。

　　安泊观察片刻，蹑手蹑脚靠向草棚，几个瓯人闷不吭声地制作陶模，稍有差池就被东越监工鞭打：“啐——一群不长记性的东西！别以为你们之中有人救了大人的命，你们就跟着鸡犬升天了！我告诉你们，那人能不能活还得看我们大人脸色！”

　　安泊心猛然揪紧，不安的涟漪在胸膛扩散。他顾不得其他，搜寻起矿场里不同寻常的地方来。一瞬不瞬地盯看许久，总算让他抓到端倪：靠近矿场出入口的地方有间简陋茅草屋，有东越人端着陶碗走进去，不一会儿空手而出。

　　安泊若有所思，摸向那茅屋，他将机关兽藏匿在高地上，独自顺坡而下，贴着墙壁偷听片刻。茅屋里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破碎的呼吸。

　　他心绪不宁，趁着周围防备松懈，撩开草帘闪身钻了进去。

　　“谁？”暗哑的声音响起，后继无力般戛然而止。

　　安泊闻声望去，登时瞪大了眼睛。坐在屋里的人正是峣，他直挺挺地靠着墙仰头而坐，他赤着上身，深色纹身自两肋盘上双肩，随即被一道狰狞伤疤拦腰截断。伤口缝合得乱七八糟，像一条蜈蚣横亘在那儿,而峣的脸色灰败如纸，毫无血色。

　　看到安泊现身他愣在当场，惶急起身：“你怎么来……”

　　“坐下，别动！”安泊急忙扶住他，看着他伤口又气又急，眼眶红了一圈，“这怎么弄的？为什么不回去？不行，不能让你待在这儿……我带你回去。”

　　峣按住他手止住他动作问：“一个人来的？”

　　安泊啧了下嘴，懊恼道：“是我托大，早知道就请人过来帮忙了。”

　　听到他是独自前来，峣拉下脸来推着他往外走：“赶紧回去，我暂时没事……”

　　安泊不由得扬起声来：“你睁着眼说瞎话呐，这哪里像没事！”

　　他们争执了两句，忽然听见草帘被掀开的声音。峣下意识把安泊往身后藏，安泊横眉一瞪不让他乱动，堂而皇之暴露在人前。

　　峣一时失语，只能单手护在他身后，以示维护之意。

　　来人没有大呼小叫，对自己所见一切保持缄默，甚至还对外头嘱咐道：“你们在外面候着，有事通报。”

　　安泊诧异回眸，只见一深衣直裾的东越大夫四平八稳地迈进来，他上下打量安泊一番，惊奇道：“你不是瓯人？”

　　安泊立即猜出来人身份，直截了当地问：“你就是峣不惜受伤救下的人？”

　　大夫面露窘态，清了清嗓子问：“你都知道？莫非是峣——”

　　峣没有纠结这个问题，恳求道：“大人，他对我极其重要，还请看在我救你一命的份上，让他全身而退。”

　　大夫苦笑了下说：“我看起来是如此不堪之徒吗？你救我一命，我自然不会恩将仇报，此行就是想法带你离开矿场。”

　　“大人此话当真？”安泊抢先问道。

　　大夫颔首道：“自然是真的，一会儿我支开候在外面守卫，你们趁机离开，可有问题？”

　　安泊接口道：“大人放心，只要你能兑现承诺，我自有办法带他离开。”

　　看着足足矮了峣一头的安泊胸有成竹的模样，大夫迟疑片刻，决意道：“好，那事不宜迟，你们稍候片刻。”

　　看他返身出门，安泊趁着机会回首关切地问：“如何，能撑得住吗？”

　　峣回以他安抚的笑容：“自然，我说了不用替我操心。”

　　安泊眉头一拧，冷哼道：“呵，这话你留着回去对琥说吧，看他是何反应。”

　　峣几乎一瞬间脑补出琥大呼小叫的模样，他哑然片刻，无奈地看着他。安泊不放心，握住他手腕，用自己三脚猫的医理替他把脉。

　　就在这时，大夫折而复返，迅速道：“人已经支走，你们万事小心。”

　　安泊代为行礼，扶起峣往外走。就在他撩开草帘的刹那，只听大夫又说：“峣，先前你与我说的事，我应下了。待你好转再详谈。”

　　峣面露喜色，稳住气息道：“多谢大人。”

　　“快走吧。”

　　安泊搀着峣走出茅屋绕到后头，抽手转动方钮，片刻功夫，机关兽自上方草丛应声而出，滑下斜坡稳稳落地。安泊扶峣坐到机关兽上，自己坐在他身后揽住他的腰。

　　峣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红晕，只觉脊背相触的地方滚烫一片。

　　安泊察觉异样，紧张地问：“你怎么了？为何身体这么烫？”得不到峣的回应，他不敢耽搁，催动机关兽疾行出去。

　　峣丝毫注意不到颠簸，注意力都集中在和安泊紧贴的脊背上。一颗心砰砰直跳，他也不知为何今时今日，他还是控制不住心旌神驰。

　　安泊只当他身体不适，从后环抱住他的腰，一边盲操机关兽，一边宽慰他道：“莫慌，我们马上就进城了，你不会有事的。”

　　一路有惊无险抵达岸边，安泊推舟入江，拼命摇桨回到瓯城所在的土地，等他上岸时，两条胳膊麻痹酸胀，扣方钮的手指不住哆嗦。

　　峣心疼不已，捏住他手轻轻按揉，安泊不许他乱动，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硬是压下抽搐控制机关兽。上岸后不久，林中传出沙沙声，紧接着响起异口同声的呼喊：“哥——”

　　季术和琥在異和圭的带领下跑过来，峣侧身试图掩饰住伤口，但他那糟糕的脸色根本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琥发觉不对劲，脚步一踉跄，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带着颤音问：“哥，你怎么、谁把你弄伤的？”

　　发觉峣负伤而归，異和圭也脸色大变，赶忙催他回城。安泊继续让机关兽载着峣，直接找大巫。大巫闻讯赶来，见此清净即刻吩咐弟子烧水取药，关门为他疗伤。

　　圭被拉了壮丁，其他无关人等候在门外，一个个面带忧色。琥更是急得团团转，抓着安泊不依不饶地问：“泊哥，我哥到底怎么受的伤？你告诉我吧！”

　　安泊叹了口气，摸摸琥的脑袋说：“我也不知道，你哥不肯告诉我，一会儿等大巫出来，我们再问他，可好？”

　　琥点点头，脸上焦虑不减。季术默不作声地看了他几眼，笨拙地朝他身边靠了靠。

　　心惊胆战等了许久，大门重新打开，琥一个箭步窜上前，绕开开门的圭直接冲了进去。安泊拉着季术跟上前，小声询问：“他可还好？”

　　圭擦了擦汗，庆幸道：“还算顺利，大巫重新缝合了他的伤口、也敷了药，只要今晚平安度过就不会有大碍。”他补充道，“要不就让他待在这儿静养吧，别挪来挪去了。”

　　安泊点头，蹙眉道：“也好，我去瞧瞧。”

　　圭转身刚要跟上，忽然被異一把揪住后颈，他扭头看去：“你干嘛？”

　　異一脸古怪地说：“你不觉得刚才安泊的口吻很像峣的家人吗？”

　　圭缺心眼地反问：“他们不就是一家的吗，住在一块儿啊。”

　　異加重咬字纠正：“他只是借、住。”

　　圭像被打了一闷棍，半个屁都憋不出，他的思路好像被带跑偏了。

　　安泊不知这插曲，拉着季术走进门。屋内被热水蒸得热气腾腾，冲淡了血腥气。琥正坐在榻边发出豪言壮语：“哥，是谁把你弄伤的，告诉我，我给你报仇！”

　　不等峣教训，大巫打断他的话说：“不许乱来，给你哥喂药。”

　　琥立即应声，端起浓黑浓稠的汤药灌进峣的嘴里。峣脸色发苦，更憔悴了几分。

　　安泊上前朝大巫拱了拱手道：“大巫，峣可还好？”

　　“他底子好，恢复不成问题。”大巫擦净手说，“也亏得你及时带他回来，再晚个几天，就算神仙降临也保不了他的手臂。说起来，他到底是怎么受的伤？”

　　安泊抿抿唇，瞟了峣一眼有些负气地说：“此事我也一头雾水，还得让峣亲口解答才行。”

　　峣咽下最后一口汤药，舌头苦到麻痹，面对一众探究的目光，他轻轻哈了口气，断断续续道出原委。

　　他依照大巫嘱托在矿山附近探查，并没打算打草惊蛇，可没想到，机遇自个儿撞了上来。管理矿山的大夫并非崖缺心腹，崖缺自立为君后变成排除异己的对象。他本无心造反，加班加点采矿制器，奈何手下离心，萌生出取而代之的念头。

　　峣在矿山外围转悠时，正巧遇上管理矿场的大夫被手下追杀，他动手救下人，顺势卖了个破绽，负伤被大夫带回矿场救治，然而矿场中人心不齐，只草草处理他的伤口，大有让他自生自灭的架势。

　　安泊闻言狠一拧眉，只听峣继续说：“因我救他性命，所以他对我不存戒心，我借机求他善待、重用瓯人，那官吏有些意动，今日离开时他已答应我的提议，矿场未来可图。”

　　“这是好事，不过……”大巫夸奖到一半皱眉道，“你这简直是在赌命，若是那官吏翻脸不认人你可怎么办？性命都得搭进去！”

　　峣连忙点头：“大巫教训的是。”

　　“下不为例。”大巫长舒一口气道，“瓯人的将来还得靠你们，切莫贪进。”

　　峣应声点头，情不自禁朝安泊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