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之水》天山童猫

17、师兄其人

　　瓯人的翼船通看外观并不纤小，甚至称得上是庞然大物，比起南闵的诸多船只绝不逊色。但船舱内部空间一经分配就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狭窄、逼仄、没有窗口，叫人呼吸不畅。

　　当这本就不大的空间塞进五个汉子后更是闷热难当，考验起所有人的忍耐力。白衣翩翩的沐恩在这闷热的舱室里不复仙气，敞开衣襟不顾形象地扇着风：“我说师弟，旁边的楼船有衣香鬓影，你非要挤在这儿苦修做什么？”

　　安泊的脸颊上滑过如豆汗珠，他不以为然地抹开汗水，鄙夷道：“我看你是乐不思蜀将师门教诲忘得一干二净了。”

　　“以裘褐为衣，以跂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沐恩慵懒一笑，“这道理……莫不敢忘。”

　　“既然如此那就忍着，”教训完师兄，安泊扭头看向另一边：峣等人正襟危坐，不敢懈怠地盯着沐恩，提防之心甚重。安泊清了清嗓子，用瓯语重新介绍道：“这位是我师兄沐恩，他擅长谈辩，通晓音律……还嗜酒如命，容易拈花惹草，你们切勿被他这模样给吓到。”

　　三名瓯人齐刷刷抬头，被安泊急转直下的语气弄得错愕连连。沐恩见这反应，敏锐地问：“喂，师弟，你该不会在说我的坏话吧？”

　　安泊咧嘴一笑，“你放心，句句属实。”

　　沐恩使劲揉了揉他的发顶，目光落到瓯人身上懒洋洋地问：“何不介绍一下这些朋友？”

　　安泊正等着他这句话，立即转头看向峣。峣缓缓颔首，拳抵着地板自我介绍道：“我是峣，这些是我的伙伴，異还有圭。”

　　听到对方字正腔圆的发音，沐恩惊讶地挑了挑眉梢，随即很快平静下来，抚着额回道：“我听越无咎提过，瓯人中有个会说越语的……不过我听你发音，莫非祖上来自齐鲁？”

　　峣的瞳孔微微放大，没想到沐恩的敏锐程度比安泊更深一筹。他压下反感如实回道：“不愧是安泊的师兄，都被你料中了。”

　　沐恩斜卧下来，手垫在脸颊下幽幽地问：“那我猜……怂恿我师弟留在瓯地的也是你了？”

　　峣一顿，较劲地瞪了回去。不是错觉，眼前似笑非笑的男人对自己确实有敌意。瞬息之间，两方的目光交错了几个来回，互不相让。安泊品出异样，推了沐恩肩膀一把低声纠正：“师兄，注意你的措辞。”

　　沐恩一脸无辜，依然把矛头指向峣：“我有说错什么吗？”

　　峣沉默片刻，干脆地说：“是，当初求安泊留下来的人是我。”

　　“原因呢？”

　　“我们恳求中原的能人异士帮助我们摆脱困境。”峣不卑不亢地回答，“瓯人不通文，无教化，更没有中原的变革维新，无论是东越还是南闵都视瓯人为野人，轻视之，奴役之。但我们不想子子辈辈都受人牵制下去，安泊……他不嫌瓯人粗鄙愿意出手相助，如此良人怎能放弃？”

　　“单听你方才的一番言论，我倒是对你刮目相看了。”沐恩手指抚着膝意味深长地盯着峣，“我师弟性情直率天真，脑子里只有‘赴汤蹈刃，死不旋踵’八个字。我姑且信你们没有故意诓骗我师弟，还把他胞弟扣在手里当人质……但不代表我同意让师弟继续留在瓯地，为你们效劳。”

　　峣变了脸色，安泊也不满喊道：“师兄——”

　　沐恩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把安泊拉到身边叮嘱道：“你急什么，我话都没说完。”

　　安泊旋即安静下来，讨好地给他捏了捏肩膀问：“你说，我听着呢。”

　　胳膊肘往外拐，到底谁才跟你是同门！沐恩不留余力地捏了下他的鼻子，回眸对上一脸复杂的峣和另外两个神游天外的瓯人道：“我理解你们的困境，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自然不肯放手，我师弟也确实学有所长，能帮到你们一些，不过——你们瓯人想逆天改命，光靠我师弟是远远不够的。”

　　峣一怔，狐疑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师弟擅长机关造物，不通诡辩，两国相交拼的是实力，你们瓯人先天不足，就算我师弟提出法子你们一年半载实现不了，而你们的邻邦若是发觉你们的野心，可不会给你们翻身的机会。”

　　沐恩一语中的，当初安泊提出的建议确实不错，但就是需要时间。若是在这中途出现变故，前功尽弃也并非危言。峣沉下心，彻底摆脱争锋相对的情绪，低头求问：“不知有何赐教？”

　　沐恩谈兴渐起，对眼前这看似鲁莽的瓯人又顺眼几分：“瓯人要强大非一朝一夕，但你们的对手也并非强大到不可撼动，正相反，他们满身破绽，善加利用便可不攻自破。”

　　“不用动武吗？”峣喃喃道。

　　“墨家从不主张动武，”沐恩勾着嘴角，敲着膝盖窝道，“既然能用谋术瓦解，何必喊打喊杀。”

　　峣眸中光芒一厉，这种设想安泊面见大巫时的对话中也有所涉及，但他不善此道，只能说个大概。眼前这人却不同，他胸有成竹，好似掌握百般韬略任君选择，让人不禁跟随他的语调描绘起未来蓝图。峣定了定神，语气更沉稳了几分：“不知师兄能否助我们摆脱困境？”

　　“谁是你师兄？”沐恩骤然变脸，一改懒散状态冷然道，“看在师弟的面子上我才勉为其难提点你们几句，你们可别忘了，当下我还是南闵诸御的门客。”

　　峣一时语塞，情不自禁看向安泊。

　　“师兄——”安泊拽住沐恩的胳膊皱眉喊了声，刚才还说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了画风呢。

　　傻小子，我还不是在为你考虑？沐恩弹了下他的额头，回眸看向瓯人挥手打发道：“好了好了，此事我还要细细斟酌，你们先回去吧，在你们离开南闵前会给你们答复的。”

　　峣喉头耸了耸，不太乐意看到他们二人独处。这时安泊却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说：“你们先回屋，我会劝他的。”

　　峣忍了忍，压着嗓子用瓯语说：“我们先走了……别聊得太晚。”

　　安泊展颜一笑：“放心吧。”

　　峣站起身，招呼起浑浑噩噩的两名同伴离开。全程峣和沐恩都是用越语对话，異根本听不懂，只能板着脸当壁花，忍无可忍时就掐住圭的胳膊让他“翻译”。

　　圭虽跟着安泊学过越语，但那是为了集市突击训练的，峣和沐恩你来我往之间庞大词汇量听得他一知半解，胳膊被異掐红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离开安泊的舱室，两人迫不及待让峣复述刚才的对话，峣停顿片刻，不得不承认道：“那位不愧是师兄，韬略比安泊要厉害得多，只是不知他到底对瓯人是什么态度……”

　　看峣皱起眉头，圭难得机灵了一回，开口道：“诶，安泊不是说会劝他师兄吗？放心吧，肯定能成。”

　　想到那共处一室的两人，峣扯了扯嘴角，口腔里尽是发麻的苦味。

　　另一边，送走三人的安泊回到沐恩面前坐下，困惑地问：“师兄，方才一开始你是怎么回事，说话绵中带刺的刺探什么呢？”

　　沐恩叹了口气，掐着他的脸道：“师弟啊，你这不长心眼的毛病叫师兄如何是好啊……”

　　“谁不长心眼了，”安泊拍开他的手不满地嘟囔，“诶对了，你为何不答应峣助瓯人一臂之力呢？以你的能耐根本不在话下啊。”

　　沐恩神色柔和不少，指点道：“我不是说了，我现在还是南闵的门客，为其主司其事，贸然应下，要是风声传到南闵人的耳朵里可如何是好？”

　　安泊脱口而出:“那越诸御不是对你服服帖帖的么？”

　　沐恩翻了个白眼道：“说你不长心眼你还不承认，你真以为留在船上的那些人是为了‘保护’我？那也是监视的手段呐，我的傻师弟。”

　　安泊一怔，他回想起方才越无咎“和善”的举止，不由惊出一身鸡皮疙瘩。他握住沐恩的手问：“那师兄……我与你相认可会给你带来麻烦？”

　　沐恩心头一暖，拍着他的手背说：“放心，这还难不倒师兄我，倒是你贸然行事只身前往东越……好在你遇上的瓯人还算实诚，也算傻人有傻福吧。”

　　“峣是我的救命恩人，”安泊略过初见时的“小小意外”强调道，“我留在瓯地也是为了回报他们的救命之恩。”

　　沐恩松了口气，“报答就报答吧，只要不是以身相许就行。”

　　安泊莫名想起峣对自己一见钟情开口就求亲的场面，不由脸红，掌击席面愤然道：“说什么胡话呐，我堂堂男儿身怎么……许啊？”

　　“能许也不许！听见没！”沐恩板下面孔煞有介事地教训道。

　　“没影儿的事，这哪儿跟哪儿啊……”安泊胡乱略过这个话题，追问道，“师兄，你还没告诉我，为何留在南闵做门客？”

　　“我和越无咎在酒桌上相识，他有意无意透露自己有兄弟阋墙的困扰，我提点了他几句，谁料他料理完家务事便要将我纳入麾下，我闲来无事就做了几日食客。”沐恩和蔼地看着师弟反省道，“说来还是我贪杯误事，在此地逗留过久，南闵没有墨者行会消息不灵通，我隔了许久才得知你擅离师门的消息，正想去找你，你倒来了。”

　　原来此处没有墨者行会……安泊记下这事，又问道：“那你向他辞别他就……答应了？”

　　“那可不得劝我几次，今日楼船宴飨说是为我践行，言语间还是挽留之意。”沐恩挺起胸膛面露得色，仿佛在说“还不快夸夸你师兄厉害”。安泊抚着下巴陷入沉思，面露忧色道：“师兄……我觉得那厮不会轻易让你离开。”

　　沐恩顶喜欢瞧着师弟记挂自己的模样，比向着外人舒坦多了。他揽住安泊的肩膀淡然道：“放心，他不放是他的事，我想走没人拦得住。”

　　峣：如此良人好想娶回家啊！！
沐恩：你在想pea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