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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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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日子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难熬。
我总是半夜里突然惊醒,期待着我的少年郎正在我的榻边看着我。可我每次醒来,能看到的只有被淡淡火光照亮的夜色。
我将那装着我俩头发的布袋紧紧的缝好了,偷偷学了阿奴绣花的手法,在香囊上修了两朵桃花,将它藏在了离我心脏最近的地方。
时光就在一日又一日的等待中慢慢滑过去了,由于战场太远,信息太过滞后,我们只能从色木王对小八无意间透露的只字片语里知道这场仗好像是打赢了
我和乐见渐渐走得近了,我们俩常常一起坐在王宫门口看着他们出征走过的道路一起发呆。小八来了几次,便嫌这活动无趣,再也不来了。
乐见卷曲的头发在太阳下显的越发的蓬松,我闲着无事,便拿着梳子教她怎样梳起自己的头发。她常常夸我温柔,却不知道前世我的妹妹便是我一手亲自带大的,可惜我走的时候,她也只有五岁。
“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作为玉佩的还礼呢?”乐见坐在城墙上,一头卷曲的头发被我编成了一头的小辫,更显的她娇俏可爱。“我阿爹去的早,我阿娘身体不好,我家里没有什么宝贵的东西。”她眨着长长的睫毛侧着头问我。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随手撕了一条衣服上的布条,示意她跟着学,布条慢慢的编成了一个同心结。
“这是什么呀?”她满脸疑惑。
我编着同心结的手顿了顿,这是大淮年间的习俗。“这是同心结,你将你的鸳儿奴的尾巴取了,编成同心结给我五哥,便意味着你们俩心心相印,永不分离了。”
她羞涩的笑了笑,接过我递给她的布条认真的学习了起来。
还有什么礼物能比一片真心更珍贵呢。我摸了摸胸口的布囊,心中一片温柔。
我们数着日子,日日在那路口等着大军回来,却只等来了一个人。
五哥死了。
死得令人唏嘘。他在救一个看似被马匹压到的乾人孩子的时候,被这个看似是孩子实则为侏儒的人捅到了心脏,没多久就走了。
历史上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二王子痛失爱子,一怒之下下令屠尽荆城。昔日的安平喜乐瞬间变成人间炼狱。叶善之城主殉国。
我难以接受那个温柔的哥哥就这么走了,感觉他不久之前还在温温柔柔的摸着我的头,叫我不要害怕,但是转眼间,他就变成了躺在地上的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他身上盖着黑布,静静地躺在那里,再也不会站起来了。
我站在悲痛的人群中,感觉自己好像漂浮在空中,感觉不到周围的环境。色木王失去最宠爱的大孙子,整个人瘫倒在王椅上,悲痛压倒了他高大的身躯,看上去就像是寻常人家痛失爱孙的老人。
阿晏和他的父亲站在边上,脸上除了悲痛还有难以化解的仇恨,就像痛失爱子的二伯一样。
他站在五哥的尸体边,整个人被仇恨的空气包围着,脸庞绷紧,好像随时都要抽出刀来杀人一般。
小八和小七直接坐在了陈放五哥尸体旁的地上,涕泗横流,痛不能自已。他们的父亲站在他们前面,就像是失去了孩子的野兽一样,随时准备露出獠牙与那不存在的敌人拼斗。
“阿父。我的儿啊。我的然儿啊。”二伯说着说着,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他们这是活生生剖走了我的一块心啊。”他忍不住用他的手,去抚摸五哥的脸庞。冰冷的触感,提醒他阿达木齐王室最英勇,最温柔的五王子,从此以后就只能躺在黑暗的地下,再也不会有属于他的阳光了。
周围的士兵都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的嘴角尝到咸咸的,苦涩的味道。
我想起很小的时候,是他把我从狗洞里揪出来,也不嫌脏,就牵着我的手,一边带我走着这王宫里的路,一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告诉我,我不是什么怪物,不是什么灾星,是阿达木齐王室的六公主,是他的妹妹。
他才刚刚有了喜欢的人,他本该有个光明的前程。
一下子都没有了。
五哥的出殡定在今晚进行。即使二伯再不喜欢我,他也已经没有精力来阻拦我想来送他出殡的愿望了,他只是随意的挥了挥手,握着五哥的手,泣不成声。
我离开了灵堂,四处去寻月见,却找不到乐见的身影。由于大军归来,只要是家里有人在军队里从军的,就会来查探自家亲人是否安好。整个王宫附近都乱糟糟的,充满了人们悲痛的哭泣,人群挤来挤去,我被人撞掉了鞋子,也无法低头去捡。
我好不容易来到月见住的帐篷前,周围也像别的地方一样没有了人,我掀开帐篷门走进去,只看到乐见的母亲躺在摊子上。
她两鬓花白,面容苍老,若不是知晓她是乐见的母亲,我甚至会猜测她是乐见的奶奶。她见我进来,浑浊的眼睛抬起来看了我一眼,一手抓住了我的外袍。
“六公主,你来了啊。”她的声音像是风箱一样,并不好听。
“阿姨,乐见呢?”我无法解释为什么着急着找月见,幸好往日我也经常来找月见,倒也不会让她起疑。
那妇人却是笑了。“阿姨知道你找她为何。不必找她啦。”
我心里却是愈发着急,乐见的母亲可能只当她女儿只是出去玩耍,我知晓乐见喜欢五哥,忧心她会寻短见。
那妇人见我以后一脸着急,用手轻轻的拍着我的手背,温温柔柔的说:
“我知道,你找她是因为你五哥的事情,对吗?”
我一惊,看着她笑容越发舒展开。
“我知道她跟五王子的事。五王子是个好人,可惜他们没缘分。你放心,我月氏一族没有那么脆弱。”她顿了顿,咳嗽了两声。
“当初她爹死的时候,我也这样,恨不得跟着去了才好。可是想想,我记得他,他就活在我的心里。我要是走了,还有谁能一直记得他呢?乐见她也懂,她只是出去走走,不会出事的。”
我没想到这个缠绵病床数十年,无法出去行走的妇人拼命求生的理由竟然是为了这个。
“你是个好孩子,有的时候,放下才是拿起。”她渐渐精神不济,闭上了眼睛,又昏昏睡去。
我轻轻的走出了帐篷,抬眼看伊拉草原的天空,依旧是那么蓝,并不会像史书里一样,因为谁的去世而乌云骤起。
我没有再回自己的院子,只是远远的站在了五哥的灵堂外,看着人群给五哥敛尸。
我知道我甚至连小八都不如,是个真正的懦夫。我不敢去看五哥的尸体。只希望他在我心中永远都是那个会温柔笑着的哥哥。如果有来世,我希望他还能做我的哥哥。不,做弟弟好了,我来照顾他。
天色渐暗,我和五哥的今世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我随在小晏的身后,流着眼泪看着他们抬着五哥的棺。二伯抬这五哥的棺,时不时软下膝盖,幸好小晏默默的分担了重量,才没使五哥的棺落在地上。
短短一程路,却走尽了一个人的一生。
五哥安详的躺在棺里,英俊的面容就像是睡着了一样,那双酷似色木王的眼睛紧紧的闭着,长长的睫毛被风吹的颤动起来,好像随时就会睁开双眼,温柔的看着你一样。
色木王举着火炬,火焰将送他的灵魂去天上,他的遗骸将埋在伊拉草原,与世世代代的祖先们一起守护这这片草原。
一个瘦小的身穿红衣的女子拼命挤开人群,走到了五王子的棺前。被挤开的士兵本来想臭骂两句,看见那女子满脸的泪水,无法骂出口了。
这是五哥回来后,她第一次看见五哥。我和她日日在宫门口等待,我等到了活生生的阿晏,她却只等到了一个再也不会睁开眼的柴五郎。
她用手描摹着五哥的脸庞,眼睛一刻不落地仔细观察着五哥的脸,好似就想这样生生在心上画出一副画来。二伯想要上去拦她,却被阿晏一把拦住。
“那是五王子的心上人。”
二伯听了阿晏这句话,再也忍不住,扑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乐见一遍又一遍擦着脸上的眼泪,眼睛却带着十分的坚毅。她仔仔细细的看着五哥脸上的每一细节,他的眉毛,他的眼褶,他的唇线。她只怕自己会忘记五哥的样子。
时间却已经不够了,色木王示意士兵将她拉开。乐见也不挣扎,只用力的吻了吻了五哥的唇,将一个东西放到了他的手里。然后走到了旁边,蹲下身,用双手抱着自己,先是身体小幅度颤动,然后又是大哭起来。
色木王示意士兵不必将东西取出,点燃了五哥棺下铺的稻草。
我知晓他手里拿的是什么。是乐见用鸳儿奴尾巴做的同心结。
火光中,我仿佛看见了五哥在淡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