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我惑

18、第 18 章

　　五哥最后就埋在了王宫墙角下，和桃花一起，默默的陪着这座王城。

　　葬礼结束后，二伯由晏大将军搀扶着回去了。阿晏不顾别人的看法，陪着我走了。

　　他战甲还未脱，脸依旧英俊帅气，只是有些疲倦，胡子扎也冒出来了，战争生活没让他看上去糟糕，反而将他灵魂中的坚韧打磨出来了。

　　他抱着头盔，也不与我说话。只一心一意陪着我在王宫里慢慢的散步。

　　我走到药房旁的狗洞，当年五哥就是在这里将我抱出来的，那个狗洞还在，只是长年没人使用长满了野草。

　　我忽然意识到，这一切不是梦，五哥是真的没有了。我再也没有疼爱我的亲人了。不由悲从中来，心中大恸，扶着墙慢慢的跪倒在了地上。

　　阿晏陪我一起跪在红砖路上，将我抱在了他的怀里。

　　“你哭吧，我就在这里。接下来的路，五哥没办法陪你走了，我会陪你走下去的。”

　　我忍不住嚎啕出声，也不顾周围有没有人会看见了。只想让悲痛化作眼泪，慢慢的蒸发。

　　“阿晏，我没有哥哥了。我没有哥哥了。”我两世只得了一个这般完美的哥哥，偏偏留不住。

　　阿晏低头吻了吻我的眼睛。“以后我既是阿晏，也是你的阿晏哥哥。”他的盔甲虽是冰冷，却是我在这漫漫长夜里唯一能汲取温度的东西。我紧紧抓住他，不能，也不想放手。

　　人的厄运，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喜欢凑在一起，一个接一个的来。

　　阿奴冲进我屋里的时候，我还在睡觉，梦里是幼年的五哥在前头走着，我在后面跟着。她把我推醒，见我眼睛依旧红肿着，又用自己冰凉的手替我敷了敷眼睛。

　　公主，你快起来，去看看如娘。如娘刚刚吐了好多血。她神色焦急，手疯狂的比划着。

　　我心里一惊。自大军开拔后我就没有见过如娘。如娘不愿见我，日日将自己反关在屋子里。也不准我进去见她，不过三月有余，她的病竟是如此重了吗？

　　我急忙批了衣服起身，跟着阿奴走到了如娘的屋里。

　　如娘躺在榻上，面色惨败如纸，一副油尽灯枯的样子，唯有被子上洇开的血迹如一朵朵鲜艳的红花。

　　我轻轻的坐在她她边，抚摸着她虽不再年轻，却依稀能看到当年美貌的脸，心如刀绞。她刚来伊拉草原时，与色木族人相异的美貌曾吸引了许多族人愿意娶她为妻。她却始终不肯再嫁，

　　“是六公主来啦。”她睁开那双曾经透亮的眼睛，目光凝视在空中的某个地方。

　　“是。”我握着她冰凉的手，希望可以将我的温度分享给她。

　　她慢慢的笑了，像是在空中看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如娘快要死啦。”

　　“不，不会的，我会去求巫医来治好你。”我流着眼泪，抓紧了她的手。

　　“菲儿，不要打断我。让我说完。”如娘缓缓的说着话，却一眼都没有撇向我。

　　“我爱过一个人。他姓叶。可惜我俩身份差距太大，生不能相守。”我看着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划过，她却好像没有感觉一样。

　　“菲儿，阿晏是个好孩子。可你不要忘记你的秘密。他若是恨了你，还不如就从来没有相遇过。”

　　我知如娘指的是什么，可是我明知道这条路走下去可能会很痛苦，我还是禁不住那放路口的诱惑，硬是想走下去。前世也好，今生也罢，固执是我的天性。

　　如娘转过头想好好看看我的脸。我发现她的生命是真的已经燃烧到了尽头了。即使看得出她在用力凝视我的脸，她的瞳孔依然是散的。

　　“菲儿。如娘只拜托你一件事。我还有个儿子，姓叶，脖子上有块红色枫叶胎记，是荆城城主的儿子。若他还活着，告诉他，他阿娘从来没有想抛弃他。她一直在远方陪着他长大。”如娘用力抓住了我的手，好像我不答应她，她便是死了也要化作厉鬼来寻我似的。

　　我用力的点了点头。我知道，荆城已经全没了，她的孩子如果没有送到别处，此时应该也已经埋在冰冷的地下了吧。

　　如娘好像所有的寄托都没了，脸上淡淡的笑着，点了点头，合上了自己的眼睛。

　　我忍不住颤抖着用手指去试探了一下她的鼻息，还好只是晕厥了过去，人还活着。我叹了口气。看见阿奴傻傻的站在旁边，忍不住把她拉出了屋子。

　　“如娘知道荆城被屠的事情吗？”我看着阿奴，阿奴还傻愣愣的发着呆，不知道脑瓜里在想什么。我用手指弹了弹她的脑门，她才仿佛醒了过来。

　　知道。我说的。她用手比划着，眼泪却是大颗大颗的往外面掉。她问我城主呢，我就告诉她城主也殉城了，如娘就吐了血。公主，是不是我害死的如娘？她眨着一双眼睛看着我，眼睛里都是泪水。

　　她还是个孩子呢。我心里想，轻轻的抱住了她，安抚的拍着她的背。

　　“如娘呢，她只是知道了一个她等了很久很久的消息。你只是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她，让她解脱了罢了。”

　　“她被带到了这里，便没有可能再回去乾朝。一前一后去喝那孟婆汤，倒也不失为一种团圆的方式。我们应该为她得偿所愿，感到开心不是吗？”

　　阿奴听我这么说，哭的更厉害了，眼泪纷纷打在了我的外袍上。我一摸自己的脸颊，却发现也是湿的

　　我和阿奴还是没有留住如娘，她像是怕会耽误她与爱人相见的时间一样，在这个夜里，便去了。

　　我让阿奴出去，留我一个人替如娘打理遗容，算是全了前世我没能给我母亲送终的遗憾了。

　　曾经对我来说高大温暖，能让我感到安心的身体，不知不觉已经比我矮小了。也不知她这样瘦弱的身体，又是怎么样靠着一己之力，在这王宫里保护住了尚在襁褓中就被当成灾星的我。

　　我轻轻的用手布擦着她的手，一如小的时候她替我擦手一样。

　　她的背上被烙了个奴字，想来是乾朝犯了事的官员之女，被流放到了这边境。

　　我替她穿上了那件被她藏了十几年的喜服，画上了乾人最流行的柳叶眉，又用红粉替她染了双颊。她的面容渐渐生动起来，倒像是数年前她刚来这里，面容清丽的样子了。

　　我忍不住去猜她跟叶城主的故事。她年轻时这般好看，指不定是与那传说中温文尔雅的叶城主一见钟情，只是碍于身份有别，才不得不出逃。又或者是，那叶城主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如娘被流放到这边境之地，叶城主也跟着来了，最后好不容易当上了城主，哪想到老婆被色木族给抢走了。

　　我想着想着，倒是自个儿笑了起来。猜中了又能怎样，能说他们之间的故事的人都去了，如果有幸我能在阴间那条路上碰到她，我定要好好问问她。

　　阿奴拉着阿晏进了屋，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露水。我才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阿晏这几天都没休息好，眼下还泛着青，陪着我一起跪坐在了榻边。

　　“阿晏，她走了。”我眼睛干涩，开了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砂磨了一样干涩。

　　“嗯。我知道。”阿晏将我用力的抱在怀里，尖尖的下巴嗑在我的头顶，我用力汲取着他怀中的温暖，好让我的心能暖和一点。

　　明明冬天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为什么还是那么冷呢。

　　阿晏来了，我像是找到了我的主心骨一样，木愣愣的由着阿晏操办着丧事。

　　说是丧事，其实也就我、阿晏、阿奴在替她祈福，只有个没有跟她打过交道的酒曲来灵前给她重重的嗑了个头 ，叹了口气便走了。

　　阿晏不准我去看如娘火化的过程，让阿奴在屋里盯着我，自己一人动手将如娘火化了。

　　我在如娘的屋子里，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好好观察过如娘的屋子。连我这个不爱打扮的人都有那么一套阿晏送的妆物，她却一样都没有。我静静理着她的物品，却发现她除了几件宫里发的衣服外，什么都没有。

　　阿奴在屋子里翻来翻去，总算从榻的夹板里翻出了一堆纸。

　　这是如娘之前一直在画的。阿奴比划着对我说。

　　我摊开这堆纸，却发现这堆纸上虽各个主题不同，但所有画上主人公都只画了一个人。一个长着一双桃花眼的书生。我摸着那叠纸，有的已经泛黄发脆，但依稀可以看见上面还有泪痕。

　　如娘只问我讨纸墨，想来就是为了画那叶城主。她生怕自己会忘记和他的回忆，只好年年画一次他的面容，提醒自己他长什么样。

　　我叹了口气，让阿奴将纸带出去给阿晏一并烧了。就让如娘带着这些回忆，一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