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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之远 ...

  •   玄趾山下,有一村落,十多年过去了,仍旧是那几十户人家,不多不少,仿若从未离开。明空瞧着眼前熟悉的景象,心中恍然一片。山路崎岖难走,马儿是上不去的,只得徒步而行。
      桓子煜忧心明空的身子,寻了户农家稍作歇息。
      “哥哥可是上山求医的?”这家里只有个七八岁的稚童守着,扎着两个小辫,颇为俏皮。
      “你家作主的人呢?”桓子煜避而不答,抬眼环视这破落的小屋子。
      “祖母方才出门收篓子去了,”小丫头不怕生,盯着明空一个劲儿地瞧,“这个哥哥生得真好看。”
      话说得巧,院门处徐步走来一老妇,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两三个竹编篓子,里面还有几只活蹦乱跳的灰兔,生得肥壮,不住地挣扎,偏这老人力气颇大,手下半点不见松软。瞧见屋里两人,亦不惊慌,反倒是桓子煜起身迎来。
      “叨扰了,我二人……”
      老人摆摆手,将野兔关进笼中,又信手拔出几束野草根子塞进去。
      “来这的人都是治病的,你无需多讲,”老人踏进屋里,将丫头唤来跟前,“去,倒杯暖茶来。”说罢,便一屁股坐在了明空对面,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神情透着一丝古怪。
      桓子煜坐在明空边上,不经意间往他身前挡了挡,搭话道:“我二人方及此处,待明儿一早便上山去,只是眼下需劳驾阿婆费心了,还望见谅。”说着,两串铜钱就摆上了桌。老人倒也不推拒,点点头收下了。
      “小公子,你可是这山上的人?”老人终是压不住心里的话,问了出来。
      明空微微颔首,抬眼瞧去,此人并不相识,也不知是如何认出自己的。他虽栖身于玄趾十余年,却不曾下山,遂这村里人一个也不相熟。
      “这就对了,我就瞅着怪眼熟的,”老人接过丫头端来的茶水,抿了两口,又道,“当年你师傅还是往我们村借的牛车呢,我记着下山的,有三个人,一个是你师傅,一个是你师兄弟,还有一个生得极俊俏的,定是你!”说到此处,老妪笑了起来,张开的嘴黑漆漆的,牙全掉光了。
      “好似叫什么空……唉,记不住了。”
      “明空。”
      “对、对!就叫明空,”老妪饶有兴致地看着明空,不知为何,眼神忽地又古怪起来,“当初你们下山进城,可是遇着什么事儿了?我瞧着回来时,就没你了。”
      明空偏头避开她的眼,没再应她,脸上的神情愈发难看。
      老人见他如此,也没好再问,只絮絮叨叨:“我还去问过呢,你师傅说你死在外边了,当时我还奇怪怎不把尸首抬回来……”
      “你……说什么?”明空瞪大了眼,手里的木头杯子砰地一声砸在地上,茶水洒了满地。
      老妪被吓得浑身一哆嗦,没好气地喊道:“死了!说你死了!”
      明空猛地起身,眨眼之间,天旋地转,身子一下脱了力,竟是连站都站不稳了,好在桓子煜手快,一把将人揽进怀里。
      “上山,我们上山去。”明空抿了抿骤然干涩的唇,呢喃道。
      “明儿再去吧,山路崎岖,不好走。”桓子煜心知他大受打击,却也无法。
      明空冷冷地睨了一眼,推开他自个儿往外走去。这人性子如何,桓子煜哪会不知,只好跟上,此刻天色阴阴的,似是要下雨,他又返身寻人买了把伞。
      玄趾山并无高壮威武之势,不过一座寻常山宇,偏这山路难走,蜿蜒崎岖,明空凭着少时印景,倒没走多少远路。及至山林深处,两边的葱绿野草才规整起来。
      该是近了……两人约莫走了半里路,几所简朴的院落便跳了出来。
      记忆里,院落的大门又高又沉,总透着一股久远的味道,这还是师傅请了三四个帮手才安置好的,而今再看时,也不过寻常朽木,甚至显得寒酸。
      明空敛住内心的波动,伸手拉起冰凉的门环,拍打在深褐的木门上。很快,里边便传来了脚步声。
      “谁在外边?”
      这声音稚嫩得很,恐是院里新来的小童。
      “在下刘括之徒,明空。”
      “明空?我怎从未听过?你定是胡说!师傅可从不许弟子在外边待着。”
      “去叫你之远师兄来。”
      小童听他认识之远,虽不知是真是假,却也得去通报一声。
      桓子煜一直站在他身后,未曾多话,只见明空面色沉沉,双拳捏得死紧。他不知道的是,在这院里,所有的弟子都会有一个木牌,上边刻着名字和年纪,每日进出药房都能瞧见,更何况当初刘括待他亲厚,那牌子自然是挂在最前边的,如今这小童竟不认他,可知那牌子是被人摘了。
      还真当他死了?
      师傅,你为何如此狠心?!
      之远来得快,听守门的小童来报,他便慌了心神,也不叫人去报给刘括一声,自己忙不迭地赶来。
      隔着那扇粗糙的木门,之远哑着嗓唤了他一声。
      “……久别重逢,师兄连门都不让我进吗?”
      小童见两人真认识,刚想开门,却被之远一把扯住。明空听见里边的响动,心中不免凄凉。
      “明空,你回吧。”
      “回?师兄要我回哪去?”明空贴近布满沟壑的木门,眼睛直盯着那条浅浅的缝隙。
      “……明空,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桓府吧,他们会好生待你的。”之远低垂着脑袋,手里还捏着那小童的手腕。
      “师兄,你可真狠心,”明空凄然一笑,白玉似的脸庞因恼怒泛起薄红,“师傅呢?连见我一面都不肯吗?”
      “明空,听话,回去罢。”师傅……如何也见不得他。
      砰地一声,明空一拳砸在了木门上,“为什么?!若是因桓家逼迫,告我一声便是,我心甘情愿地回去!你告诉我,师傅他究竟……究竟为何不要我!”
      他哭了,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不吵不闹的孩子在他面前哭了……
      “明空……与桓家无关,师傅他,也有苦衷,只是无法说与你听。你记住,他从未丢下你,有些事,总不如人愿的。”
      之远说了好些宽慰的话,明空却仿若听不见般,只盯着那缝隙里的靛青衣角,好一会儿,才回道:“师兄,我就看一眼,即便走,也得亲自与他老人家告别才是。”
      门里只剩下久久的沉默,之远的心疼得发酸,却不得不说出那句话,“明空……他不肯见你的……”
      小时候,明空总是最乖的那个孩子,即便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会哭诉一句,他只是喜欢赖在师傅怀里,听他念叨那些苦涩难懂的医理。
      或许是真的伤了心罢,他竟似个孩子般,转身便走,连句告别的话也没有。
      “明空!”桓子煜喊道,连忙跟了上去。
      门内,之远知道他走了,泄气般地松开了小童的手,转身朝自己屋里去了。
      虽然之远师兄没有流泪,小童却觉得他一定很难过……
      明空走得极快,任凭桓子煜怎样呼唤也不停下。
      山路陡峭,桓子煜担心他摔倒,也怕他做出傻事来,只好上前将人箍进怀里。
      “好了好了,都没事了,快别哭了,我心疼。”他轻柔地抹去那人脸上的泪,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刘括不要他了……
      明空哭成了泪人,任由男人用粗糙的手指在脸上一遍遍摩擦,这人宽厚的臂弯、低声地轻哄,竟成了他此刻全部的依靠。
      “明空,你还有我,我心悦你,一辈子都会把你带在身边,好好地疼。”
      “明空,我们回家罢,好不好……”
      “明空……明空……”
      后来,他是怎样下的山,又是怎样回的桓府,他统统都忘了,留在记忆里的,只剩那人一声又一声满是眷恋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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