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缘》树叔叔属鼠

17、客栈

　　雨水坠落得太快，将那人的眉眼都藏了起来，走得近了，才看清他眼中的怒火。桓子煜甩开手里血肉模糊的贼人，一把拉起明空。
　　“唉哟！疼！”嫮生被牵动着惊醒，坐在草席子上彷徨无措。
　　暗红的血染上尘土，紧紧贴在明空的手腕上。那人攥得紧，略有些疼了。
　　桓子煜粗鲁地帮他理了理衣襟，压着火问道：“跑得了吗？”
　　“我得回去。”他淡淡说道，偏过头，似乎不敢直视身前的人。
　　随行的下人们这才赶来，驱着马车，打着油纸伞，手里还捧着几件干净衣裳。
　　“爷，既然明哥儿无事，咱们就快些回府罢。”
　　桓子煜只盯着明空，这人往日是何等的傲气，如今却心灰意冷，叫人看着难受。
　　“好。”他哑声应道。
　　下人们递上干净的袍子，桓子煜一把拿过裹在明空身上，连头也一起罩住。
　　“你做什么？！”眼前忽地漆黑一片，明空刚想扯下就被人一把抱起。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身后下人们惊异的呼喊。
　　“爷！爷！你往哪去啊？！！”
　　几个下人哪是桓子煜的对手，甩下惊慌的仆人，桓子煜抱着明空翻身上马，奔腾远去。
　　“这……这可如何是好！桓公可吩咐过，明哥儿不能放出去的!”
　　“还愣着做什么！追啊！”
　　不知过了多久，此时的雨已渐渐息了，明空背抵着那人的宽阔的胸膛，心砰砰地跳。
　　“你带我去哪？”
　　他露出脑袋，愣愣地盯着前方蔓延的石路。
　　桓子煜压低身子，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送你回去。”
　　玄趾山离都城好歹也有些路，即是身下千里马也不可一日便到，桓子煜又担心明空身子吃不消，遂半路挑了个客栈歇下。
　　这客栈窄小简陋，无甚过客，小二瞧见两人，慢慢悠悠地晃来，牵过马，嘴里念道：“这破地方总算来个活人了，”话落，白净的脸上便挤出几丝别扭的笑意，“二位可要歇息几日？我们这有上乘的……”。
　　“只歇一晚，备好热汤、饭菜，送来北间三号房。”桓子煜不消与人多话，扔给小二一包银两，牵着明空上楼去。
　　青黑的袍子裹得紧密，叫人瞧不见半张面庞，小二见此人身形消瘦，步履羸弱，还道是个姑娘家。
　　掂了掂手里的银子，颇为可观。
　　“啧，还是头肥羊。”
　　虽说这客栈不成大气，清清冷冷，里边的人手脚却利索，没一会便抬来几桶热汤，呈上满桌的丰盛饭食。
　　“客官儿，这几道菜乃本店招牌，尝过的人没有说不好的，还请二位慢用。”小二笑得谄媚，弓着腰身就要往外走。
　　桓子煜盯着那两个抬水的男子，蓦地叫住三人。
　　“慢着。”
　　小二身形一顿，问有何事吩咐。身后两人低着头，规矩地候着。
　　桓子煜扫过几眼，半响未应，小二愈发不耐，垂下的手掌微微弯折。
　　忽地，里间传来水声，哗哗作响，伴着蒸腾热气，打破眼下诡异的寂静。
　　“赏钱。”一包银子猛地掷来，小二一伸手，紧紧捞进怀里，脸上堆笑，“多谢客官，小的们这就先下去了，有吩咐只管叫我便是。”
　　咯吱一声，房门轻轻合上，里边跟外边的人，各有各的心思。
　　浮竹木屏沾染上朦朦热气，落下缕缕水迹，桓子煜褪下浑湿的外衣，径直走去。只见那热汤中，铺散开满头青丝，犹如浸开的水墨，四面张扬，却不知伸往何处，墨下肌肤，亦如素帛、恍作软玉。
　　他心似有感召，蓦然睁眼，透过平澜清波，望见那人微微扭曲的面庞。温热的水珠含着热意滑下身子，湿透的发贴在脸颊上，绕过鼻尖，露出淡色的唇瓣。两厢凝视，皆缄默以对，明明烛火，燃尽了那抹无休的异色。
　　“初见你时，我就在想，倘若你能活下去，我定好好待你，让你安生过一辈子……”桓子煜轻笑着，伸手拨开他脸上凌乱的发。
　　明空却不自觉地握紧手掌，仿佛下一刻便会逃开。桓子煜留意到他防备的模样，摊开手掌凑到明空眼前，“我掌心中，生着一颗黑痣，你瞧……我曾以为这是不祥之兆，全因它我才得了那怪病，整日浑浑噩噩，不人不鬼的。”
　　“可那日我去瞧你时，偶然瞥见你掌心里，也有一颗黑痣，”雾气蜿蜒环绕，裹挟着热意飘荡在两人之间，桓子煜抬起漆黑的眸子，轻声问道，“或许，这场病也不全然是场祸事，对吗？”
　　男人低哑着嗓子，仿若在期盼着什么。
　　然而明空的脸上，除了冷意，无半分动容之色，“你究竟何意？”
　　桓子煜似泄了气般，呼出一口浊气来，高大的身躯猛地将明空紧裹在怀中，“我从未后悔伤了你，倘若重来，我宁愿毁了你的腿，让你这辈子也迈不出桓府一步。”
　　“明空……”他低低地呼唤着，“我心悦你啊。”
　　“……你……”话未说完，便被男人用唇堵住。
　　明空缓缓合上眼，任由他去了。
　　罢了，罢了……

　　门外，脚步声密密响起，明空倏地顿住，桓子煜轻吻着他的面庞，低声道：“别出来。”话落，即转身离去。
　　不消多时，外间便乍起刀剑相撞之声，惨叫声、撕裂声此起彼伏，明空换上干净衣裳，踱步走出里间。软凳旁，躺着一具面容狰狞的男尸，腹腔被划开诺大的口子，喷涌出腥臭的肠子，细长的碎肉就着鲜红的血液淌出那人的身子，湿淋淋地摆在眼前。明明一剑便可了结，他却非要让那人在剧痛中挣扎死去。
　　明空木然着苍白的脸，坐在一旁的圆凳上，耳边传来楼下打斗的声响，伴着破碎的嚎哭，无尽的求饶，他的身子渐渐冰冷起来。直至最后一人死去，他仍未回过神来。
　　桓子煜大步跨进门来，望见坐在尸体旁的明空，一把抱起，将人带进里间卧房内。浴桶里的水还有余温，桓子煜屈就着洗去一身血迹污秽，半裸着身子朝床榻走去，烛火被微风刮起，不住地颤动。
　　波动的烛影洒在两人的身上，渐渐平息了方才汹涌的杀气。桓子煜伸手抬起他的脸，凝视片刻，“明儿就回了。”
　　一阵凛风吹过，灯灭烟散。帘幔垂下，明空紧紧抓着床沿，颤抖的身子被男人徐徐压在身下……
　　简陋的客栈里，躺着满地的尸体，半月升起，照亮他们凄惨的死状，被血液染得发黑的木板一直延伸到二楼，月色随往跟来，滑进那扇窗，看见了不断晃动的床幔。寂静的夜里，只余此处，断断续续地传来痛呼声、喘息声……
　　当那层纸被浸湿、被捅破，窥见的，便是令人再难回头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