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中初夏》温酒泡奶片

8、第 8 章

　　夏清和吃了晚饭后心情好了不少，这几天因为小葵的事和期末考试，她没怎么休息好，阿姨下班之后，夏清和躺回了床上准备补个觉。床头上的手机传来一条消息，是唐风发来的，说是明天聚会让她一定要来。然后给她发了一串地址，附上火锅店的名字，是学校后门的那家。

　　她之前拒绝了魏彩衣，说不去明天的聚会，没想到唐风又给她了发消息。作为班长来说，这段时间夏清和实在做得不太合格，要是连班级聚会也不参加，那就真算得上是失职了。夏清和对着已经黑屏的手机看了许久，才回复了个“好”，然后就把手机甩开，把自己裹紧在凉被里。

　　闷热的夏天最适合在空调房里裹着被子睡觉了，夏清和醒来已经晚上九点半了。房间没有开灯，黑漆漆的。手机里躺着两条□□息，是两个小时前宋辞发过来的，问她要不要去江边走走。嘉陵江离夏清和的小区很近，只有两条街的距离，一到夏天的晚上就很多人散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很热闹。

　　夏清和回她：“抱歉，睡过头了。”

　　没过一会儿，宋辞的消息就回过来了：“大白天的睡什么觉。”

　　紧接着又来了条消息：“你女朋友陪你呢？发张合照我看看。”

　　夏清和：“你想什么呢，我一个人在家。”

　　宋辞：“你一个人在家？那你等着，我过来找你！”

　　夏清和：“已经这么晚了，不方便吧，你爸妈不在家吗？”

　　过了好一会儿宋辞都没回复，倒是门铃响了。夏清和没来得急换下睡裙，披了件薄外套，就去开了门，刚一开门就有两口袋东西伸到面前来，“学校后门的麻辣小龙虾，惊不惊喜？”

　　宋辞领着两口袋宵夜很不客气地往屋里走，“夏清和，你可有口福了，我的外卖刚送到。”

　　夏清和拿了双拖鞋给她，“学校后门那家有点远吧，也能送到这里来？”

　　宋辞啧啧地笑她：“听过一句话没有，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送个外卖呢，学校到这里的距离算什么，你有钱，想吃神户的牛肉人家都给你空运过来，这就是万恶的资产阶级。”

　　夏清和笑了：“行吧，资产阶级，大晚上吃这么辛辣的，你大资产阶级的爸妈不管你吗？”

　　宋辞：“老爹出差呢，我妈打麻将去了，不到凌晨三四点不会回来的，我家也就我一个人。正好，好东西要跟好朋友分享。”

　　夏清和忍不住笑，“我们什么时候就成好朋友了？”

　　宋辞瞪着她，“就现在，行不行？”

　　夏清和想了想，似乎没有拒绝的借口，于是她说：“行。不过我晚上不吃这些东西，吃辣伤身。”

　　宋辞：“吃辣伤身？夏清和，我早就怀疑了，你这性格温温吞吞的，还不吃辣，你真的是山城人吗？”

　　夏清和说：“假的。”

　　宋辞：“不行，假的你也得吃，伤身也要一起伤。”

　　夏清和笑了下，她以前没发现，历史课代表其实也挺有趣的。

　　两个女孩坐在客厅，开了空调，开了电视，一边磕虾一边聊天。一会儿说到父母，一会儿说到同学，一会儿又聊以后的理想。宋辞说她的理想就是开家餐饮连锁店，夏清和笑她。宋辞又问夏清和想做什么。

　　夏清和盯着电视墙上挂着的那副海景图，那是初一时她们一家去琼州旅游时的照片，他们站在小型游艇上，迎着阳光微笑。

　　夏清和记得琼州的海水清澈到透明，能看到海底的珊瑚礁，和五颜六色的热带鱼，非常漂亮。她很潜到海底去看看海里的世界，遗憾的是她不会游泳。爸妈都会游泳，就她是只旱鸭子，也许是在内陆地区住惯了，不适合大海，夏清和做什么都很优秀，可就是偏偏学不会游泳，后来爸妈出外工作，夏清和也就没有学习游泳的心思了。

　　宋辞见她没回话，一直盯着那张照片，于是又问了一遍。

　　夏清和收回目光，考虑了有一阵，才回答说：“不知道，或许……摄影师吧？”

　　“摄影师？”宋辞说，“那你拍过什么照片没，我帮你鉴赏鉴赏。”

　　夏清和从客厅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本相册，都是些风景照，各地的都有。这些照片是在初中时，夏清和趁着寒暑假出门拍的，她很喜欢去外面旅游，有时候跟父母，有时候一个人跟旅行团。她从来没有人让父母担心过，即使一个人出门旅行也没有什么胆怯的。

　　厚厚的一本摄影集，有琼州的海岛游鱼，有峨眉的金顶云雾，有甘孜的绿草红房，也有大理的风花雪月。夏清和的摄影技术还有些稚嫩，但已经让宋辞赞叹不已。

　　“不错啊。”宋辞翻过去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一遍，突然问夏清和：“你就没有拍人的图吗？”

　　“有啊。”夏清和指了几张给她看。

　　拍的要不就是朝圣的僧人，要不就是在耍什么绝技的手艺人，宋辞直言道：“你女朋友呢？你没拍过你女朋友吗？”

　　“……”

　　夏清和没法回答是。

　　宋辞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还真没有？”

　　正是这时候，夏清和的手机响了，是柳奶奶的电话号码，不过是小葵打的，她没有自己的手机。

　　夏清和接了电话，“喂？”

　　电话对面是一声甜腻的呼唤：“阿清，是我。”

　　夏清和心里瞬间就软了下来。朝宋辞示意说去旁边接个电话，宋辞挥手让她去，收起夏清和的摄影集，又开始剥虾。

　　“小葵，现在在做什么呀？”

　　“嗯~”

　　“喂？”

　　“……在想你。”

　　“傻姑娘。”

　　“我才不傻。阿清，你有想我吗？”

　　“有啊。”

　　“真的？”

　　“真的。”

　　“那你都不说你想我。”

　　夏清和说：“我想你。”

　　电话那边笑了，也回过来一句：“傻姑娘。”

　　夏清和被套路了。

　　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大，宋辞却像是在夏清和身上长了耳朵，酸得听不下去了。“夏清和，把你女朋友叫过来啊，反正明天不上课，老娘陪你们玩，要秀恩爱当着老娘的面秀！”

　　夏清和说：“太晚了，不安全。”

　　电话那头的女孩问道：“阿清，家里有客人吗？”

　　夏清和笑道：“对，同学来我家吃宵夜，有你喜欢的麻辣小龙虾。”

　　正说着话，宋辞竟然也凑了过来，“小葵你要过来吗？你家夏清和正跟我喝拜把子酒呢，她好像有些醉了。”

　　“你们喝酒了吗？阿清很少喝酒的，她从来没醉过……”

　　女孩好似有些信了，夏清和道：“小葵，别信她。我们没喝酒，我也没醉，都快十点半了外面不安全，你别过来了。”

　　女孩问：“你真没喝酒？”

　　夏清和：“没有喝酒，我明天来找你。”

　　女孩轻轻的笑了，“好，那你早点休息。”

　　“嗯，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宋辞啧啧道：“腻歪，诶，不过……我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你女朋友的声音？”

　　夏清和说：“错觉。”

　　宋辞琢磨了一会儿，没想出来，倒是一不小心瞥到了夏清和的手机屏幕。宋辞夺了夏清和的手机，凑近一看，当即惊呆了，“我靠！夏清和，这是你？”

　　屏幕上是两个女孩相依相偎的画面，夏清和笑得一脸灿烂，将女孩搂在怀里，女孩埋在她的颈脖里，显得有些害羞，两个人很亲密，也带着几分暧昧，这张照片被小葵设成了夏清和的手机壁纸。

　　宋辞捏着夏清和的手机，差点给她摔出去，“你胆子可真大，还设成壁纸，也不怕被别人看见立马被出柜呀！”

　　夏清和担心宋辞真把她手机摔了，赶紧拿了回来，不急不缓道：“你别说出去就行，别人看不到的。”

　　宋辞奇了：“你都设成壁纸了，还怕别人看到？”

　　夏清和说：“在学校影响不太好。”

　　“靠！你还在乎影响不好？”

　　“对小葵影响不好。”

　　“……”

　　宋辞没见过夏清和这种人，刚刚还觉得她不错，现在越看越不顺眼了。

　　“信不信老娘立马去魏彩衣面前揭发你，老娘自己上位当班长？”

　　夏清和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甚至提醒她：“明天聚会，魏老师会去，班上同学也都在。”

　　宋辞笑得很欢，“那你明天完蛋了，夏清和。”

　　夏清和又说：“你说这事会不会连坐？”

　　“连坐谁？”

　　“你啊。”

　　“老娘清清白白。”

　　夏清和跟她打嘴仗：“你刚不是还跟我拜把子吗，做兄弟还是做姐妹？”

　　宋辞笑了两声，留下一堆虾壳拍拍手走了，在门口对夏清和眨了下眼，“班长，你可真有意思，骨科考虑一下吗？”

　　半晌，夏清和回她：“颅内考虑一下。”

　　“炉内？”宋辞没明白，夏清和礼貌地跟她说了晚安，顺手关了门。

　　不过两秒钟，门外便传来一声怒吼：“不要脸！夏清和，你才该去看脑科！”

　　第二天，夏清和骑着她的自行车去了小葵家里。小葵知道夏清和要来，换上了她最喜欢的青色碎花小连衣裙，还特意编了个麻花辫，看见夏清和进门便扑了过来。夏清和在她耳边说：“女孩子要矜持，奶奶还在旁边呢。”

　　小葵脸颊一红，不情愿的放手了，“哦。”

　　柳奶奶今天精神很好，让两个女孩出门去玩，夏清和难得放假一两天，闷在家里也无聊。小葵几乎没怎么出过门，在她的时间里和记忆里，她大多数都在在家里的。听到奶奶这么说，小葵很惊喜，拉了夏清和就往外跑。

　　老城区没几个人，随她们怎么闹腾怎么野，都没人说什么。小葵不太喜欢热闹，就喜欢安安静静的地方，于是夏清和载着她在老城区转圈。小葵坐在自行车后座，环住夏清和的腰，将脸贴到了她的背上，跟她说话。

　　“阿清，你只会对我一个人好是吗？”

　　夏清和说：“我对你好跟对别人是不一样的。”

　　小葵问：“有什么不一样？”

　　夏清和笑着回答：“那你说，女朋友跟其他的朋友有什么不一样呢？”

　　小葵将她搂紧了几分，“你对我来说也是不一样的。”

　　“阿清。”

　　“嗯？”

　　“你今天晚上要去聚会是吗？”

　　“对，班级聚会，在我们学校附近吃火锅。”

　　“那你带我去吧。”

　　夏清和笑了，“小葵，你想让我当众出柜是吗？”

　　“不可以吗？”

　　“嗯……可以，山城的年轻人接受能力还是很强的，不过我们班主任也会去，她可能会骂我。”

　　“你们班主任也去？”

　　“对啊……”夏清和心砰砰跳起来，她想试探着让小葵去接触那条她不愿触碰的线，“小葵还记得吗，上周有个姓魏的女老师到家里来了，她就是我的班主任。”

　　小葵眨眨眼道：“是她呀，我不喜欢她。”

　　夏清和一手扶着把手，一手抚了抚小葵交叠在她腰间的手臂，“为什么不喜欢魏老师呢？”

　　“她看起来很凶，还把你带走了。你也很过分，没跟我说一声就走了。”

　　在小葵的记忆里，魏彩衣出现之后，夏清和就让她回了自己房间，然后夏清和就跟魏彩衣走了，没有再回来过，而小葵自己则在房间睡着了。她用自己的方式，将那段空白的时间圆了过去。

　　夏清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小葵又说：“阿清，我是不是睡得太多了，白天晚上都在睡觉。是不是我有嗜睡症，所以奶奶才不让我去上学的？”

　　夏清和有意将话题往小葵避讳的地方带，可是小葵很聪明，她不想考虑的问题直接跳了过去，换了另一个问题。夏清和没法再说下去，她索性把话题调转了个方向，也将车头调转了方向。

　　“小葵，我们去江边走走吗？”

　　“好啊。”

　　只要是夏清和说的，小葵都说好，从来没有拒绝过。小葵抱紧了眼前的人，她是值得自己全身心信任的，所以她说什么都是好的。小葵觉得自己很幸运，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这么幸运，她遇见了夏清和。

　　六年前，夏清和出现在了自己的窗户里，也成了那扇窗外外照进自己心里的唯一的光。她亲眼看着家庭破产，他们从高高的楼房里搬到了租来的小黑屋。爸爸了发疯，妈妈被家暴，她只能藏在自己的小小房间里，避免她爸爸会连她一起打。后来爸妈都死了，她很难受，却也觉得解脱，奶奶抱着她哭了好久。

　　之后奶奶带她住到了砖厂，爷爷奶奶很多年前在这里工作过，爷爷去世了，爸妈死了，奶奶没有什么积蓄，只有回到砖厂上班，赚点钱养活婆孙两人。砖厂很大，有规划出来的居民楼，里面住着各种家庭，各种人。她和奶奶分到的房间在一楼，也庆幸是在一楼，夏清和才有机会凑到窗户面前跟她说话。

　　小葵第一天住进去的时候，低埋着头不说话，几个年纪大些的男孩以为她是哑巴，都喜欢欺负她，所以没有课的时候，奶奶都不让她出门，她只能透过窗户看外面的街和外面的人。

　　小葵不太喜欢跟人接触，但她也希望有一天她能跟别人正常地交流，这样，她才不算一个异类。所以她经常盯着窗外看，有一个小姑娘总是经过她的窗前，背着□□小熊的书包，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裙子，束着高高的马尾，十分精神，笑容特别灿烂。小葵一眼就被那个女孩吸引住了，她是世上最干净的东西，她很幸福。

　　没过多久，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孩就来到她的窗前跟她说话，小葵手足无措，整张脸都胀红了，她该说什么？她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是眼巴巴地望着笑容灿烂的女孩，如果自己不说话，那么她呢？她会说些什么呢？会嘲笑自己是哑巴吗？

　　女孩给了她一颗糖，附送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小葵看呆了，那个笑容是送给自己的。

　　后来女孩每天都对她笑，每天都给她一颗糖，有一次女孩来跟她说话，她鼓起勇气对她说了第一句话：“今天没有糖吗？”

　　女孩很惊喜，对她说要去对面的小卖部给她买糖，不过必须要她出砖厂来。奶奶嘱咐过小葵不要跟陌生人出去，小葵有些犹豫，但是她怕这个笑容灿烂的女孩突然就走了，再也不理她了，所以她第一次没听奶奶的话，站到了女孩的面前。

　　小葵很瘦很小，个子比同龄的女孩子要矮很多，女孩在她头上比划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矮了半个头。小葵仰头看着女孩，她拉着自己的手，果然就带着自己去买糖了。五毛钱，一人一根棒棒糖，女孩又跟她说话了，问她的名字，年龄，上几年级了……

　　小葵一一认真地回答她，不想让好不容易得来的朋友就这么走了。女孩问完了，小葵又仰着头问她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夏清和可真坏，骗人说叫姐姐，小葵只是不喜欢说话罢了，又不是小傻子，于是她很严肃地指了出来，女孩笑得眉眼弯弯的，摸了摸她的头。

　　夏清和。

　　她说的名字叫夏清和。

　　夏天的夏，“清水送渡千舟远”的“清”，“和风煦煦迎人归”的“和”。

　　这诗太难记了，小葵没学过。

　　夏清和笑着说这两句是她杜撰出来的，不是什么古诗。

　　小葵瘪了瘪嘴。又问她几岁了。

　　夏清和说十岁，不过是四月的生日。比小葵大一个月，论年纪，论身高，小葵都该叫她姐姐……

　　绕来绕去，小葵发现夏清和其实很坏心眼，总喜欢占她的便宜。小葵其实很聪明，不过她好不容易得到夏清和这个朋友，她愿意配合夏清和，给她占些小便宜。

　　小葵不知道自己的心思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从她十二岁生日夏清和送她的那个礼物开始？还是一年前，她重新找回了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孩开始？她将头埋在了夏清和的背上，早晨的太阳还不是很大，气温也不算闷热，夏清和穿了件长袖雪纺白衫，像很多年前那个干净的白裙子女孩一样。

　　“阿清，对不起。”

　　小葵闷闷的开口。

　　夏清和长大了，对她也更温柔更体贴了。“怎么了？”

　　小葵紧紧抱住她道；“对不起，十二岁那年一声不吭地就离开了你。”

　　夏清和整个背都僵硬了。

　　“你没有对不起我。”

　　是我，是我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