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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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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一条空间消息蹦了出来,手机屏幕瞬间亮了,是一条说说。新建的相册照片足足有一百多张,有列队的越野车队,有后备箱的物资,有他们在机场的出发照,有夕阳下的公路,也有星空下青海湖。元曲发了新图,在莫高窟下的合照,看来今天是到了敦煌。
元曲是她□□里为数不多的好友,在拿到新手机的那天元曲加了她的□□,成为了她第一个好友,元曲每晚都会上传照片到空间相册里,所以她能看到他们每日的行程。前两天他们在青海湖,第三天他们在茶卡盐湖,第四天在3011国道上,这是第五天,他们到了敦煌。
柳葵把照片放到最大,从左往右数过去十六个男男女女,照片最右侧的女孩裹着一层轻薄的面纱,在阳光下俏皮地比了一个“耶”。
柳葵没了心情,点击home键,回到了主页面,然后锁屏。
今晚的月光还是那么好,隔壁房间的夫妻俩又在吵架,这次不是因为舅舅喝酒了,是因为舅妈打麻将输了钱。他们的生活就是这样,总是在争吵中,一成不变地在争吵,为了一些琐事常常能闹得邻居不得安宁。柳葵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堵住了耳朵,目光渐渐涣散。
现在才九点钟,时间还早,她不想那么快睡着,一睡着可能她又会回到思维的最深处,小葵会取代她接管这具身体,她实在是很讨厌那个丫头。
可是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堵住了耳朵,心里却空落落的,没有什么想惦记的,没有什么感兴趣的。
无聊……
无聊……
真无聊……
柳葵想要做点什么,让自己可以不那么无聊,可这个小隔间里什么都没有,她能做什么呢?她没有什么想做的,没有什么感兴趣的,只有安静地等待时间流逝……
小葵那丫头也是这样度过自己的时间的吗?
柳葵的目光渐渐汇聚,移到了那张老旧的书桌上,在清冷的月光照了进来,在书桌上形成了一小块黯淡的光斑,那是一个硬壳的笔记本,上面的图案是□□小熊和那只粉红色的诸,还有一只一看就很蠢的老虎,柳葵忘记它们的名字了。
这是夏清和送给她的,准确地说是送给小葵的。
冷冷地盯着那个笔记本,柳葵突然感到了厌烦。夏清和就像一个驱不散的鬼魂,桌上的笔记本,脖子上的戒指,锁在在箱子里的糖纸,还有□□里最特别的那个备注,哪里都有她的影子!
夏清和已经离她越来越远了,是她自己把夏清和推开了,可她却仍然保留着跟她有关的一切,她到底还在留恋些什么?
“你删掉了她给我的短信是吗?”
柳葵翻开了笔记本,小葵最后一条留言是在质问她。瞧瞧,那么蠢的一个人,那么懦弱的一个人,现在都敢来质问她了!
“是啊,我删掉了。我讨厌她,你是不知道吗?”柳葵在笔记本上写字。
合上笔记本,心口却始终淤着一口闷气。
“铛!”
窗户发出响脆的声音,楼底下的就是来往的街道,路灯下有个小孩,咬着一根冰棒,举着玩具枪瞄准她的窗户。
“铛铛铛……”
在柳葵出现在窗口之后,小孩却依旧没有逃跑,举着玩具枪射得更起劲了。塑料子弹撞在玻璃上,虽然塑料的枪膛不足以让子弹穿不过玻璃,但铛铛的敲击声却动静很大,扰得人无法安眠。明晃晃的恶意透过子弹打到了窗户里的人身上,开枪的男孩怒气十足,要把从父母那里受到的气通通撒到了她身上。
柳葵地立在窗口,静静地盯着他,豁然拉开了窗户。
屈骏有一瞬间的发愣,他没想到柳葵竟然故意拉开了窗户。子弹打在玻璃上跟打在人身上终究是不一样的,前者可以说是恶作剧,而后者少了两个字,是恶。恶作剧只需要工具,而作恶则需要勇气。
不知为什么,屈骏想起了柳葵刚来他家的那天。那天,妈妈跟他说他有个表姐成了孤儿,以后要跟他们住在一起了,要屈骏跟她好好相处。屈勇从来没有听爸妈说过他还有个表姐,可如今这个表姐突然就要住到他们家里来了,屈骏心里多少有些抗拒。作为家里的独生子,他就是这个家的皇帝,整个家庭都要围绕着他转,可是突然有这么一天,有另一个人要来分享他的一切了,屈骏心里难免有些小疙瘩。不过另一方面,他没有兄弟姐妹,又了这么一个表姐,还算是蛮新鲜的。所以对于这个表姐的到来,他是既期待又忐忑的。
他妈在跟他说的时候,告诉他要跟表姐好好相处,他确实是打算跟这个表姐好好相处的。不过下一句话,妈妈又告诉他,这个表姐精神上有些问题,怕她突然发疯伤害他,所以要他不要太亲近她。
这话看起来很矛盾,不过屈骏明白她的意思,因为从幼儿园开始,老师就交了他们两件东西,一是要有爱心,二是要学会保护自己。他妈的意思是,跟柳葵好好相处就是要体现爱心,不要跟她太亲近就是要保护自己。不过那时候屈骏觉得他妈有些虚伪,明面是要照顾这个神经病表姐,但心里还是提防着她。
直到他爸把柳葵接到家里来的那天。屈勇的面包车停下筒子楼的楼梯口,屈骏还好奇地跑下楼去看。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表姐,个子小小的,明明十六岁的年纪,却没比他高多少,皮肤很白,不是白皙的白,而是病态的白,很瘦,浑身上下没多少肉,屈骏觉得自己都能把她举起来。一张冷冷的脸,眼睛里没有太多的情绪,多数时候都是在发呆,可当看着人时眼神就突然锐利了起来,想是要一头随时要攻击人的母豹子。
屈骏第一眼看到她就不太喜欢,这样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再后来没几天她突然就变了个人似的,从警惕的母豹子变成了柔顺的小白兔,可怜巴巴的,像是一个身体里面住了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她有时能坐在床上一天都不说话,有时发起疯来就跟爸妈吵架,说爸妈是因为抚养费才收留她的,她跟这个家只是租客跟房东的关系,要他们不要故意装作是一家人的模样。爸妈都不喜欢她,他也越来越讨厌她了。
“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好心收养她,她还不乐意呢?有娘生没娘养的野丫头,就是没家教,以为我们欠她的吗,不识好歹!”
偶尔妈妈也会抱怨,屈骏听多了妈妈的抱怨就觉得烦,每天都是柳葵柳葵,人家不领你的情,你不管她不就行了吗?非要一天到晚玩叨叨,你在我面前叨叨,柳葵就能给你好脸色吗?烦死了!
屈骏讨厌柳葵,也有些讨厌爸妈,他知道爸妈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他们是以为他小所以看不出来吗?连他都知道他们在向柳葵问房屋拆迁赔偿金的事,柳葵会看不出来吗,她能给你们好脸色才怪了!
可是这样的话,屈骏只是自己想想,反正他对那个柳葵也没好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直到某一天,有个叫小夏的女生送柳葵回来。那个姓夏的女生是柳葵的班长,听说成绩很好,个子高高的,很漂亮,声音好听,说话和声和气的,跟他讲题也很容易让人听懂,这样的女生大约就是每个男孩的梦中情人吧。屈骏望着她,突然问她说:“你是柳葵的同学吗?”
女生大约是觉得他没有礼貌,反问他,“她不是你表姐吗?”
屈骏心里有些窘,但是对于柳葵他掩饰不来自己的厌恶,于是他说:“我可不敢认她当表姐。”
没有人希望自己的亲人是个精神病,屈骏当然也这么认为,可当这话一出口,屈骏就后悔了,他说这样的话,会让女生怎么想,会不会认为他没有爱心?
一般在这种时候,屈骏就该受到批评了,女生的年纪比他大很多,成绩很好,在屈骏看来,她是有足够的资格批评他的。可是她没有,只是让他继续做题,然后就去了隔壁柳葵的房间。屈骏觉得奇怪,这样的女生就想是小说里那种什么都会什么都优秀的有钱人家的女儿,她为什么会送柳葵回家,他不相信柳葵有这么好的人缘。
没过多久,隔壁的柳葵又发疯了,屈骏隔着墙壁都能听到她的声音,说是他妈偷了她的项链。屈骏脸颊一下子就胀红了,一股羞愧感涌了出来,低着头看着作业,眼泪也憋了出来,他妈会偷人家的东西吗?柳葵就是个疯子,她想过说这样的话要怎么收场吗?连他都觉得尴尬!
可是……
可是他忽然有些理解柳葵了,当她猜测是他们一家人不怀好心的时候,屈骏会觉得难过,在他眼里,他和她的父母并不是这样的人,可是柳葵却无端地攻击他们。可是反过来想想呢,他们对柳葵又是怎么样的呢?
其实……也不怎么样吧……
不过这种情绪很快就过去了,小孩子记事情总是很短暂,就好比你妈上午骂了你,你了一上午的仇,可是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这仇恨就烟消云散了。屈骏的记忆也很短暂,不过一个晚上的功夫,这种情绪就消散了。
之后柳葵去做兼职,每天上课,屈骏也不怎么接触到她,该讨厌还是讨厌,他没想过缓和,因为柳葵也不需要他们的亲情。于是这种关系就一直僵持到了现在,“亲戚”这个词足以概括他们的关系。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屈骏发现柳葵开始变了,那个母豹子依旧是母豹子,可是那个小白兔变成了敏感又狡猾的狐狸,开始变得牙尖嘴利起来,屈骏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害怕了。他一直觉得他把柳葵看得透透的,她就是一个神经病一个窝囊废,但柳葵却并未如他所想的那样一直窝囊下去,这让屈骏开始恐慌了。就像一只熊的领地里,住着另外一只熊,但这只熊一直很弱小很没用,所以领地的主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突然有一天,这只熊突然变得强大了,熊主人就会感到自己受到了威胁。
也许是因为小白兔的变化,也许是因为最近爸妈总是在吵架,屈骏跑出房门的时候带了一把玩具枪,对着柳葵的窗户发泄起来。他爸妈吵架了,他心情不好,柳葵也别想好过。
可是柳葵却突然拉开了她的窗户,她是想干什么?又想骂大街吗?
屈骏狠了心,用瞄准器对准了柳葵,准备给她一个教训,这时他却突然僵住了,扳机怎么也按不下去。
因为柳葵对他做了一个鬼脸。
没有大人会对小孩做鬼脸,在他们的世界里,小孩子的一切行为都是幼稚的,无厘头的。他们假装成熟,假装忧郁,对小孩子颐指气使,以为他们的一切都是对的,小孩子的一切都是错的。他们居高临下地点评你的一切,教育你的言行,可是他们不了解小孩,他们只会用大人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手指勾拉着嘴角,眼角被拉了下来,舌头伸出来,脸部扭曲,表情狰狞得像是一只吊死鬼,柳葵以这种方式不遗余力地嘲讽他的幼稚。她才是幼稚的好吗?
吊死鬼的鬼脸表情简直难看至极,可是偏偏又那么鲜活,屈骏从来没有觉得柳葵鲜活过,她从来都是阴沉的,抑郁的,跟她住在一个屋檐下简直让人压抑地想死,可是现在他分明感觉到了,柳葵身上的活气。
一股寒凉的作恶感从背脊慢慢蔓延开来,抵到了心口上,他拿枪瞄准的不是什么小白兔,不是狐狸,不是母豹子,她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