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中初夏》温酒泡奶片

23、第 23 章

　　夏清和觉得她和小葵在师大篮球场的谈话还是有那么一些作用的，尽管小葵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变，平常对她是什么态度还是什么态度，但至少夏清和的心理好受了那么一点。坦荡的是她，而不安的是小葵，既然决定不插手小葵的成长，那么就要将这一规则贯彻到底。

　　当夏清和坐上山城飞往青唐城的航班时，一种轻松自在的愉悦感瞬间充盈了整个心脏，就像是一场叛逃，刺激且令人期待，这就是她喜欢旅行的原因。

　　在登机之前她收到了一条短信，小葵的号码发过来的。

　　“你出发了？”

　　这个暑假，小葵依旧到了面包店兼职，尽管高二的假期时间并不充裕，一堆一堆的试卷码地像山一样高，除了每天呆在家写作业，没有其他办法能在短短的二十多天内就完成这些试卷。但是对于小葵而言，融入社会比完成暑假作业更为重要，整个高二年级都没人敢像柳葵这么堂而皇之了，而偏偏魏彩衣默认了她的行为。

　　上午十点四十分，小葵在夏清和的家门口发出了这条短信，她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和一杯饮料。面包店新来了位甜点师，手艺十分不错，他最拿手的就是黑森林蛋糕，小葵记得夏清和喜欢。按了门铃，没有人开门，这个时间她应该起床了，就算夏清和不在，薛阿姨也应该在，但是没有人开门。

　　小葵想起来了，夏清和在教室里说过暑假要去西北旅行，所以不在家。她走了，却没有告诉自己……

　　但仔细想想，还有另一种可能，或许她给自己发短信了，但是收到的人是柳葵，柳葵删掉了她的短信，柳葵确实是那种人。

　　“嗯，要登机了。”

　　而夏清和的回复也证明了这点，她没有对小葵说抱歉，这说明她是告知过她的。

　　小葵脸上的表情很淡，在触屏的九宫格上打字：旅途平安。

　　发送，然后转身进了下口的电梯。拎着礼物上楼，然后又拎着下楼，在回到店里之前，小葵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将刚刚制作完成但没能送出去的黑森林蛋糕和红茶扔进了垃圾桶……

　　飞机在平流层中平稳地滑翔着，这是距离地面一万米的高空，四周都白云围绕，已经看不到地面的风景了，算算时间，或许正从秦岭的上空飞过。

　　秦岭，位于秦陕与川蜀的交界地带，西起甘陇，东至豫州；1月0℃等温线，7月800mm等降水量线，湿润区与半湿润区分界线，亚热带与暖温带的分界线，以及，南方与北方的分界线……

　　这是高中的基础地理知识，夏清和在心里默念。这原本是小葵的习惯，看到什么都能联想到地理课本上的知识，不过现在她不在。在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夏清和发短信告诉了小葵，而她回复自己时带了些微俏皮的语气。

　　“会给我带礼物吗？”

　　其实这句话本身可能并没有什么语气在里面，但在她们现在的关系来看，这已经是难得的互动了。

　　她回复说：“会。”

　　本来她还想问小葵想要什么礼物，但是小葵没有再回复她了，所以也就作罢，礼物只能自己挑了。

　　飞机上没有多余的娱乐项目，元曲正拿着笔在草稿本上画来画去，为自己的论文题目而犯愁。她今年大四，按照学校的规定，在大四上学期就要完成论文的写作以及答辩，而大四下学期则可以专注于实习，这是他们学校非常人性化的一点。

　　按照导师要求，开学就必须拿出一稿了，而现在暑假已经过了一半，元曲还没有开始想论文。前几天导师在□□找她们小组的成员要大纲，元曲到现在都没敢上线回话，怎么办，题目都还没决定好呢……

　　“学姐在想什么？”

　　元曲转头看着刚刚高三的小学妹，抱着求救的态度：“学妹，你帮我想想论文吧，我地理科学系的，要写个什么东西啊？”

　　“写论文啊……”夏清和盯着窗外说：“要不就写秦岭吧。”

　　元曲仔细想想说：“各种分界线是吗？有些俗套了，而且范围太大，应该不会给过。”

　　夏清和又说：“据说秦岭是中国的龙脉，学姐可以从这点来研究。虽说看起来是堪舆术的论调，不过玄学的尽头就是科学，学姐不妨考虑一下。”

　　元曲眼睛简直要冒星星了，夏清和是个什么宝贝，简直让人醍醐灌顶，一句话就解决了她的论文题目。元曲表示欠了夏清和一次人情，下飞机请她吃饭。

　　不过这顿饭没请成，一下飞机就有人带着车队等在机场门口了。十六个年轻人聚到一起，准备立刻开始一段自驾游的旅行，四辆越野车停在机场出口，车上已经备好了各种必需品，就等着山城的最后两名伙伴下飞机就可以出发了。

　　他们的计划是从青唐城出发，经青海湖、茶卡盐湖、敦煌，嘉峪关、张掖，最后回到青唐城，进行一个大环线自驾。

　　旅程开始，车队直接从机场大道驶上高速，过了收费站，开往了第一个目的地——青海湖，他们将在那里度过第一个夜晚。

　　山城的夜晚总是很热闹，但是也有比较安静的地方，靠近工业区的小镇夜晚宁静得像是睡着了。舅舅舅妈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毕竟是许多年前的筒子楼，只有一墙之隔，并不隔声，他们正在因为舅舅喝酒这件事而吵架。山城有许多夫妻都会吵架，太正常了，邻居没有来劝，因为没人管得了夫妻吵架，只要不再大半夜吵就无所谓。

　　小葵侧卧在自己的小床上，耳朵塞着两只耳塞，床跟窗户的距离大约只有三十公分，月亮正对着她的窗户，今晚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可以看到月亮，今晚正好是十六，月亮很圆。她听说月圆适合跟家人在一起，因为月亮代表着团圆，古代人看到月亮，总会想起自己思念的人，小葵想起了自己为数不多的亲人。

　　她不是一个喜欢回忆的人。就比如对她的爸妈，小葵勉强从记忆中搜索出两张容貌模糊的脸，到现在她居然都快忘记他们的事。脑袋里的记忆模模糊糊，想不起具体发生过什么事，只能记得那时候是个什么感觉，像是尘封多年的老木屋，房间里透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她的家庭还很完整，那时候是爸妈的创业期，一家人住在租来的房子里，也是像筒子楼一样的房子，不过要比舅舅的房子宽敞一些，一层楼只有两户人，隔壁的邻居是对老夫妻，没有孩子。

　　她忽然想来了，他爸爸是个卖玻璃的小商户，卖玻璃，做窗户，装窗户，他有一辆三轮车，有的时候会送住在附近的小孩上学，但是不常送。小葵每次都很期待，因为可以不用走路，但是她不敢对爸爸要求，她跟爸爸不太亲，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不亲。她爸爸对她好像也没有太好，他会在别人家的小孩过生日时送礼物，送蛋糕或者一大包零食，但是小葵过生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她从来没有收到过爸爸的生日礼物。不过妈妈会给她做好吃的饭菜，让她带学校的朋友来家里玩。有一次爸爸骑三轮车送她和其他小孩上学，在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两个小男孩都跳下车自己跑过去了，她跟想跟着跳下去，但是太害怕，所以抓着山轮车的边弦不敢放手，不知怎么的就掉到三轮车的下面去了，轮胎从她的肚子上轧过去，好像也不是太痛，她期待着爸爸回头看看摔倒的自己，但是爸爸好像没有发现，还是在前面蹬着踏板，小葵也不敢出声，怕会被训斥，只有小跑着跟上去。爸爸在学校门口停车，给她塞了两块钱，然后就回去了，她那时候没有太大的情绪，没有太多的失落，也没有太多的高兴。

　　她还记得爸爸喜欢打牌，玻璃店关门之后就会去打牌，妈妈接自己放学回家。有一次到了很晚的时候爸爸也没回来，妈妈就带着她到每个茶馆去找，当着茶馆所有人的面对爸爸发了好大的火，她就缩在门口不敢进去。后来妈妈带了她回家，爸爸到凌晨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她的记忆戛然而止下，关于爸妈的事她居然就只记得这些……

　　再后来……

　　再后来的印象太深刻了，小葵几乎每一天都发生了什么，整整两年，每次做梦梦到这段，就感觉她爸爸要来找她了，她总是半夜惊醒。

　　“妈妈……”

　　小葵鼻子忽然有些酸，这个称呼她已经很多年没能叫出口了，她的妈妈是个勇敢坚强的女人。尽管有同学说她妈妈是杀人犯，可她还是觉得她妈妈很好，是个好人，可是她没有学会妈妈的勇敢坚强，她太懦弱了。

　　她有时会想妈妈还活着就好了，那样她就不是一个人了，每次想到这里的时候她又感觉其实她妈妈也很脆弱，她妈妈把她丢下了。如果不是奶奶，她可能就会饿死在房间里，说到底她最该感谢的人还是奶奶。

　　奶奶那时候已经五十好几了，带着她回到了砖厂工作。在砖厂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小葵都切切地不敢跟人说话，好些男生欺负她说她是哑巴，小葵也不敢反抗，反抗了只会被欺负地更厉害。在学校的时候也不是太好，她是转校生，又不太爱说话，大家那时候都有些排斥她。所以小葵最安心的时候就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的时候，她可以通过她的小窗户看到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对面各种小店的人看起来都很好，她幻想有一天就能突然骨气勇气去跟他们讲话。

　　就在她一直幻想着自己勇敢的时候，一个带着灿烂笑容的女孩出现在了她的小窗户里，她歪着脑袋研究着自己，漂亮的眼睛里好像藏着天上的星星，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灵动的人，一举一动都能影响人的情绪。她盯着你会让你觉得害羞，她冲你笑会让你从心底里高兴，她给了你一颗糖会让你欢喜好久，就像心里开满了花。

　　小葵没有告诉她，她数着她送自己的每一颗糖，到现在一共213颗，糖果的包装被她藏在一个装月饼的铁盒子里。这种事以前说出来会被她取笑，现在说出来只是自寻烦恼。

　　其实柳葵对她也不算太坏，没有扔掉她的铁盒，替她带到了这里。可是在舅妈整理房间的时候，那个铁盒被当做垃圾扔掉了，舅妈大概也不知道那个铁盒里的垃圾对她有多重要，她也不知道小葵偷偷去翻过楼下所有的垃圾桶，把她的铁盒子的找了回来。

　　已经一年了……

　　这无法吐露的心思已经揣了整整一年，周围每个人都在成长，每个人都在从稚嫩走向成熟，只有她还被囚禁在回忆里，且甘之如饴。

　　眼珠动了一下，小葵从回忆里醒了过来。她将脖子上的“项链”取下来，一枚向阳花样式的戒指，这是夏清和送她的十七岁生日礼物，不是糖，而是戒指。她解开绳套将戒指取了出来，然后将它缓缓套在了左手无名指的位置。

　　也只有每天这个时候她才敢想，她想象这枚戒指是她的女孩在向她求婚，她会亲手为自己戴到无名指上。

　　这无耻的欲望啊……

　　小葵将左手握紧成拳，发出了一声轻笑。

　　她起身站到了床前，望着天上的月亮，目光有些空洞，也有些深沉。

　　远方的你啊，今晚过得好吗？

　　你的小葵在想你，她不敢告诉你她对你的欲望，她想做你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