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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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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结束得很快,在放假前的最后一天,高一最后一个下午的课显得格外热闹,老师都没有再讲新内容,要么就是总结知识点,要么就是让自习。教室里吵吵闹闹的,整个班级异常兴奋。下课铃响,各科课代表抱来了一大堆试卷发下来,班主任魏彩衣一如既往地说了一些叮嘱的话。
该说的说完,这才道:“放假吧!”同学们一哄而散,整栋楼都吵杂起来。
小葵翻着大大小小二十多张试卷,好些题她都不会做,抱着试卷在教室外等夏清和。今天轮到夏清和这组值日,要打扫干净教室才能走。小葵趴在护栏上,看在楼下的天井出神,今天的课结束了,她也该回舅舅家了……
“屈勇……”
小葵小声地念了遍这个名字,随之而来的,涌上心头的不是亲情带来的喜悦,而是陌生与不安。她已经很久就没再见过这个舅舅了,从七年前家里破产开始,屈勇就跟她家断了联系,后来父亲疯了母亲自杀了,屈勇更是避之不及,这么多年来连问候都没有过一句,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人只有奶奶。
小葵对于这个舅舅最深的影响,是小时候从母亲嘴里听来的,不过都不是什么好话,都是懒惰、贪财、不成器之类的评价。小葵从舅舅家醒来的那天,舅舅、舅妈、甚至九岁的表弟,全家人对她都没有什么好脸色,似乎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而那天小葵的记忆还停留在奶奶去世的那天下去。也是之后听多了舅舅的责难,小葵才明白过来,她的身体还有一个叫做柳葵的人,是柳葵跟舅舅一家闹了矛盾。
小葵在清醒的日子里,大多都是呆着自己那个小房间的小床上,一坐就是一整天,思考着关于自己的事、舅舅一家人的事、还有夏清和……
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小葵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蛀虫,吃着白来的饭菜,在她的小房间里虚度过一天又一天的时光。好在平常的时候,舅妈也不会对她呼来喝去,还会耐心地开导她。可是小葵对舅妈的亲近并不是太喜欢,舅妈的态度有些过于奇怪了,她明明不是这样的人,小葵讨厌刻意的热情。
起初对于自己的这种厌恶的情绪,小葵还有内疚,毕竟是舅妈的一番好心,可后来她才知道,这种刻意的亲情不过是……
“柳葵,你过来一下。”
小葵正发着呆,触不及防被魏彩衣叫了一声。这个人是她的班主任,她曾经见过一次,带着一副金丝眼镜,给人一种刻板严肃的感觉。她是第一次单独面对这样严肃的人,虽然这女人是她的班主任,可她却对她一无所知,要刻意装出一副很熟的样子很难。
正想着要怎么说话,魏彩衣就先开口了:“你是小葵?”
小葵有些惊讶地抬头,除了奶奶和夏清和,也没别人这么亲切地叫过她。别人都叫她柳葵,以前倒是没什么,可自从知道她的身体里还有个叫做柳葵的人之后,小葵便越来越觉得这个名字不属于自己。“柳葵”这个名字,被人夺走了,是属于她身体里的另一个人的,而她叫做“小葵”。
魏彩衣自觉没有叫错人,开口道:“我知道你家的事,你奶奶去世那天晚上我也在场。”
小葵脸颊突然红了起来,不知道要怎么答话,但一旦不发似乎也不太好,硬着头皮僵硬地说了句:“老师好。”
魏彩衣说:“我早上听地理王老师说你来上课了,他表扬你了,说这次期末地理考得很好,全校就你一个满分。”
小葵脸颊更红,耳尖而发了烫,实诚道:“不是我考的……”
声音很小,魏彩衣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又问她:“怎么样,今天上课感觉如何?”
小葵低埋着头,不敢直视班主任的眼睛,“挺……挺好的……”
“学习上有不懂的问题可以问老师,老师不在也可以找学习委员,他成绩在年级前五十,还有……”魏彩衣一连点了好几个人的名字,“这几个平时成绩也都可以,性格也挺随和的,你可以多跟她们说话、交流。”
小葵第一天来学校,其实没记住班上同学的脸,更不知道他们的名字,魏彩衣说的这几个人,只有宋辞她是知道的,她听夏清和提到过。魏彩衣没提夏清和,小葵本来想问,可又不太敢说,只有唯唯诺诺地点了头,“好。”
魏彩衣说了很多,小葵也都是点头,多的话也不会说,有些难以交流。魏彩衣最后问她:“你在你舅舅家住得怎么样?这几天我比较忙,要不要过几天去做个家访,跟你的监护人沟通一下?”
魏彩衣在补课期间也曾跟屈勇通过电话,向他询问过柳葵的情况,要不要来补课,得到的回答都是一成不变的,“都挺好的,柳葵她自己不愿意去补课,魏老师你费心了,你放心我是柳葵的舅舅,她在我家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
这时候魏彩衣对小葵亲自提出,小葵终于摇头一次,拒绝道:“不用了魏老师,我……舅舅平时忙,他们……家里……不……不用家访……”
魏彩衣盯着小葵,刚要开口,夏清和正好过来了,“魏老师,教室都打扫干净了。”
魏彩衣“嗯”了一声,“那放假吧,班长。”
夏清和应了声,却没着急走,还在等着小葵。
魏彩衣瞥了眼夏清和,心里不停地叹气,对小葵道:“你自己能回家吗,我马上就忙完,可以送你。”
小葵看到夏清和过来,心稍微安定了些,点头道:“我可以自己回去,谢谢老师。”
魏彩衣点了下头。
小葵跟魏彩衣说了再见,抱着一大叠卷子下楼。走到校门口,夏清和推着自行车,对小葵说:“我还没去过你舅舅家,我送你回去吧。”
小葵连忙摇头道:“不……不用……我刚刚都跟魏老师说了,我自己回家的。”小葵眼神躲闪,夏清和实在不放心,昨天晚上小葵蹲在老城区的楼下哭的时候,夏清和就感觉不对劲。她这么抗拒,夏清和更加不放心了,轻言细语哄她道:“我还没去过你舅舅家,万一以后要找你都不知道路,我送你到楼下。”
小葵说不过她,最后还是坐上了夏清和的后座。
屈勇家靠近工业区地段,在新城区的反方向,离得有些远,骑自行车过去怎么也得三四十分钟。这一来一回,夏清和回到家差不多就七点了,小葵算清距离时,才觉得后悔。夏清和分明是在骗人,可是小葵却没办法怪她,她太细心了,也太温柔了,要拒绝她是件很难的事。
小葵坐在后座上,轻轻环住夏清和的腰,心里突然一阵怅然,要是自己是正常人就好了,社交恐惧什么的,内向什么的,成绩差什么的,她都能克服,她都能努力让自己变好,直到有资格站到夏清和身边。可她偏偏……
小葵有时觉得自己太怯懦,有时又觉得自己可以勇敢,就像她昨晚跟夏清和主动提出分开。她为自己这一时的勇敢而满足,可满足过后的现在,再次坐在她的后座上,还是觉得……舍不得……
小葵松开环住夏清和的手,撑在了后座的架子上,不让自己碰她。
夏清和跟她聊起了别的事,问她暑假要不要去兼职,可以锻炼一下自己。小葵犹豫了许久,说想去,可是陌生的环境她很难适应,小葵担心自己做不好,坚持不下去。
小葵问夏清和:“那你暑假做什么?”
夏清和想了一会儿,回答说:“还不知道呢,我妈之前打电话说过段时间回来,应该会回老家乡下住几天吧。我爷爷奶奶住不惯城里,爸妈难得回山城,这次回来,肯定是要回老家陪他们的。”
在小葵的印象里,她上一次见到夏清和的父母还是在四年前,很温和的一对父母。
前往工业区的道路两旁都是荒地,还没开发,据说以后会修建小区已经一些配套设施,不过现在这条路主要还是通向工业区和周边的小城镇,路上没什么车经过。山城盛夏的温度是躲在树荫下也减不了的,下午五点钟的太阳还很猛,路上没有什么建筑物可以躲太阳。小葵从书包一侧抽出夏清和的水杯,拧开盖子提给她。
夏清和喝了水,问小葵说:“以后你一个人走这条路不怕吗?”
小葵说:“不怕。”
夏清和微微提了些语调说:“早上六点半可就上早自习,你五点半就得从家里出发。晚上九点二十才放学呢,那时候天都黑了,荒郊野岭就你一个人,你真的不怕吗?”
小葵把水杯给她塞回书包侧面,不高兴道:“我不怕!”
夏清和分明是故意的,这种语气就是在吓唬人,她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
身后的女孩没了动静,夏清和笑着说:“好了,我骗你的,九点二十是住校生放学,走读的话八点半就放了。”
夏天的晚上八点半,天还没黑透,不过冬天就不一样了,天黑的早,到了八点就是黑漆漆一片了,说实话小葵确实是有些害怕的。工业区离得远,光是在路上就要花很久,起早贪黑还不安全,所以工业区的学生大多是选择住校。不过这个问题小葵从未考虑过,柳葵大概也没来得及想这个。
小葵不喜欢的话题总是会避过去,还有一个月的暑假呢,到时候再想也来得及。
想了想,又疑惑地问夏清和道:“你不是走读吗,你为什么九点二十才放?”
夏清和说:“我是班长啊,这是班长的义务。”
小葵笑着问:“帮助同学也是班长的义务吗?”
夏清和说:“算吧。”
“刚才在办公室门口,魏老师让我跟班上的同学多交流学习,说他们成绩很好。”
“是吗?”
“你不是年级第一吗,可是魏老师没说到你。”
“你不是知道么,所以老师才没说。”
夏清和说完这句,突然想到某件尴尬的事,之前魏彩衣到小葵家里家访,当时夏清和正在给小葵将数学题,她的本子上面还好,都是数学公式和解题步骤,而小葵的草稿本上,写满了夏她的名字……
“这样啊。”
“应该是吧……”
“班长。”
夏清和略有些错愕,“什么?”
“以后我有不懂的,还可以问你吗?”
“当然可以。”
“那我以后还可以去找你吗”
“嗯,可以。”
“那我以后还可以抱你吗?”
小葵的语气很轻松,夏清和却有些心疼,回答说:“小葵,你可以不用跟我那么见外。”
小葵抱住夏清和的腰,闷声闷气地说:“我手撑累了,我就抱一小会儿。”
夏清和握住腰间的手臂,轻轻叹了口气。
有着夏清和陪她说话,荒芜的道路上也不显得无趣了,在六点钟的时候,总算是到了工业区周围的建筑群,这里大多是居民楼,周围还有学校医院之类的小型设施。
到了楼下,小葵就催着夏清和回去,她不想让夏清和去楼上。夏清和摇摇水杯道:“让我接杯水再走吧,天热。”
她这么说小葵也没法拒绝,没办法道:“我自己上去,你在楼下等下就行了。”
小葵拿了水杯,正准备上楼,正赶上楼梯上下来一个人,正是小葵的舅妈。她拎着几袋垃圾,看见小葵就责怪道:“你这丫头昨天说了你几句就跑,大晚上也不回家,今天知道回来了啊。”
小葵脸上发烫,不敢吱声。昨天晚上的事她不太清楚,她代替柳葵出来时,已经是在老城区的楼下了。
舅妈又把眼神放到小葵旁边的夏清和身上,穿得白白净净的,不像是工业区的孩子,舅妈问小葵说:“这是你同学?”
夏清和礼貌道:“阿姨好,我是柳葵班上的班长,我姓夏。昨天我跟小葵的舅舅打电话说过了,天晚了小葵回家也不安全,我就让她在我家休息,今天一起去了学校上课,让您担心了。”
舅妈扔了垃圾,上下打量了几眼夏清和,这小女娃说话还算中听,她也不算不讲道理的人,点头道:“哦,那谢谢你了。”说完这么一句,又对小葵道:“还站着做什么,上楼去呀。”
小葵攥紧水杯,刚想说话,夏清和就笑道:“阿姨,我能上去喝口水吗,天太热了。小葵还有些作业没弄清楚,我想给她讲讲。”
舅妈点点头,拎着两人往楼上走,问夏清和说:“你是柳葵班上的班长,那你成绩应该挺好的吧。”
夏清和谦虚道:“年级前十吧。”
舅妈没想到夏清和成绩这么好,“那也不错啊,诶,你能给柳葵辅导作业,小学四年级的题应该也没问题吧?”
夏清和没想到是这么个走向。
“我家小骏今天做数学遇到个难题,什么兔子脚鸡脚有几只什么的,算了一天,抓破脑袋都没算出来,我又没什么文化,帮不上忙。小夏你来得正好,你给我们小骏讲讲呀。”
夏清和看了小葵,没法拒绝,点头道:“好。”
工业区很多都是筒子楼,一层分几个小房间给工人住,一个房间也就十几二十平米。屈勇家在最顶层,占了两个房间,一个是屈勇夫妇和儿子屈骏住的;另外一个堆着一些杂物,还有一些空间给小葵安了张旧小的儿童床。
舅妈上楼就招呼着夏清和往主间坐,屈骏坐在窗口的书桌前,桌上摆着一摊作业,不过屈骏没把注意力放在作业上,而是在认真地折纸飞机。
“屈骏你在干什么,让你好好做作业,打个晃眼又在偷懒!”
屈骏脸上有些不耐烦,把纸飞机扔出窗外,皱着眉头重新拿起笔,撑着脑袋笔帽一下一下地敲着下巴。
舅妈转头对夏清和道:“小夏你先帮屈骏看下作业,我去把衣服洗了。”
夏清和礼貌地点了下头,“好。”
屈骏一听到有外人在,立即回过头来看,夏清和问他:“有什么地方不懂的吗,我可以教你。”
屈骏瞧了夏清和几眼,也没客气,指着练习册里鸡兔同笼的题目,“这个。”
夏清和问他:“学过二元一次方程吗?”
屈骏摇头:“没有。”
夏清和跟他讲:“二元一次方程,‘一次’可以不用管,‘二元’就是指两个未知数。题目求得是鸡和兔子各有多少只,你就假设鸡有x只,兔子有y只。根据鸡和兔子的头的数目,可以列一个方程,根据脚的数目又可以列一个方程……”
夏清和在草稿本上列了两个方程,“现在把方程1带入方程2,可以消去一个未知数,得出一元一次方程。接下来,一元一次方程你可以自己算了。”
屈骏根据夏清和教的方法,解开了鸡兔同笼的问题,脸上还有些不可思议,望着夏清和眨了下眼睛,问道:“你是柳葵的同学啊?”
夏清和说:“她不是你表姐吗?”
屈骏瘪着嘴,“我可不敢认她当表姐。”
夏清和没说什么,来了句:“继续做题吧。”转身去了隔壁的杂物间,走到里面的小隔间里,小葵坐在老旧的儿童床上,对着窗外发呆。小隔间只有放下一张床,一个可拆卸的布衣柜,还有一张旧书桌,狭小的空间里放不下太多东西,本来应该很整洁的,此时却有些凌乱,像被谁翻过似的。
床底的行李箱被小葵翻了出来,里面有个小盒子,盒子打开着,里面的东西没了。夏清和轻手轻脚走到小葵面前,摸着她的头发,“在想什么?”
小葵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道:“没什么,你没来给我讲题,我不高兴了。”
夏清和笑着说:“好。”于是也做到了床边,把书桌搬到了床跟前,摊开卷子一道题一道题地给她讲。
小葵听得发困,撑着脑袋集中注意力,可看着数学题脑袋就昏沉沉的。
夏清和见她是在太困,捏了捏她的脸颊,“还听不听了?”
小葵突然就睁开眼,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夏清和笑了下捏了她两下,拿起笔继续讲道:“这道集合体其实很简单,按照步骤来就可以了。首先根据两个集合,求出x的取值范围,然后再对a+3进行分类讨论,你自己做做看……”
小葵看着数学试卷没动笔,也没开口,眼神飘忽,眉头紧锁像是在憋着什么气……
夏清和察觉到不对劲,深吸了口气,“柳葵,是吗?”
她对小葵太过熟悉,柳葵跟小葵的气场完全能不同,夏清和跟柳葵打了这么久的交道,这时候也不难猜到她在想些什么。
“你放心,小葵跟我分手了,是她主动提的。昨天她蹲在老房子楼下,我把她带回了我家,什么也没做。她今天去了学校,我只是送她回来而已。”
夏清和就不信,她都这么说了,柳葵还能挑出什么毛病。
可出乎她意料的,柳葵第一次面对她没有气急败坏赶人走。不过柳葵不说,夏清和也不好再呆下去了,正想说先走了,就见柳葵盯住了床边那个打开的行李箱,红色的小盒子被打开了,里面却是空的。
柳葵脸色有些不善,问夏清和:“那里面的东西去哪了?”
夏清和摇头:“我不知道,我一进来就是这样的,是很贵重的东西吗?”
柳葵眼神凶狠,气得发抖,想要出门去,夏清和看到她这幅模样,拉住她道:“有什么事先跟我说,别冲动。”
柳葵本来想讥讽她,却不知怎么突然冷笑道:“夏清和你不是喜欢管我的事吗,现在机会来了,你去找杨丽芳把我妈的项链要回来啊!”
杨丽芬是柳葵舅妈的名字,听柳葵这话,看这乱糟糟的房间大约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夏清和想起之前柳葵曾给她发过一条短信,询问柳奶奶遗嘱的事,心里大致有了底。安抚她道:“你先别急,该是你的东西一分也不会少,包括柳奶奶放在我那里的东西。不过我想知道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或许是因为夏清和的保证,又或许是因为自己的抗争太过渺小,柳葵第一次在夏清和面前平静下来,“告诉你?呵,好让你挖苦我是吗?”
柳葵就是这样一个人,即使人家好话说尽了,她对你有偏见,也还是有偏见。
夏清和有些无奈。她翻出手机,找到柳葵之前给她发的那条短信。
“比起你舅舅,你更愿意相信我,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