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中初夏》温酒泡奶片

13、第 13 章

　　补课第十三天晚上，还有最后一天就将迎来一个月的假期，晚自习还没到点，学生就已经躁动了起来，夏清和提前五分钟放了自习。

　　宋辞今天没骑自行车，她从早上开始就避着夏清和走，一下自习就从前门口溜了。夏清和收拾了书包，把一些暑假要用的课本和资料搬回家。骑着自行车走过老城区，脑海里不断浮现昨晚的画面，宋辞抱着她要她放弃小葵，夏清和委婉地拒绝了宋辞的心意，可是宋辞的话还是不停地从脑袋里冒出来，让夏清和也开始怀疑起来。她不敢给小葵打电话，怕接到电话的是柳葵，可是小葵为什么没有给她打过电话？

　　今天是农历六月十五，月亮很亮很圆，夏清和骑着车拐到了小道上。她没想过小葵会再回到老房子来，只是莫名的有些感慨，想去看看罢了。每天晚上放学，小葵都会掐着点从窗户里支出头看她有没有来。

　　夏清和没想到在拐到小葵楼下时，看到楼梯口的阴影里蹲着个人。

　　“小葵？”

　　夏清和远远的停了下，试探着叫了一声。

　　女孩愣愣抬起头来，没绷住，哭了。

　　夏清和把车停稳，蹲在她面前问道：“怎么了？有谁欺负你了吗？怎么蹲在这里？”

　　女孩扑进夏清和怀里，紧紧地搂着她，不吱声。

　　夏清和身上汗涔涔的，被人抱住黏糊糊的，夏清和拍拍她的背，“好了好了，不伤心了。”

　　女孩抽咽着，怎么也止不住。

　　夏清和把她拉开一些，替她擦眼泪，问道：“是想奶奶了吗？”

　　小葵眼泪不停地往外冒，“我想奶奶，也想你。阿清，我想回家。”

　　夏清和心情沉了下去，“是不是舅舅对你不好？”

　　小葵泪眼朦胧地望着她。

　　没有摇头，却也不敢点头。

　　失去了奶奶，她就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了，原本以为舅舅可以依靠，可还是身似浮萍，她怕这么说了，在夏清和面前就半分依仗也没有了。

　　她是泥潭里的小虫子，而夏清和是阳光下笑得最灿烂的那个女孩。她只有在伪装成干净漂亮的蝴蝶的时候，才有勇气接近那个女孩。她怕女孩看到她的肮脏，所以她拼命地想掩饰，给自己增加砝码。

　　可是奶奶去世了，她的砝码没有了，依仗也没有了。她又依靠屈勇，想为自己披上一层保护衣，可是那层保护衣其实是一张破洞的渔网，屈勇没有想过保护她。

　　她曾经对着女孩撒娇耍赖，对她笑，对她假装生气，却从来没有对她哭过，她不想给夏清和看到她不好的样子。可是现在，她暴露得彻底，女孩发现了她的真相，她被打回了原形。她没有再接近那个女孩的勇气，只能缩在原地，祈求女孩能看到她，再给她一丝怜悯。

　　“阿清，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可是我没有家了。”

　　小葵满脸泪水望着夏清和。

　　女孩心软了，捡起了那只拼尽全力想要靠近她的小虫子。

　　夏清和说：“回我家吧。”

　　坐在女孩的自行车后座上，小葵紧紧地搂着她，闷热的夏夜里，仅仅是挨在一起就容易出一身汗，可小葵却觉得冷，浑身都冒着寒气，只有靠着夏清和时，五脏六腑才是暖和的。

　　小葵不忍心把她喜欢的女孩也一起拉入泥潭，却也舍不得放弃她唯一的光。她把头抵在夏清和背上，声音涩涩的：“阿清，我是不是很糟糕？”

　　她的女孩说了让人安心的话，“没有，你很好。”

　　小葵笑了一下，“你总喜欢哄我，我知道的。我没有那么好，我……”

　　夏清和停了车，到小区楼下了。摸了摸环在腰间的手臂，夏清和的声音很平静，仍是之前的那句话：“你很好。”

　　小葵松开手臂，从后座下来。

　　夏清和把车停在了楼梯下，提着书包背上，牵住了旁边的女孩。

　　电梯在十六层停下，拧开了门锁，放下书包，夏清和牵女孩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开灯，客厅的落地窗没有拉上窗帘，外面的光线透了进来。楼层很高，透过窗户能够看到很远的地方，城市的灯光璀璨，星星点点的灯光勾勒出每一栋高楼，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桥，组合成了一个现代都市的模样。

　　小葵不记得山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看惯了老城区的宁静，她有些难以适应这个现代化的城市。这个山城让她感到陌生，她对这座城市的记忆还停留零几年，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小葵望着窗外发呆，她似乎是个异类，与这个热情的城市格格不入。就像她居住的老城区一样，夹杂在现代都市与富有山城特色的老建筑中间，怎么看都透着尴尬。

　　夏清和在女孩旁边坐下，摸了摸她的脸，轻声问：“在想什么？”

　　小葵转头看着夏清和，不安的心突然安定了，身边的一切都变了，可她永远不会变。小葵蹭蹭夏清和的手心，“阿清，山城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夏清和问：“你想出去看看吗？”

　　小葵点头，“想，想跟你一起去。”

　　女孩第一次想要走出她的保护壳了，夏清和有些惊喜，“好，我们一起去。”

　　人在绝境里沉浮着，沉浮久了，原本懦弱的心好像也可以变得坚强起来。夏清和相信小葵不是泥潭里的小虫子，她是可以变成蝴蝶的幼虫宝宝，就像相信丑小鸭一定会变成白天鹅一样，夏清和一直是这么相信的。

　　小葵投入了夏清和的怀里，“阿清你真好。”

　　夏清和微笑搂着她，“你才知道吗？”

　　小葵吐了吐舌头。

　　夏清和对她笑了笑，问她：“你出来时舅舅知道吗？”

　　小葵可爱的摇头：“他不知道。”

　　夏清和给屈勇打了电话，说她是柳葵班上的班长，柳葵今晚在她家住，没说几句，屈勇就同意了。

　　小葵没有插话，等到夏清和打完电话，小葵仍是在她怀里，很安静。

　　“阿清，有些热。”

　　夏清和开了空调，对她说：“你先去洗澡，我帮你铺床。”

　　“我想跟你一起睡。”

　　女孩眼睛大大的，期待地盯着夏清和等她回话，夏清和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女孩却呵呵地笑，还说：“就是睡觉而已，又不做什么。”

　　夏清和轻轻捏了她的脸，“你想做些什么？”

　　女孩两颊被捏住了，嘟着嘴抗议，“你知道的。”

　　夏清和：“我不知道。”

　　女孩轻哼：“你骗人，你明明就知道。”

　　夏清和不跟她争，“好，我知道，去洗澡。”

　　小葵争赢了，心情很好地进了浴室。夏清和替她准备了毛巾，牙刷，又拿了一套自己的睡衣给她。

　　浴室里的水声哒哒地响起，水汽氤氲。

　　夏清和回到她的房间，把包里的书本和资料腾上了书桌，期末考试的试卷被放在了一小摞书的上面，而在一叠试卷中，一张满分的地理试卷被放在了最面上，红晃晃的100十分显眼。

　　拿了浴巾进了房间里的浴室，夏清和把自己泡进了浴缸里，闭上眼睛小憩了会儿。直到浴室外传来关门的声音，是小葵洗完澡进房间了，夏清和开始有些忐忑了，她不知道这么做会带来什么后果，但是这个问题小葵始终也避不开，躲避不了，就只有勇敢地迎上去。

　　浴室外的房间始终没有传来什么动静，在浴缸里泡了十分钟后，夏清擦干身子，穿上了睡裙。小葵乖乖地坐在床上等她，脸上带着甜甜的笑。

　　已经晚上十点半，放在平常来说，小葵早就该入睡了，今晚却很精神。夏清和注意到书桌上的试卷，原本是打着满分的一面被人翻了过去，一百分的成绩被盖住。

　　当然，成绩旁边的姓名也被盖住了。

　　小葵朝她伸手，“阿清，抱。”

　　夏清和感觉有股凉意慢慢地爬上背脊，她突然有些害怕了。

　　小葵看到了那张写着她名字的试卷，也听到了她跟屈勇说她是柳葵的班长。

　　她发现了。却装成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夏清和实在估摸不准小葵的想法，她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喉头涩涩的，发不出声。小葵笑容淡了下去，从床上爬过去，搂住她的腰，亲昵地蹭了蹭。

　　“小葵……”

　　夏清和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说出来。

　　女孩却把脸埋在了她腹部，低低道：“阿清，别说话好吗？”

　　“小葵。”

　　“我求你……”

　　夏清和没能再说出什么。

　　关了灯，拉开窗帘让外面的光线透了进来，躺上了床，盖上了薄被，空调的细微的嗡嗡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音源。夏清和侧身看着窗外的城景，突然感觉有些累。

　　躺在身边的女孩很安静，安静到连呼吸都几乎听不到，夏清和怜惜她，有时候却也觉得自己也挺惨。

　　腰上有手臂环了过来，女孩温热的体温贴上了她的背，虚虚将她搂住。

　　女孩一句一句地跟她交代自己的一切，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她不是想瞒着自己喜欢的女孩，只是想要自己坦白而已，虽然这些话可能有些迟，夏清和早在几年前就发现了。可是小葵还是想给她一个交代。

　　“阿清，别生我气好吗？”

　　“阿清，我……我发现自己身上的秘密了，我不是想要糊弄过去，我只是有些害怕。我不想听到你口中的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你那么好，你不该被我拖累。是我的问题，不应该让你来承担……”

　　房间很静，女孩的说话声很轻，夏清和没有接话。

　　“其实我以前就觉得奇怪了，为什么奶奶不让我去学校，为什么我的房间里会有写着我名字的书包，为什么我总是会忘记东西，为什么我的时间总是很短暂？我以前就该想这些问题，可是我太懦弱了，我不敢想得太多。我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那时候，有奶奶在，有你在，我觉得很幸福，我不想因为别的事再把我好不容找回来的幸福夺走。直到奶奶去世那天。”

　　“那天我回到家，看到奶奶倒在地上，我想叫她，却发现她浑身冰冷僵硬，已经没了呼吸。我当时真的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给你打电话，给医院打电话，却在那时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是在舅舅家里了，我的时间少了三天。”

　　“那之后，我就留意着我身边发生的一切，房间里一些不属于我的东西，写着我名字的东西，舅舅一家人对我的态度，我才发现，原来，我的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发现了这个秘密，生活中所有奇怪的地方都可以解释了，为什么她总是嗜睡，为什么在初中时老师同学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为什么奶奶的眼神里总是透着联系，为什么，夏清和要对她这么好……

　　小葵的手臂起了一层小疙瘩，本能地想抱紧夏清和，却又不敢抱她太紧。她不该把夏清和绑在身边，如果没了自己这个包袱，她或许会轻松得多。

　　“阿清……”

　　女孩的声音有些颤。

　　“对不起，你为了做的已经够了，别再管我了。我们就这样……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