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臣》沈希声

228、哀多艰 ……

　　谢枝出了衙门，没先急着回去找银瓶，而是拐去了潘大娘家。近时颇不太平，潘大娘岁数又大了，她很有些放心不下。

　　不想，到了地方，两扇木门只凄凉地挂着几块破碎的木板，在风里发出可怜的吱嘎声。谢枝被这景象吓了一跳，一把把这名存实亡的门推开，只见潘大娘精心照料的院子此刻一片狼藉，篱笆四分五裂地歪倒在地，菜地的土都被翻得一团乱。她又进屋一看，潘大娘藏在屋子里的几只母鸡自然也不见了，只剩地上散乱的鸡毛。

　　谢枝将这景象纳入眼底，立时便要回县衙报官。不料刚迈出门，就被人叫住了：
　　“诶，你是什么人？”

　　谢枝扭头一看，是潘大娘对门的主人家，是个两颊如削、面色蜡黄的妇人，此刻正靠着门框看着自己，像一棵干枯的树。

　　谢枝忙问：“这位大姐，我是来看望潘大娘的。可我看她这儿像遭了劫了，她人也不在，你可知是出了什么事了？”

　　那妇人叹了口气，道：“你是刚回城里来的吧？你不知道，最近城里的人都饿得慌，为了口吃的什么都干得出来。潘大娘一个老人家，家里又是养鸡又是种菜的，这可不被人抢了去吗？”

　　“那潘大娘人呢？她有没有什么事？”

　　“她当时被推了一把，磕伤了，倒没什么大毛病，你别急。她不在家呀，是因为她最近天天跑到城门口去等她的儿子儿媳呢，从城门开到城门关，连家里都不收拾了。”

　　谢枝记得潘大娘和她提起过这事，又觉得奇怪：“她就在家里等不行吗？”

　　“这仗结束也有个把月了，她儿子儿媳连个人影都不见，多半呀……”那妇人说着，又重重地叹息道，“当初多少人往南边跑呀，现在回来的有多少？其实她心里有数，只是她还想骗骗自己罢了。你要是去找她，也好好劝劝她。”

　　谢枝这才知晓原委，忙道：“多谢大姐，我这就去找她。”

　　谢枝又一路小跑着去了南门，出了城门没多远，就看到潘大娘坐在一个土堆上。谢枝的步子慢了下来。她看到潘大娘的身形更加佝偻瘦小，只有脖子高高地昂着，眺望着远处，灰白的发线在灰黄的天色中飘摇，如被拉扯的蛛网。

　　“潘大娘……”谢枝走近她。

　　潘大娘回过头来，脸上的皱纹在一瞬间让谢枝误以为那是突厥人的刀砍出来的伤痕。

　　“丫头啊，你怎么跑来这儿了？”

　　“大娘，我今天有事进城，就想来看望看望你。我去了你家看没人，对门大姐就好心告诉我你在这儿呢。你要不要先和我回去，”说到这儿，谢枝压低了声音，“我昨天找到了些吃的。咱们先垫垫肚子，才好等人啊，你说是不是？”

　　潘大娘摇了摇头：“丫头，我不饿。我怕我走了，正好错过我儿子回来的时候。现在吃的难得，你还年轻，留着自己吃吧。”

　　“大娘……”谢枝还想再劝，潘大娘却已朝她摆摆手，不欲再说话。

　　看她神色坚决，谢枝也不好再劝。她道过别，便往岭下村走，准备明日装些吃的来给潘大娘，能多吃一口也是好的。

　　谢枝急匆匆地赶到婉娘家中，看到婉娘正抱着盼儿，教着正在土灶边上手忙脚乱摆弄东西的银瓶，一股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
　　“阿枝？”见她来了，婉娘的眼睛都亮了几分。

　　银瓶也回过身来，不好意思地揩了揩脸上的薄汗，道：“你回来啦？事情还顺利吗？”

　　“我没见着闫县令，明儿再找他吧。”谢枝道，“婉娘，你可吃过些东西了？”

　　婉娘点点头：“银瓶带来的鸡丝粥，我吃了几口，感觉好多了，不过没舍得多吃。”

　　“行，不过你也别太省着了，不然盼儿也得跟着你饿肚子呢。”谢枝走过去，摸了摸盼儿光洁的额头，看着那几近干瘪的脸，心中很是难受，“你们现在在做什么呢？”

　　“咱们不是带了鸡血回来，路上还摘了些野菜吗，这会儿煮汤呢，闻起来是不是很香？”银瓶道，“不过我不会做菜，全靠婉娘教我。”

　　谢枝看了眼锅里，那香味馋得她心痒。她忙收回目光，和二人说了潘大娘的事，接着又道：“所以我想着，明天带些汤去给她。”

　　婉娘道：“这是应该的，之前她照顾了我们不少。”

　　谢枝点点头，又嘱咐：“咱们有吃的这件事，一定要守好了，不要说出去，不然我们几个女人家，也容易遭了劫。”

　　婉娘抱着盼儿的手紧了紧，道：“我明白的。”

　　第二日一大早，谢枝装了一些鸡血汤到一个小瓦罐里，又把这瓦罐挂在自己腰间，拿外衣遮住了。她现在太瘦了，如此遮掩，外人倒也看不出她腰间还挂着东西。

　　准备妥当了，她便踏上了去找潘大娘的路，不忘带上章沧水画给她的水渠图。

　　走到城门前，果然便看到潘大娘已早早坐在昨天那个土堆上。明明只过了一夜，她仿佛又苍老了几分，衰弱了几分，若一座行将倾塌的佛像。

　　谢枝小步跑过去，道：“潘大娘，我带了些吃的来，你好歹吃几口吧？”

　　潘大娘见她今日又来了，诧异地看她。待谢枝小心取出挂在腰间的瓦罐给她看时，她那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干涸的双眼涌出了久违的泪花。她重新拿谢枝的衣服盖上，小声道：“好姑娘，我知道你的好心，可我真的不用了。我都这个年纪了，吃什么不是吃呢？”

　　谢枝劝道：“大娘，这里头是一些鸡血块和野菜，对身体好的。你吃了，才能更好地等你儿子儿媳回来对不对？”

　　闻言，潘大娘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他们还会回来的对不对？”

　　谢枝道：“当然了。你看，这城里的大富户祝家不是也没回来吗？我听说他们还在秦州呢。你之前提过你儿子儿媳是做小生意的，没准是正好碰上了什么难得的商机，准备趁机多挣点钱回来孝敬你老人家呢？”

　　潘大娘听了，只怔愣了一瞬，就连连用力地点头，用力到谢枝都害怕那细瘦的脖颈会因此折断了。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谢枝这才扶着她慢慢起身，道：“来，大娘，我们到这儿来吃些东西，别叫人看见了。”

　　谢枝扶她走得离官道远了些，藏身在一堆乱石后头，这才谨慎地把那瓦罐取了下来。过了一夜，那汤早就冷了，可那漂浮的油花，深红的血块，翠绿的菜叶，在这时节看起来便如难得的珍馐美味，叫人垂涎欲滴。

　　潘大娘捧起瓦罐，正要喝一些，斜里却蹿出一个人影，吓得她险些便把这罐珍贵的汤给洒了出去。

　　谢枝已下意识拦在潘大娘面前，定睛一看，竟是一个白发苍苍、瘦如干柴的老汉。他的手腕上系着一个布条，布条另一端是个干巴巴的瘦小的孩子，身子跟麻杆似的，肚子却奇怪地凸起一大块，脑袋压在细脖子上好像能把脖子压断，一双眼睛在那脸上显得尤其大，忽闪忽闪地看着自己。

　　那老汉一扯布条，那孩子便也和他一道跪在地上，学着他的模样磕起头来。

　　老汉一边磕头，一边哭得涕泗横流，道：“我们爷俩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求求赏一口吃的吧！我什么都不要，就求给小儿吃一口。”

　　谢枝看他白发苍苍、不住乞求的模样，实在于心不忍，忙将人扶起来，问：“你们是怎么找过来的？”

　　老汉犹豫了一下，道：“其实我们也是岭下村的人，这几日每天都到城里讨饭去，只是什么也没讨到。今天在半道上看到了你，就跟着……跟了过来。”

　　谢枝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方才竟一直被人跟着，可看着他们这干瘦的模样，又实在生不起气来。

　　一旁的潘大娘已将瓦罐递了过来，道：“这世道都不容易，还是留着给孩子吃吧。”

　　谢枝接过来，道：“我这回带得不少，你们分着吃吧。”她倒了些鸡血块出来放在瓦盖上，给那爷俩递过去，又把瓦罐还给潘大娘。

　　“多谢姑娘，多谢多谢，观世音菩萨保佑你。”老汉忙一叠声说着感激的话。

　　潘大娘这才捧起罐子吃起来；那老汉吞了好几口唾沫，眼珠子都要黏到那血块上，却还是直接塞到了孩子手里。

　　那孩子立马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谢枝看得心酸，问：“老人家，你怎么给孩子绑了个布条子啊？”

　　“唉！”老汉沉沉地叹气，像有一座无形的山压了下来，“我另外三个儿子，去打仗了，都死了。他们可怜的娘又去得早，就剩了这么个小子。我哪放心把他留在家里，只能到处带着他。绑个布条子，是怕他被人绑了去。听说现在有些人饿疯了，要吃活人哪……”

　　他抓着孩子的下巴，粗糙的指腹揩去孩子嘴角的残渣，然后把指头塞进自己嘴里仔细地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