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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沧浪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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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枝,这是怎么了?”银瓶扶着门框,听着二人的争执,担忧地蹙着那对柳叶似的淡眉。
谢枝朝她微微摆了摆头,示意自己没事。可她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似的,绕到后院去找章沧水。
后院正飘过一丝铁锈般的腥味,和动物混杂在一起的嘈杂声。
转过屋角,谢枝看到章沧水正坐在一张小凳上,正在给一只鸡拔毛,边上放着一个盛满了鸡血的碗。他两条腿扎实地撑在地上,像一棵扎实的矮树,沾着血迹的手动作很是麻利,看不出半分读书人的模样。
一小群狼正在院子角落里挤来挤去,发出撕咬吞咽食物的声音。谢枝从缝隙间看到,那是几只死鸡。
章沧水看到谢枝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似乎已忘了方才短暂的不愉快,解释道:“这些畜生这几天饿得不轻,你们倒霉碰上了它们。我给它们喂些吃的便好了。”
“章先生,对不住,方才是我说话太冲了。”谢枝轻声道。她太过想当然,忘了在大晋这般的朝堂上,毫无家世背景的章沧水,纵然名满天下,却也只能成为他或被冷落或被排挤的缘由之一。
也许当年的冯元贞也是一样。
只是他们选择了不一样的道路。
章沧水眨了下眼,露出一丝别扭的神色:“嗐,说这个做什么。我看你年岁还小,能有这样的心思,可见你是个良善的人。没什么不好,没什么不好……”
谢枝看他拔干净了鸡毛,抓起一旁的菜刀又快又准地把一只鸡切得整整齐齐。
这件事就这样被轻轻揭过了,谁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章沧水的手艺很好,谢枝和银瓶又帮他打了下手,很快就端出了两碗热腾腾的鸡丝粥。
“你们吃吧,记得吃慢些。”章沧水看二人明明饿得眼睛比外头那群狼崽子还绿,但仍旧记着礼数,谁也没有先主人动筷。
他不免觉得好笑,自顾自朝卧房去了。
谢枝在他身后叫住他:“章先生,你不吃吗?”
章沧水摸了摸自己那圆滚滚的肚子:“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我早吃过了。你们吃吧,不必在意我。”
他摆了摆手,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嘱咐道:“你们吃完了,先别急着走,我有东西要交给你们。”
说完,他就一头钻进了内室,仿佛有什么事要忙。
主人都这般说了,饿极了的两人自然不再客气。只是她们饿了太久,知道不能吃得太快,于是只能克制着自己一小勺一小勺地喂下去。
暖融融的粥淌进干瘪的胃里。
谢枝听到身边传来啜泣的声音。她侧过脸,看到银瓶正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嚼着嘴里的米粥,说道:“阿枝,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谢枝如何不懂她呢?被围困在城里的日子,二人每日只能极为珍惜地掰几口又冷又硬的干粮塞进嘴里。有时饿得实在受不住了,她们也不敢多吃几口,只好寻些草根树皮,甚至凿穿河冰,化些冰冷的水来填肚子。
从前再平常不过的一碗粥,在此刻真正是胜过了世间一切山珍海味。
谢枝转动着手里的勺子,酸楚地想:如果整个上宜城的百姓,都能吃上这样一碗粥就好了……
不过,谢枝又想,这米嚼起来,总有些奇怪。
日头渐渐变得昏黄。二人把最后一丝米汤都喝干净了,看章沧水还没有出来,想着他之前的嘱咐,便没离开。替他把碗筷都洗浄收拾好,便坐回了桌边。
这时候,二人总算有闲心观察屋内陈设。谢枝这会儿才注意到,原来章沧水摆在柜子上那些木制的玩意儿,竟是各种各样的农具——耧车、翻车……只是看起来,和自己从前看到的有些不一样。而且这些木制品都有或轻或重的磕碰,有的地方甚至断开了,是章沧水自己摔的吗?如果是,他为什么不修好呢?
谢枝正觉奇怪时,章沧水总算从内室走了出来,把手中的一卷纸交给谢枝。
“这是什么……”谢枝疑惑地接过来,发现这竟是一份简要的地形图,上面还画着几条红线。
章沧水解释道:“连日不雨,这庄稼是种不了了,所以你们才会饿到跑来这深山野林吧?这一片我很熟悉,七十里开外的呼难河,应该是离上宜最近的还有水源的河流。要引河水灌溉,就必须修渠。我听你言语,不似寻常百姓。你若有门路,就把这份图纸交给县衙里的人。按照此图修渠,可绕开坚硬的岩层,且一路皆可自上而下,应是最为节省人力财力的路线。”
谢枝看着这份路线图,又看着章沧水,心中涌动起极为复杂的情绪来,最后只能又感激又惭愧地说:“章先生,实在多谢你。我先前太过冒昧了……”
章沧水用力地咳了几声,道:“不高兴的事老提它做什么?锅里还剩着不少粥,你们方便的话要不就一起带走吧。哦,还有鸡血,你们要带走也成,我嫌腥气,留着也是扔了。”
谢枝和银瓶高兴地看向彼此,她们都想到了婉娘,这一定能给她补补身子。只是谢枝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心一皱,犹豫着问:“章先生,有件事我还想请教你。”
“什么?”
谢枝道:“你煮粥用的米,似乎和平常的稻米不一样?”
章沧水掀起眼帘子瞥她一眼,道:“怎么说?”
“我们平常吃的米,虽然口感因为种种原因会有所不同,可通常都是短而略圆的,可这粥里的米却是又长又细的。”
章沧水嘴角一弯,道:“你倒是心细。不错,这种米来自别国,叫元城稻。我最早在南边出海的商贩那儿见过,这种米口感粗糙,南人不喜,所以很少有人种植。不过它在现在这时节却有一个极大的好处,你可知是什么?”
谢枝将前后关节一联想,立时答道:“耐旱。”
“不错,不错,”章沧水连连点头,“这种稻子从播苗到成熟几乎不怎么需要水,而且只需两个月的功夫便可长成。”
谢枝听得心动,如今上宜不正需要这样的稻子吗?她脸一红,忍着讨要的羞耻道:“先生,那能不能再给我们一些种子?”
“哈哈哈……”章沧水又笑了几声,略一沉思,便从屋中一个柜子里取出一个布袋子来,交到谢枝手中,脸色变得肃然,认真交代道:“我本来不想把这种子给你。不过看在你见识不凡,这就当做咱们一面之缘的礼物了。但是我一开始不给你,不是因为我小气,而是因为稼穑之事事关农户全家生计。若种下此稻,没多久便落了雨,则功夫全都白费,种出来的米还不一定能卖出去。所以这种子是种还是不种,你最好也还是交给官府来决断。”
谢枝听他嘱咐得仔细,知道自己之前想得简单了,当下也郑重起来,认真应是。
章沧水这才放心,那种圆润的脸上的肉也松弛了下来。他伸了个懒腰,道:“这一天可把我累坏了。虽然天快黑了,不过你们两个姑娘家的,我也不好留宿,更何况我也没多余的屋子。你俩要不还是趁早出发。”
谢枝和银瓶本也有尽早赶回去的意思,闻言连忙起身,又向他道了几回谢。两人把鸡丝粥和鸡血分别装进之前收集夜露的两个水囊里,这便准备告辞了。
“等等等等,”章沧水一拍脑袋,叫住了刚准备上路的两人。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系着绳子的竹哨,道:“你们半路要是又遇着狼,就吹这个,它们就知道你们是我的朋友。”
谢枝接过那竹哨。看着章沧水那亲切的眉眼,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可到底,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声的,仿佛含着哽咽般说了一句:“多谢。”
她和银瓶终于走上了归途。
她只是在方才那个瞬间想起,承玉、章沧水和冯元贞本就是旧识。所以在刚刚那一刻,她险些就要把承玉的事告诉他。
可很快,她又制止了自己。
章沧水选择隐居避世于此,不正是为了躲开凡尘俗世的搅扰吗?既然如此,就让承玉永远活在他心里吧。
手心的竹哨被握得发烫。谢枝心想,人世间的缘分真是奇妙。章沧水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在七年前因科举而结识的好友,和他在七年后于深山之中救下的人,也曾有着刻骨铭心的回忆。
谢枝和银瓶循着来时的路,于第二日辰时左右回了岭下村。谢枝让银瓶把粥和鸡血带回给婉娘,自己则要跑一趟县衙。
因着战时谢枝一直尽心竭力地照顾伤员,围城时留在县衙里的那些文书和衙役们都识得她。他们虽然不知谢枝的真实身份,但依然对她很是客气。
这会儿,一个文书便引着谢枝到侧屋坐下,道:“咱们知县现在正在接待贵客,姑娘先在这儿等等吧。知县办完了事,我就叫你。”
“好。”谢枝应得爽快,又好奇地问,“什么贵客?”
那文书答道:“慎将军前几日不是走了吗?可是咱们上宜还有一堆烂摊子不是?朝廷就派了一支撤回来的军队暂时驻扎在咱们这儿,帮衬帮衬。这会子呀,估计就和咱们知县商量着呢。”
“原来是这样。”谢枝应了句,想了想,道,“那这事要紧得很,估计一时半会儿也商量不完。我还有点事要办,明天再来拜见吧。”
“也是,新来的那位大人天刚擦亮就来了,估计事情确实麻烦,那姑娘先去吧,我回头再和知县说一声。”
“成,多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