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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志难酬 …… ...

  •   谢枝不是第一回经历这样的饥荒岁月,但战乱之后的天灾让一切看起来更为荒芜。山火刚灭不久的留客山中盘旋着焦土味儿,被烧得乌黑的大树扭曲成了诡异的形状,在飘散着烟尘的灰蒙蒙的山里像山中精怪们在跳着诡异的祝祷舞。

      目之所及,没有生灵,只有源源不断来到山中想找些能吃的东西的人。谢枝和银瓶刻意避开人群,挑着僻静的小路走。只因这段时日为了口吃的而大打出手的人不少,她们两个弱女子更是容易成为目标。

      火是从山脚烧起来的,所以二人决心往上爬些,再走进大山深处,或许能找到吃食的可能性还大些。山上的水源大多都干了,有幸留存下来的也喝不了了。二人特意备了个囊袋,到了夜里就挂在树上收集露水,渴了就珍惜地啃几口沈随之前送的馒头。

      日月轮转,山中令人倍感寂寥和绝望的焦土模样似乎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阿枝,你快来看!”银瓶忽然喜悦地朝坐在原地的谢枝招手。谢枝忙凑到她身边,只见几块光秃秃的石头间,一颗小小的、嫩绿的芽正从石缝间冒出来。

      谢枝忍不住也笑起来,正要说些什么,忽听得一阵奇怪的如同呜咽的声音。

      银瓶显然也察觉到了这莫名的声响。她满面疑虑地起身,却见那些枯黑的树干后头走出一个个奇怪的黑影。

      近了,她们才看清那竟是十几只灰狼,不知何时已将她们包围起来了。只见它们个个毛发怒张,龇着嘴露出森然的獠牙,幽绿的眼睛像一团团在空中漂浮的鬼火。

      两人不由一阵腿软,靠在一处互相依靠。银瓶小声问:“阿枝,我们怎么办?”谢枝幼时也往山中跑,可她也没遇见过这般阵仗。

      这山里的狼,因这山火恐怕也饿了许久的肚子,正盼着盘中餐能自己送上门来。

      谢枝心绪纷乱,几乎要把干裂的下唇咬出血来。

      眼见着狼群正步步逼近,缩小着它们的包围圈,二人背抵着树干,已是退无可退。

      “咻咻——!”

      忽地,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声音,像是哨声。

      听到这声音,群狼竟后退了几步,连绷紧的身体都放松了,不再蓄势待发。

      谢枝和银瓶警惕地朝对方望了一眼,不知发生了什么。

      一声更为浑厚的狼嚎声在山中回荡。像是听到了什么召唤似的,众狼竟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猎物,朝某个地方一道奔去。

      循着它们离开的方向望去,谢枝看到一人一狼正朝着这边走来。

      她和银瓶攥在一起的手都被汗湿了,近乎胆战心惊地看着那人慢慢走来。

      等走得近了,二人才见他竟十分年轻,而且很是白胖,那肉撑得脸上几乎没有一丝褶皱,但看起来眉目倒是和善。

      此刻,他走到脸色苍白的谢枝和银瓶面前,抬手揩了揩自个儿眼皮上挂着的汗珠,视线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问:“你们是什么人?两个姑娘家的,跑这山里来干吗?”

      他身边还跟着一只狼,体型比之前的群狼都要更健壮,毛色更黑亮,此刻却很有几分乖顺地在边上慢慢地踱着步,像只忠诚的家犬。原本追赶谢枝两人的群狼则不远不近地站在它后头,没有要再进攻的意思。

      谢枝惊魂未定,看着这大山里忽然冒出来的人,总觉得十分诡异。

      那人又问:“你们是被吓傻了不成?看你们这模样,是不是好久没吃饭了?你们要是不介意,可以先到我的茅舍里暂时歇息歇息。我家里就我一个人,别的没什么,就是吃的东西多。”

      “大哥,你是这儿的山民?”谢枝心中警觉,但面上仍旧保持着礼数,“这儿不久前还烧着山火,你家中无事?”

      “我也不算是山民,我是从前看这山里没人住,清净,才搬来的。我住得偏,这火还没来得及烧过来呢。”

      谢枝又和银瓶对看了一眼。两人大半年都没怎么好好吃过一顿饭,再加上又爬了好几日的山,早就精疲力竭,只凭一口气撑着。听了这人方才的话,二人口中早就生津,连带着肚子都在辘辘作响。

      这人虽来得古怪,但好歹刚刚也救了自己,是好是坏,也只待之后再见招拆招吧。这么想着,谢枝看到银瓶眼中相似的神色,便道:“多谢大哥刚才的救命之恩,那就叨扰你了。”

      那人点点头,转过身去:“你们跟我走吧,跟紧一点,别半路丢了,我还得再找去。”

      “好。”谢枝和银瓶忙跟了上去。后头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们一回头发现是那些狼就跟在后头。虽然它们现在看起来并没有要再吃人的意思,但还是叫谢枝发怵,不由跟得又近了些。

      那人似乎非常熟悉这山中情形。在谢枝二人看来一片根本辨不清方向的焦土枯木之中,他愣是带着她们七拐八拐地走上了一条狭窄陡峭、夹在两道山壁之间的小道。

      走着走着,谢枝和银瓶惊讶地发现,眼前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绿意。她们是一路往下走的,此刻应该是在一片山中谷地,绿草茸茸,山花点缀,周遭伫立着高峻起伏的山峦,仿佛一个巨大的怀抱,守护着这方小小的、未被战争和火灾侵袭的净土。不远处,一座小屋正安静地坐落在一片平缓的山坡下。

      这放在从前不过寻常的场景,竟让谢枝和银瓶油然而生此间为仙境的错觉来。

      那人似乎并未觉察到二人内心的跌宕。他打开柴门,穿过院落,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间陈设简单的小屋——柜子上摆满了各种木制的玩意儿,桌上是一卷摊开的书,笔墨随意地搁在一旁,可见主人方才是匆忙离开的。

      谢枝一进屋,便觉得一直紧绷的身体松垮了下来,忍不住跌坐到桌旁。等回过神来时,她才有些愧然自己这样实在有失礼数,急忙起身:“这位大哥,不好意思……”

      那人听到谢枝这话,扭头看了她一会儿,道:“你们随意坐吧,我不讲究这些。”

      说罢,他取下正在碳炉上煨着的茶壶,给二人倒了:“先喝点茶吧。”

      谢枝和银瓶道了谢。二人虽有意克制以使自己显得不要太过狼狈,但一捧过杯子还是忍不住一杯接一杯地灌了好几口。温暖清香的茶汤从喉咙流入,熨帖得整个身体都活过来了似的。

      “多谢大哥。”银瓶轻声说。

      一旁的谢枝也感觉自己总算真切地活过来几分,不好意思地揩了揩嘴角的茶渍,道:“多谢大哥,我叫阿枝,她叫银瓶,我们都是从上宜来的。之前城里遭了兵灾,又逢大旱,我们实在没了办法,只能进山里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大哥怎么称呼?”

      那人本来又要出门,听了这话,便顿下步子,道:“我姓章,名沧水,你们叫我沧水就行了。”

      谢枝登时一愣。这名字唤醒了她从前的记忆,她小心翼翼,既带着期待又不敢置信地问:“可是立早一个章,沧浪之水的沧水?”

      章沧水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解:“你认识我?”

      谢枝见他默认,又急着追问:“先生可是当年和冯元贞在鹦丘论道三昼夜的章沧水?”

      听了这话,章沧水脸上的神色忽而变得淡淡的。他径自朝屋外走去,反倒是谢枝不肯罢休,急慌慌地跟在他身后,追问:“章先生,是你对不对?你可知如今已是天下大乱?冯元贞投身突厥,掀起兵祸,害得生灵涂炭。如今虽然战事暂休,可云州和伧州却被外族占了去,不幸又遭天灾……此间军民疾苦,我难以道出万一。”

      章沧水看向她,可是脸上没有一丝震惊,也没有一丝动容,只是若有所思道:“原来他杳无音信,竟是去了突厥。”

      “章先生?”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呢?”

      谢枝一噎,道:“先生,你的才华和冯元贞齐名。如今天下危难,若你能出山,定能解得眼下困局。”

      章沧水听了这话,竟笑了。他摇摇头:“所谓论道三昼夜,不过只是些误国空谈罢了。论谋略,论眼光,我不及元贞万千。”

      谢枝不料他是这般置身事外的态度,如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比方才被群狼环伺之时更加寒凉。她又不甘地问:“先生难道不愿拯救黎民苍生?”

      章沧水奇异地看了她一眼,竟哈哈笑出了两声。

      谢枝被他笑得恼火,更为着他这般漠然而气愤。可想着他刚刚还救了自己的命,她忍着没有发作。

      章沧水问她:“姑娘似乎很有见识,知道我和元贞的旧事,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也曾考过科举,做过一段日子的小官?”

      谢枝闷声道:“正是。”

      “我难道不曾想过为民请命?只是有些事不是想了就能做到。”言及此,他摇摇头,自顾自朝着后院走去。

      谢枝感到自己小腿处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一直跟在章沧水身边的那只头狼,不知何时从自己身边冒了出来,尾巴高高扬起,耀武扬威似的从她眼皮子底下招摇而过,然后跟在了章沧水后头。

      谢枝觉得那双瞥过自己的绿荧荧的眼睛,仿佛含着某种不屑。

      可她方才心里的那点儿愤怒,已经被章沧水说的话给扎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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