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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从别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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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瓶和慎昼初说话的声音并不大。谢枝费劲听了半天,也只听到一团团模糊的字音,也看不大清两人脸上的表情。没过太久,慎昼初就转身离开了。
谢枝扭过脸问沈随:“银瓶和慎将军很熟?你听到他们聊什么了吗?”
沈随抓着他那老鼠胡须似的稀疏的胡子,哼哼了几声:“他俩认识的时候你还在昏迷呢。不过方才聊了什么,我也没听清。”
谢枝颇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却听得头上飘来一个声音:“你想知道,怎的不直接来问我?”
谢枝仰起头,便看见银瓶正双手扒着篱笆,笑盈盈地望着自己。她被抓了个现行,忙窘迫地站起来,道:“你都听见了……”
沈随咳了几声,什么也没说,只是抓胡须的手更用力了几分。
银瓶瞧了瞧两人,道:“我刚想回屋,就看见两颗脑袋躲在篱笆后头。”说着,她颇觉好笑地笑了几声,又接着说:“慎将军明日就要走了,去驻军许州。”
“怎么这么急着要走?那沉霞山的山火怎么办?”谢枝问。只因战事过后,万事凋敝,只能调拨军士去帮忙灭火。好在因着闫停鹤处事得当,留客山西面的火已灭了,但已经烧到东边的火势还需抑制。
“说是许州如今成了和突厥的交界之地,军力不足,他需尽快赶去。不过明日有一支调回京师的军队会暂时驻扎在上宜城外,等火势尽消后才会回去。”
沈随点了几下头,又问:“可他和你说这些做什么?”
银瓶道:“他问我,需不需要他顺路带我回去。伧州已落入突厥之手,不少晋人都举家搬迁到了许州。他知道我家在西北,如今行路又不安全,便想好心捎带我一程。”
谢枝的笑意消散了几分。慎将军不知道银瓶的身份,如此作为自是出于好心,但银瓶怎会愿意……
“他知道的。”银瓶看着谢枝为难的神色,轻声道。
谢枝很是讶然地看着她。
银瓶抿了抿唇,道:“我没有瞒着他。他说,他可以帮我脱离贱籍。”
沈随道:“贱籍难脱,不过以他的身份,倒是真能帮到你。不过看你这副模样,你是拒绝了?”
“嗯。”银瓶笑起来,“我还是想和你们在一起。和你们待一块儿,我觉得自己过得更开心。我很感谢他的好心,可是这世上的好心,都是要回报的。即便他不求回报,我也于心难安。贱籍这事儿,我从来就没想过能成,就由它去吧。”
沈随难得目露赞许地点点头:“好个聪慧通达的丫头。”
谢枝犹豫着开口:“我怎么听不明白?慎将军为人很是磊落,让他帮个忙有什么的?”
银瓶和沈随看着她糊涂的模样,都不由笑出了声。还是沈随说道:“你平时也算机灵,不过在这些事上确实是个榆木脑袋。你呀,不懂,这世上最难还的就是情。”
看着谢枝还欲追问的模样,沈随忙打断她:“先别在这儿闲扯了。我这趟来,也是为了找银瓶的。”
说着,他打开肩上挎着的药箱,取出一样东西来——只见一块半只手掌那么大的人皮似的东西上,有一块深红的溃烂般的疮口。
谢枝忙离远他几步,道:“这是什么东西?”
沈随把那东西放在手心掂了掂,道:“这是我这几天抽功夫做的。你们两个姑娘家住着,又没有武功傍身,我又不能天天跟着你们,特别是银瓶,生得太标致,容易惹来祸端。把这个贴到脸上,不说万无一失,至少十之八九的祸事都能给挡走了。”
银瓶听了这话,便把那东西接过来仔细看了。那烂疮做得十分逼真,看得她也不由一阵犯恶心。但她知道沈随说得有理,仍是谢过了他,照着他的话把那东西贴到了自己脸颊上。
她那张漂亮的脸依旧清丽无双,只是那块疮口让人疑心她是不是生了什么怪病。
谢枝凑近了看,好奇地摸了摸,道:“老沈,你手艺还真不错,这看起来和真的一样。”
沈随嘴角撇了撇,像是接受了她的恭维,又道:“你那种地的事儿琢磨明白了没?”
这话勾起了谢枝的烦心事。她的脸垮了下来,苦恼地摇了摇头。
如今本是春种的季节,闫县令也拨了些小麦种子下来。但这连日放晴,土地都被晒得干裂,种子都播不下去;而且就算播了种,没有水,照样只能干死。现在最近的水源也在十几里开外,岭下村的村民全都靠从那么远的地方打水回来。可要灌溉庄稼,靠人力运水是不可能的。
沈随道:“这事儿你一个小丫头也琢磨不明白,留着让闫县令头疼去吧。”说着,他从腰间取下一只袋子,递过去,道:“这些你们省着点儿吃,还能撑个几天。”
谢枝撑开袋口一看,眼睛都睁圆了:“老沈,你上哪儿弄来的这些个白面馒头?”
沈随道:“这你甭操心,记得藏好些,别被人瞧见了。”
闻言,谢枝忙将袋口收紧了。
沈随又交代了二人几句,便趁着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回城里去了。他走后,谢枝和银瓶一合计,把馒头分成了两份,一半送到了婉娘那儿,一半则留了下来。
看着分配每日食粮的银瓶,谢枝又想起黄昏时听到的话。她从来没想过银瓶身上背着贱籍的事,可慎将军在百忙之中还是考虑到了此事。银瓶虽然拒绝了慎将军的好意,可心里不会不在意这样的事。自己能不能想办法帮帮她呢……
谢枝这夜都没睡安稳,不光是为着银瓶的事。自从那夜杀了那个突厥兵之后,她就再没睡好过,每夜闭上眼都是那片火光映照下那个蛮子双眼暴突瞪着自己的样子。
她有时会觉得自己脸上黏糊糊的,好像又沾上了那天的血。可手一摸,其实什么也没有。
她没和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再加上被围城数月,几乎个个人都是形销骨立的模样,纵然是银瓶和沈随也没发觉到她眼中异样的憔悴。
蟹青色渐渐从乌黑的山头漫上来。
又是一夜没安睡的谢枝总算熬到了天蒙蒙亮,估摸着已到了开城门的时辰,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没吵醒银瓶,就往城里赶。
刚一靠近军营,她就发现慎昼初正和他的亲兵们牵着马离开。
谢枝忙跑上去,问:“慎将军,你怎么这么早就要走?”
慎昼初见了她,很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问:“阿枝姑娘,你怎么来了?我们怕回头送行太麻烦,所以才想着早些离开。”
谢枝的目光在他身后寥寥的亲随身上转了一圈,唐寻不在,仇放等几个眼熟的人也不在。于是她问:“将军,我是想赶在你离开前来问你,小唐他们……去了哪里?我很久没见到他了,一直想着要不要问你。可如今你要走了,我再不问,恐怕就永远也没机会了。”
闻言,面前众人的神色似乎都僵硬了一瞬。
身边的马喷吐着不安的鼻息,慎昼初轻柔地摸了摸它,以示安抚,然后才道:“他们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们还好吗?”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谢枝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像是读出了那目光中隐藏的答案。谢枝侧过身子,给一行人让开路,轻声说:“我明白了,你们一路保重。”
慎昼初微微颔首。牵马经过谢枝身边时,他又顿下步子,说道:“阿枝姑娘,你知道之后接替我,暂时驻扎在上宜的人是谁吗?”
谢枝不解地摇了摇头。
慎昼初道:“你最好还是带着银瓶姑娘,跟着那个人一起回京去吧。大灾之后必有大难,你们能捱过战事已是十分难得,再继续留在上宜是不会好过的。”
谢枝看着慎昼初留下这句话,就带着亲兵们离开了,消失于厚重的灰蒙蒙的雾里。
虽然觉得疑惑,但谢枝并没有把慎昼初的这句话放在心上。她从没想过回京的事。她不怕受苦受难,她只怕一辈子被人摆布。
春种的事始终没能解决,但好在山火总算得到了遏制。饿到就快挖土吃的百姓们纷纷往山里去,想寻些能吃的东西。
“这样能推开吗?”谢枝使劲了力气推着一扇木门。
“推不开,推不开。”门里头传来轻柔的声音。
谢枝这才松开手。下一刻门便从里面打开了,露出婉娘那张苍白憔悴的脸,怀里还抱着一个瘦弱的不住啼哭的孩子。
这几日很不太平,城里甚至还传出过挖死尸来吃的事。也许这只是人心即将崩溃的谣言,但还是愈发人心惶惶。谢枝和银瓶也打算到山里去一趟,但婉娘一个弱女子还带着个孩子实在让人不安心。是以谢枝走前特意帮她把门窗都修缮加固了一遭,防些寻常的偷盗还行。
婉娘哄着怀里的孩子,看着谢枝和银瓶背起放在一旁的背篓,忍不住出声道:“你们也要小心,我听说那山火还没全灭呢。”
“你放心吧,我机灵着呢。”谢枝故意说玩笑话逗她开心,又看了眼她怀里的孩子。
她也是带过弟弟的人,自然瞧得出来这孩子比之寻常婴儿还瘦小了好几圈。她心中不由涌起一阵酸楚,不知是思念亲人还是心疼眼前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