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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九秋蓬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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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枝从来不知道沈随有这么好的功夫。不少突厥人已经冲进了城中见人便砍。一蓬热血扬起来,一颗头颅滚下去。滚烫腥红的血几乎把脚下的泥地都染成了深红色。
沈随身量短小,却胜在灵巧,一柄长刀使得利落,竟一路把遇到的突厥兵都砍倒了。谢枝浑身打着抖,跟在他后头,终于想起来问:“我们现在要去哪?”
“先去找到银瓶那丫头。”沈随的脸色难得也凝重起来,“看这境况,今晚上宜怕是守不住了,我得把你们这俩孩子送出去。”
他话音刚落,一阵接着一阵突如其来的巨响撼动得整座上宜城都摇晃了几下。几乎在同一瞬,天边忽被一阵更为耀眼的火光照亮了。
这异常的动静甚至让城内的厮杀都为之一滞。
火光明灭间,谢枝看到刚被沈随砍倒在地的一个突厥兵抓起手边的马刀,就要往被那动静吸引注意的沈随掷去。谢枝几乎没有多想,抓着那被沈随塞到手里的刀就往那突厥人的肚子插了上去。
她的力气太小,所以她扑上去的那一刻几乎把自己整个身体都压了上去。
一瞬间,她听到一声陌生而奇异的声响——似乎只是自己扯破了一匹布。直到反应过来的沈随一把把自己拽开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脸很烫。
她摸了摸,是一手热乎的血。
沈随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想要说些什么,城头那边却忽然传来一阵异动,像是欢呼,又像是嚎哭。
这奇怪的现象让沈随皱了皱眉。
但很快,更多的禁军从城墙涌了下来,反身来围堵那些方才已杀入城内的突厥人。
谢枝看着这景象,终于回过些神来,又擦了擦脸上的血,茫然地问:“这是怎么了?”
“只有一个可能,”沈随看起来不再像方才那么严峻,但又饱含疑惑,“城外的突厥兵退了?”
谢枝闻言,亦是一怔。突厥明明形势大好,怎的忽然退了?
沈随想了想,道:“无论如何,咱们还是先回营里,银瓶一个姑娘不安全。”
“嗯!”谢枝点头。
两人急匆匆地往军营赶,远远地就望见了银瓶——她就站在营门口,脸上潸潸地流着泪。
“你怎么没躲起来?突厥兵都杀进来了,站这儿多危险!”谢枝抓着她的胳膊就把她往营里带。
银瓶没有反驳,却哽咽着问:“突厥人是不是要输了?”
沈随闻言,眉头一跳:“你知道什么?”
银瓶哭着说:“之前我看见慎将军和闫县令急匆匆地回来,他们说一个多时辰之后咱们就有援军了,可是我们已经挨不到那个时候了,所以……所以……”
她哭得说不下去。
谢枝一手着急地抓着她的肩膀追问:“银瓶!到底发生什么了?”
银瓶反抓着她的手,泣不成声地说:“还留在营里的王大哥他们,用自己的身体带着火炮投进了外头的突厥阵中……”
谢枝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方才那声近乎撼天动地的声响到底意味的什么。
手中的马刀铮然落地。
站在一旁的沈随也慨然长叹一声。
“他们的家人……婉娘……”谢枝声音颤抖,快说不出话来。
“婉娘说要把孩子藏起来,她还不知道……”
三人一时无言。
在这凝重的沉默间,这座小小的城池里曾让人胆战心惊的喊杀声似乎渐渐消泯了。
远处的天际悄然泛出一线浅灰色来。
轰然如山鸣的齐整的脚步声从东面传来,那面高高举起的军旗在风中烈烈飘扬。
沈随眯着眼看了会儿,轻声道:“是援军来了。”
这句话像一下子抽尽了谢枝的力气。她软倒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根手指头也动弹不了。
银瓶来不及欢喜,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忙去拉她:“阿枝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谢枝麻木地摇了摇头,抓着她伸过来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豆大的眼泪一滴又一滴地落在两只交握在一起的、脏污的手上。
两人相对而泣。
这明明是她们梦里也不敢梦见的场景,可此刻除了点滴的欣悦之外,心中却满是酸楚。
但在军营之外,这座城虽然还是废墟遍布,满目残火烧着摇摇欲坠的屋子,却好像暂时缓过来口气似的。劫后余生的啜泣声和欢呼声如一场酥雨后冒出泥土的春草。
“不对。”
是沈随的声音。
谢枝和银瓶仰起脸看他,发现他正望着远处的东边——那里正有滚滚浓烟冲天而上。
谢枝如遭重击,像是心跳在一瞬间也停滞了一下。她扶着银瓶站起来,走到沈随身边。这下看得更清楚了,上宜东边的留客山此刻正被烈火吞噬着巍巍的山体。
“这下真出大事了。”沈随的语气在沉重之中,难得掺杂了愤怒。
谢枝约略能明白此事究竟有多么严峻。留客山是沉霞山脉的一部分,如今多日滴雨未下,这么大的火势根本止不住。
这么烧下去,整片山脉会有多少毁于这场山火之中呢?山毁了,又有多少人活命的路也毁了呢?
所有人的心头,刚被战事结束在即驱散的阴霾,又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
原来,这才是突厥人的后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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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过去没多久,突厥终于撤军了。
而这消息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欢欣雀跃,因为云州、伧州和誉州从此被突厥占了。
据说朝廷着急和谈,一是为着沉霞山脉的山火始终未灭,而沉霞山物产丰富,沿山不知多少人靠着这座山过活,再这么烧下去,不知要害死多少人;二则,谢枝也只是听博叔他们提起,不少地方起了大大小小的民变,朝廷急于稳定内情,再难多花心思来应对外敌了。
博叔和季叔因着这缘故,刚安顿完上宜城的事,便又要启程离开,去平定内乱了。
荒芜的城郊外,斜阳衰草,满目凄凉,半分春意也无。
秦州的兵早已行在前头。谢枝陪着博叔和季叔,三人两马,走在官道上,听着博叔自嘲道:“想当初离京时,我和老季还想着回到蓟州去过闲居的日子,没想到不过几月功夫,这世道完全变了模样了。”
谢枝听得亦是心下恻然,曾经在京城的岁月,已经遥远得如一场镜花水月,那些曾经的人,也都纷纷离散,仿佛从来不曾相识。
相比之下,季鱼书倒是达观几分,道:“咱俩呀,这辈子就是提刀握枪的命,闲不了。”他又看向谢枝,道:“如今我和老申也是漂泊无定,再把小姐你带在身边,没准反倒是害了你。而且……我知道小姐恐怕也不想走。”
谢枝听他说中自己心思,脸上难得多了几分笑模样,道:“这儿不少人都帮过我,何况如今此处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我也想帮帮他们。”
季鱼书和博叔对望一眼,这回都颇有默契地不再相劝,反而都从彼此眼中看到欣慰和感慨的神色。博叔摸了摸身侧的马,道:“大小姐,就送到这儿吧。走远了,路上怕也不安全。”
谢枝停下步子。她明白这话的意思,想说些什么道别,却先觉出眼中涌动的酸涩。于是她说不出话来的,只是朝着二人摆摆手。
两人翻身上马。季鱼书扯着缰绳,道:“大小姐,等一切都好了,我和老申肯定还会回蓟州去。你得空的时候,别忘了来看看我们这俩老头。”
谢枝含泪用力地点点头。
博叔和季叔不再多言,策马追着前头的大军而去。
谢枝目送了他们许久,直到他们消失于大路的尽头,唯余飞扬的尘土在太阳撒下的金辉中飘荡。
几天前,三伏也告辞离开了。他说他还是想回京去,回到不孤楼。他在那儿过得习惯了。谢枝知道,那样平静的日子本就属于他,于是也送他离开了,并嘱托他向齐召南带回消息。
那些曾经因种种原因聚在一起的人,到底还是各自走回了自己本该走的路上。谢枝这么想着,也走在回去的路上,但并不是回到城里。
那夜战事平息后,安顿好孩子的婉娘回来,却再寻不到自己丈夫的身影。直到后来去收敛城外那些被炸得血肉模糊、看不出人样的尸首时,她才得知自己的丈夫就在其中。
婉娘当场便晕了过去。她生产时本就惊险,产后又未曾好好养护,气血两亏,骤然遭此打击,更是昏迷了好几日。
抱着孩子的潘大娘寻了过来,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好不容易醒转了,婉娘不哭也不闹,抱着孩子就回家去了。原来婉娘是城外的岭下村的村民,只因之前突厥来犯才被临时安置在城中。
潘大娘生怕她想不开,可她在城里有自己的家要顾。她的儿子和儿媳带着小孙子逃难去了,如今仗不打了,怕是也快回来了,她哪走得开身呢?
好在谢枝和银瓶在这儿无牵无挂,便决定照顾婉娘去。打了这么久的仗,整个村子几乎十室九空。保长是个热心肠的,一为着王永志是为了大家伙牺牲的,二是为着婉娘如今孤儿寡母的不容易,便将二人安排住在了婉娘家附近。
谢枝想着,怎么也得等到那十两抚恤银子下来再说。有了这些银子支使,婉娘的日子便能好过多了。等到那时,自己再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
眼下她正走到暂住的屋子附近,却见这几日在城内救治伤患的沈随正扒着篱笆墙,偷偷张望着院子里。
谢枝走过去,本想吓他一回。不料沈随竟十分敏锐,在谢枝距他不过四五步的时候,猛地回过头来瞪她一眼,然后指了指院子里,又把手指抵在自己嘴边,示意谢枝不要出声。
他这副模样倒叫谢枝好奇了。于是她也凑过去,半蹲下身子,透过篱笆的缝隙,望见了院内情形,不由睁大了眼睛——
竟是银瓶和慎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