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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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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翼没找到赵筱寺,他在班门口张望很久,被告知赵筱寺和陈棠经常两个人不知道跑去哪里吃午饭,顺便说了句“估计那俩在一起了”。当然了葛翼对这种话题原本是毫无兴趣的,不过这样的话题出现在那两个人身上,他就不得不愣会儿神。可能是因为他碰巧认识他们两个吧,碰巧又是非常熟悉的两个人。
初中三年了,他没再想过回过头去怀念小时候接触过的那些人,在葛翼的概念里,那些对自己来说已经是过去的、无法再触碰的领域了。原因恐怕在于,是啊,那不能称作原因,应该只是契机罢了。所谓的契机,就是一年前他听他的父亲说,
“葛翼,你听好,这些事我本来不打算在你成年之前对你说,但是已经来不及等到你长大了。”
他不觉得他父亲背负了多少苦难,所有即将到来的灾祸都只是报应,葛翼不同情自己的父亲。只不过,在多年的虚伪之后,他对于父亲终于愿意向自己袒露心事这件事感到一丝喜悦。建立在无数人恸哭之上的喜悦,恐怕也是一种罪恶。葛翼把这份罪恶当作是促使自己提早成为成年人的催化剂,并在这一年之内成长到让他父亲愿意将部分家业交予他预处理的程度。
于外,他无能无权,看上去只是庞大家族企业的董事长的年幼的儿子罢了。
只是政治和经济方面他到底还是了解不多,所谓的预处理也不过就是提一提想法和意见,再去听他的父亲和他讲述每一件事的处理流程。然而只有一件事,他父亲是全权交予他去做的——
“看好你们班的苏修,最好和他成为朋友,记住,越是可怕的敌人,你就越是要努力靠近他。”
要是两年前和自己说这话就好了,葛翼无奈地笑笑,要是两年前,在自己还没有认为苏修对自己而言是多么重要的人之前。
在那次“被送伞事件”之后,具体说就是转一天上学时,葛翼没有还伞。他看苏修还是那样从清晨到学睡到黄昏放学,就挑了个教室里没有人的时机、体育课吧他印象里、然后坐到苏修前排的位子上,把口袋中攥了一上午的打火机立在苏修的桌子上。
嗒——
金属碰撞课桌的声音让苏修迅速抬头,没想到对方会有这么大动静的葛翼还没来得及把手收回去,两个人沉默地对视着。
“这是什么。”
“回礼。”
苏修捏起打火机,“你可能不明白,问题不是出在打火机。”
“那我不关心,无论问题出在哪里,没有打火机就一定不会点燃。而且,我觉得这款很适合你,即便不是用来点烟。”
苏修难得笑了,笑着重新将打火机立回桌子上,“嗒”的一声,他们听着回音,听着隔壁班英语老师讲从句语法的声音。
“关于昨天说,你是孤儿这件事,我很抱歉。”葛翼觉得在这场一场沉默里,他必须要成为找到话题的那个人,“后来想想,说什么孤儿之类的,听着是有点奇怪,我应该换一个说法,比如说,听说你独居啊,自由的感觉怎么样!”
苏修怕是又觉得自己是个智障了,“你昨天还记得我有个妹妹来着。”
“你和你妹一起住?”
“很奇怪吗,我们又没有父母。”
“你一个人带大你妹妹的吗?”
当时苏修明显陷入了思考,不管他当时思考的是什么,葛翼都认为他接下来的回答有部分是真的:“父母走的时候,我妹还小,所以在她看来也许是我一个人把她带大的吧。”
“她今年多大了?”
“小学四年级。”
“那差得也不是很多。”葛翼算着,惊觉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失去父母的时候苏修也同样年幼吧。“有个妹妹,是不是觉得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苏修耸肩,又是顺手掏出包烟,抖一下,弹出一根,叼在嘴上,犹豫着犹豫着就拿起打火机,甩开金属盖,转动打火芯。
噌,噌噌……只见得到零星的火花。
“啧,”他下意识咋舌,放弃挣扎似的改为把玩那个打火机,随后向葛翼坦白着,“是不是没有那么难过这我不知道,就是他们最近小学的题越来越让人难受了。造句什么的,开什么玩笑,要你用‘大起大落’造句,写了个‘坐过山车感觉经历了大起大落’,结果被老师批了一通,说这样写是错的。然后她回家就跟我哭,哭啊哭,哭个没完。那天我刚给她买完下学期的辅导书,本来觉得好不容易一项任务告一段落,结果被她这一弄,感觉我才是经历了大起大落的那个。”
葛翼控制着笑意,“你该把这个经历造成句子让她给老师看。”
“我也确实让她这么做的,结果老师转天就请家长了。”
“为什么?她写的是什么?”
“‘老师让用大起大落来造句,哥哥夸我造得好,老师批评我造得不好,真是大起大落。’”苏修单手扶额,沉重地叹了口气。
“哈哈哈哈……”葛翼拍腿爆笑,紧接着隔壁班老师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他迅速收起声音捂住了嘴,收了收笑意,“小孩子嘛,当然不会懂。那你有没有去跟老师争论什么?”
“没有,我露了个面,他们老师问我为什么不是家长来,我说我是她唯一能见得到的家长了,嗯,之后老师就没再为难她什么。所以没有父母的话,这方面还是有很大好处的,那些想要找事情的老师,在听说你没爹没妈之后,突然就没有脾气,也没了管你的力气。到头来他们当老师的,并不是想要好好教学生,不过就是想给那些家长看,‘看我教好了你的孩子’,或者想给教育局看,‘看我让这个小孩儿考了多好的分数’,然后得到点好处而已。”苏修抬头转而看向葛翼,那副神情里充满了不可一世的傲慢。
葛翼的嘴张了又合,想说什么却没有反驳的立场,可能就是那种被另外一个人说出自己心声的时候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喜欢这个想法的无能为力感吧,他看了眼腕表,算着应该是快下课了:“是啊,也许就是那样,不过你也算是比我们更早体验这种事情了。对了,还没问你妹叫什么名字?”
“小依,”苏修伸出食指在桌面上写着,“依赖的依,苏依。”
“这名字还挺可爱的,感觉,你很喜欢小依啊。”
苏修提起苏依时嘴角带着的弧度仿佛是不经意间挂起的,他自言自语似的,一边重复写着小依的名字,一边念叨着:“毕竟是我唯一的妹妹,我得,好好保护她。”
很难想象那个真挚说出要保护妹妹的苏修会是什么跟黑手党组织有什么联系的家伙,回过神来的时候葛翼已经溜达到五楼,这楼有个可以通向楼顶天台的爬梯,为了让学生不以身试险,通常都是牢实地锁紧的。葛翼昂着头看着爬梯上方松动的门,感慨这种程度的锁恐怕根本没被苏修当作为障碍过。大概是从第一次聊起苏依的话题开始,葛翼渐渐发现苏修并没有别人想象中那样不善言谈,甚至于过分有自我主张了,那些说到的,大多是葛翼只敢在内心稍微想一想的话题,暂且不提说出来给别人听,就连自我承认这种程度他都做不到。
神秘感逐渐消失的苏修,在葛翼看来,不但没有沦为普通,反而朝着不可思议更进一步了。
假如说,苏修只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学生,就像他们所有学生一样,每天关注的只有作业和考试,那样的话,葛翼非常乐意将他介绍给更多的人,让他、或者说让自己过上远比现在更为热闹的生活。可如今,他甚至不敢让苏修再和其他人有任何交流。
所以面对赵筱寺的邀请,葛翼万分为难,他就是想不明白,这世上哪有人在听说一个人是犯罪者之后还要兴致勃勃地想交朋友的。难道说,就是这种追求刺激的感觉才让赵筱寺当时那么兴奋的?难道说自己的想法才是保守的,没有激情的,无趣的?
他叹着气,顺着爬梯登上了屋顶,推开顶端的门时一阵强风吹得他睁不开眼,就这么半睁半闭地、他跳下台阶,接着闻到了一股咖啡的味道。
“你到底是怎么端着咖啡的杯子爬上这里的!”虽然说也不是第一次震惊了,像是之前冬天时苏修还带来过睡袋和帐篷,相比之下咖啡这太小儿科了,葛翼环视着四周,想着会不会是苏修干脆抱来了一台咖啡机。
不过苏修朝他晃了晃怀里的保温杯,疑问刹时解决了。
“我还在想,你要是带来了咖啡机,要从哪里连上电源的问题。”葛翼松了口气,踱步到苏修一旁,“难得见你没有睡觉,竟然还喝咖啡这种提神的东西,今天是有日食或者红月之类的吗。”
苏修像是懒地拿出太多精力应对他似的,懒洋洋地驮着背蜷缩成一团,“下午有事。”
想必一定不是学校的事。葛翼将视线从苏修身上移开,俯瞰整个学校的风景。这里不是什么繁华街区,再怎么眺望也就只是一座又一座居民楼而已,从这里大概是无法做到对未来的展望了。至于苏修常年在这儿,也只是为了睡觉不被打扰罢了。葛翼在这将近两年的时间里无数次动过和苏修坦白的念头,他实在想要问,想问的也很简单——
为什么。
葛翼想到的最合理的情况就是当初年幼的苏修在失去父母的时候走投无路,这时候援助他的正巧不是什么好人,他没得选择。如果事实真的是那样的话,葛翼很愿意拿出自己拥有的一切去帮助他,无论是钱还是一个生存的地方。
“苏修,听说你今早去找了别的班的人,可把班长吓坏了。”葛翼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这件事。
“嗯。”
“不过还是头次见你去找人说话,怎么,是你以前认识的人吗?”
“那个人昨晚跟踪我,我就去问问他跟着我有什么事。”
跟踪!葛翼心中呐喊着,表面依旧笑呵呵的,“跟踪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他跟踪你,话说他要是真的跟踪你又怎么可能被你发现啊。”
和苏修相处三年,葛翼依旧没能理解对方的每一次停顿,但如今可以肯定的,就是每一次沉默都意味着下一个掺杂着部分真实的谎言,“我去餐厅买晚饭的时候看到他了,然后再去超市买别的东西又看到他,两个地方距离不近了,总不可能是巧了。然后就一直留意着,发现他还真的在跟着。”
“你当时为什么不去揭穿他啊。”
苏修突然笑了,配合着阵阵凉风,看得葛翼内心泛寒:“我当时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那何必今早一定要告诉他你发现他了?”
“有意思的就是这一点啊,在他以为自己成功了的时候,告诉他其实他失败了。”
愈发难以说出口了,关于晚上有没有空吃个饭这种事,葛翼发愁地叹气,然后蹲下身:“倒也不是很难理解这种趣味,但是你可把他吓坏了,不过没事,我和他说过了,你其实很好相处。所以他问我晚上有没有空叫上你一起去吃个饭之类的。
“你也没必要特意去安慰他吧,”苏修好奇地转过头,“还是说你认识他?”
“我和他小学时前后桌,”葛翼也学着苏修往常那样耸耸肩,“关系还挺不错。他人很好,还有他同桌,对了他同桌我也认识,我们仨一所小学的,上了初中好像一直没什么机会联系,所以晚上我还是挺想去的。你去吗,去不去?”
苏修始终盯着葛翼的双眼,这种视线让后者很不舒服,不过盯着看了很久也没给出什么具体的回应,他还是那句话:“我下午有事。”
“要到晚上放学?他们有晚自习,应该还挺晚的。要不,我们先去,你要是有空了就过来,我短信联系你。”
“那就晚上联系。”苏修掏出烟盒,再次像往常那样叼烟不点,然后冷不丁地笑了一声,“仔细想想,我每次说我有事你都不多问呢。”
这不是葛翼能够很快消化掉的一句话,再加上那种语气,葛翼头皮一阵发麻,但还是笑着打发过去,“你口中的有事十有八九都是你妹妹的事,我猜猜,小依下午是不是有家长会啊,还是小依又生病了?”
“嗯,”好在苏修的语气缓和下来,恢复到往常那样,“有点感冒,带她去医院看看。”
“需不需要我介绍给你医生。”
“不用劳烦,葛大少爷。”
“你这是挖苦还是讽刺……”
“都有吧。”
“今晚你要是去找我们聚会的话,能不能把这个想到什么说什么的习惯稍微收敛收敛,嗯?”
“那不是就要少很多乐趣。”
“我们可以,找一些温和一点的方式来创造乐趣,真的,你这样会没朋友的,苏修。”
苏修满不在意,“我不是有你嘛。”
可惜葛翼明白这句话从来不是发自对方内心的,“只有一个朋友是不够的,我说,好歹也要有两三个吧,保证在你突然想要找个人聊天的时候,能有一个人有空听你说。”
“怎么听起来你好像把朋友当作很好用的东西啊。”
“怎么难道你不是把我当作很好用的东西吗。”葛翼稍作犹豫,然后动作很轻地拍了一下苏修的后背。
苏修歪头装作听不懂。
葛翼不得不承认,侧面看对方衔着烟的样子竟然有一丝艺术感,兴许苏修就是想要追求那种形象吧,也许是从小看人抽烟,想着当自己也抽烟的那时,就能够成为谁或者做到什么。“苏修,真的,希望你能交到朋友,真心的朋友。”
“怎么,你是打算从这里跳下去了吗。”
“要不是因为我的家教原因,我真想现在就问候一下你祖上所有人,”葛翼收起其他的情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的打火机扔到苏修□□上,“顺便祝你断子绝孙。”
苏修像是早就料到那样,咋舌然后摇摇头,“我要是没弄丢这些打火机,而是收藏起来,说不定几个月房租都有了。”
“我一直当作你是把它们拿去卖了,所以根本不会伤心也不会震惊,”葛翼站起身,“走了,我的损友,有缘晚上再见吧,替我向小依问好。”
“葛翼。”就在葛翼走上台阶打开那道门的时候,苏修叫住了他。
“怎么了?”
他远远的看到他举起打火机晃了一晃,然后听到一声低沉的“谢谢”。
谢谢?葛翼沉思几秒,选择不放在心上:“你只要别再弄丢就算是谢过我了!”
可惜葛翼不知道这声“谢谢”是苏修发自内心的。苏修翻开又合上打火机的盖子,听着一声又一声金属音,随后掏出一直放在口袋里的腕表,十二点五十三分。他昂起头望着天,阳光从厚实的乌云中露出一线,苏修注视着那束光的同时放空大脑,直到午自习的预备铃震碎他脑中美好的空白。他迅速起身从两米外的杂物间里拖出来一个硕大的运动背包,拉开拉链,取出狙击枪和瞄准镜,一面组装着一面到找到视野最好的角落扑卧在地,架起枪,锁定目标,预算运动轨迹,配合当时的温度、风向、风速。
叮铃铃……
午自习的铃声响起,恰是下午十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