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Chapter 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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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儿，说热也就热了。
教室里开着风扇，吹得卷子哗啦哗啦的，苏修放下笔，坐在后排托着头看向窗外。模拟考最后一门，英语试卷他总是头一个写完，作文主题议论社会时事，他三两笔写下人不该多太多社会热点抱有好奇之心。零分就零分吧，苏修扣上卷子，插着口袋走出教室，根本没理会前排监考的老师。
教室里的学生开始骚动，监考老师喊了两嗓子，然后溜达到苏修的位置旁边，拿起卷子简单地扫了一眼。人都说，差生是因为对学习没兴趣，之所以没兴趣是因为没有在学习这件事情上感受过成功，但他真的不懂，像是也有很多人其实脑子好得很，在学习上可以说非常具有天赋，却还是不愿意老老实实做个好学生。兴许比起做个好学生，苏修已经有了更高一点的目标了吧，如果一定要说，那可能就是朝向人生的前路。监考老师叹了口气，目光停在苏修的作文上，想着这小孩儿如今十五岁，到底已经把视线放到什么地方了呢。老师觉得时代在推着年轻人往前赶，停下步子喘息的人通常都被碾碎了，但是在后面推动时代的那些人又是在想什么呢。
他想起自己上山下乡的那些年了，灰头灰脸的二十多岁时，他在田里抬头愣神，他不相信自己的一生要在种地里度过，也不相信只是种地的话就会给社会带去多么巨大的贡献，至少他不相信他就必须得是种地的那一个。借着路灯看书这种俗套的事，他年轻时早就做尽了。监考老师戴上老花镜，拿起红笔认认真真地在苏修的作文那里打了满分，他不觉得自己这一次认同能够代表什么、又能够颠覆什么。但至少他觉得一个学校里，要有人坚守着身为人师的道义。他觉得苏修这篇作文写得非常有想法，这是一个年轻人真正看到了社会时事并且去思考过的最好证明，监考老师扫了一眼台下还在抓耳挠腮的一些学生，觉得或许真正难以教育的，反而是这些中规中矩的人吧。
这些都是苏修不会知道的事情。苏修从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哪里特别，自己的思考方式哪里独特，倒是自己杀过不少人这件事让他逐渐开始迷茫。如果要他感受着自己心脏的鼓动来回答自己该不该杀人的话，他会无意间微笑出来说“该不该”不知道，但他非常喜欢。一个鲜活的生命终结在自己手下的那种感觉，让他更有自己还活着的实感。那可以是任何人的生命，任何一个这世上的生命，当他们在自己手下发抖求饶的时候，苏修会忍不住打颤，然后抹去人性。
直到那一天将刀架在葛翼的脖子上，他觉得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打了车到了南开区，徘徊在别墅群外围，苏修慢悠悠地踱着步子。“接下来要怎么做，姑且让你自己看着办。”Ar最后的这句话已经折磨了他太多天了，苏修想，以Ar往常的行径来看，自己无论做什么都很有可能是他设想到的结局，只要一想到要让那个人再次如愿，苏修就觉得浑身不痛快。但现在冷静下来想想的话，自己真的在乎吗，Ar如何如何，他苏修就真的那么在乎吗。
手机的翻盖开了又合，再这么徘徊下去会起疑吧，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溜进小区，走着最窄的路子摸索到葛翼家后身，苏修抬头看了看二楼窗台的高度，再扭头看看围墙。飞檐走壁他倒是不会，但是爬个二楼也不算是挑战，他轻轻一跃爬上围墙，再一跃扒上二楼的窗台，双臂发力带起整个身子，腿够到了窗台的护栏，就这么顺势爬了上去。也不知道这间屋子是谁在住，他靠着护栏调整了下呼吸，冷静地叼起一根烟，发现双手沾满灰尘。啧，他咋舌撇嘴，拍了拍手上的灰。
“谁！”一阵警惕的质问声吓了苏修一跳，抬头的同时看到面前窗帘被拉开，两个人愣着神对视了好一阵。
“哟，好久不见。”苏修突然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头次见他衣衫不整的样子，感觉还挺新鲜。
葛翼缓过神来的时候感觉还在滴水的头发已经贴在脑门上了，他抬手撩起，然后再像是遮掩情绪似的抓了抓。“你这个‘蹬窗拜访’的形式还真是暴力。进来吧，小点声，我也不确定警察是不是还在监视我。”
看样子葛翼是刚从浴室出来，苏修脱鞋踩进他的房间，简单环视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的房间就已经足够冷清了，不过好在自己有个喜欢热闹的妹妹，小依总是把一些乱七八糟的贴纸粘在自己房间的墙壁上，看起来好歹有点生活的气息。但葛翼的房间的话，他还真就找不到任何一点算得上是装饰的小玩意儿。
“你都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来吗。”
葛翼擦着头发，背对着他，“好奇什么，我父母死了，想必下一个就是我了吧。”
苏修没笑出来，慢悠悠地走到床脚下的凳子前坐下，正对面是一幅充满艺术感的壁画：“我不是说了，你父母的事和我没关系。”
“我知道，”葛翼随手扔下手里的毛巾，站在更衣室门前驻足愣神，“这我当然知道了。”
以前，葛翼的声音有这么低沉来着？苏修扭过头，“我看新闻了，你要替你父母赔偿吗。”
“也不算是替他们，之前律师给我念了下他们的遗书，看样子他们是给我留了一笔钱。算了算的话，如果我节省一点，说不定活完这辈子都够了。我就只是把那笔钱拿出来给了失业的那些工人，还有一些资金周转不过来的小企业。”葛翼打开更衣室，看着里面摆放整齐的衣服，“如果这些也都换成钱，说不定还能让更多人……呵，你看过那部电影吗？”
“辛德勒的名单？”
“不愧是苏修啊，”葛翼随意取出一套衣服，动作平稳地换上，然后系着衬衣的扣子，一颗又一颗，“看电影的时候只觉得很感动，等到自己真正有这种想法的时候，竟然觉得有点虚伪，苏修，你说，这就是人了吧。”
苏修没能回答他的问题。
直到葛翼整理好衣服，转过身面向他，然后无意识地、深沉地叹着气：“今天模拟考吧？”
苏修“嗯”了一声。
“难吗？呵，问你也没什么用，你肯定不觉得难，这事儿我该问问赵寺，赵寺啊陈棠他们，不过也很难说，他们最近学得也很努力了吧。”
“是啊。”
“苏修，”葛翼坐到他身旁，来回来去摆弄着双手，然后定了定神，“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你终于好奇了啊，我还说要是你一直都不好奇，感觉我这一趟也是挺尴尬。”苏修抬头凝视着壁画中五官扭曲的牛，他都不确定那是不是牛，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猜测它就是一头牛，总之当他认定那是一头牛的时候，无论怎么看，它都是一头牛了，一来二去，这扭曲的画作在脑海里竟然生动起来。“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没什么别的意思了。”
“……”
“小依啊，前阵子看到新闻，就一直缠着我问你怎么样了，和你也没怎么联系，我就和小依说，我也不知道啊那家伙也没有联系我。她可生气了，说这种时候你肯定是最难受的，难受的时候可能就不想联系别人了。”苏修不懂艺术，他收回视线，转过头对上葛翼的双眼，“你就当是小依让我来的，来确认一下你是不是、是不是还活着之类的。”
葛翼还是头次真正意识到，好像记忆里每次和苏修谈话时，他都会直视着自己的眼睛。一个杀手而已，基本礼节有必要做到如此到位吗，葛翼觉得恐怕这些也都是那个长头发的男人教给苏修的吧，在苏修还没有办法做出选择的那个阶段，用求生欲绑架了他。葛翼摊开双手，“如你所见。”
“怎么，两袖清风吗。”
葛翼笑了两声，笑着却感觉相当无力，结果还是放弃了，“我是不知道这帮人到底有什么企图，呵呵就连这帮人是指哪帮人我都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现在依旧很有钱，而且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权力这种东西，所以说到底，我除了父母根本就什么都没失去吧。可是苏修，我啊，可能说不定……就是，父母这种东西，说不定我也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我现在想想那天早晨，都觉得，就跟做梦似的。你不知道，我妈就那天的前天晚上还做了好多吃的，说以后我要喜欢她还会做给我吃。她说那话就像是，不，她说那话根本不像是说谎啊，但是我睡觉之前你知道她又和我说什么吗，她说冰箱里有三明治让我早晨别忘了吃。”
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理智地描述出来那两天的场景了，只要不去回忆细节的话，就把它当作一个小说中的故事，葛翼以为自己已经可以接受这种现实了。但实际上，他尽力压低声音，说不定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得太明显吧。他不知道自己正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苏修，但从苏修的眼神中仿佛看到了曾经在天台上自己和他讲述起同情保姆那件事的时候。
泪滴到手背上时，他才发现自己哭了。葛翼眨着眼，感受着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然后沉醉于那种感觉里。“十多年了，我第一次吃我妈做的饭，还以为是他们的什么纪念日呢，结果居然是自己给自己践行的吗。我和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你打小就没父母。初一时我特别喜欢我那个同桌，她长得特好看，身上又总是很好闻，但是有一天她跟我说，说诶你知道吗，苏修是个孤儿，真是可怜。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是脑子出问题了还是怎么的，就特别强硬地反驳了她。我觉得你不可怜啊，苏修，我觉得你一点不可怜，你不值得同情，你也不需要关怀，你可能是我见过的、最不需要这些东西的人了。”为什么要说这些呢，又为什么会抱有这种想法呢，葛翼声音不成调，抬手握住苏修的肩膀：“一想到如果我是你，我肯定会恨别人的同情，他们懂个什么，他们懂什么呢！什么都不懂，为什么要同情，那不是同情啊，那是炫耀！”
也许他坚信，尽管在苏修面前彻底垮掉，这个人也不会内心有多大的波动，但假如真的有了波动，那说不定就是对自己的、真正意义上的同情。葛翼哭到无法控制，哭到浑身发抖，完全忘记接下来不得不进行下去的行程，甚至不想再去关心因为自己父母不负责任的行为而损失严重的那些人的想法，他不关心啊，那些人对葛翼来说，什么都不算，进一步想下去的话，或许对于自己的父母来说，一切的一切，也什么都不算。
“苏修，”葛翼嘶哑的嗓音压到最低，他低头靠在苏修肩膀上，“人，为什么要活着。”
索性去死吧，都去死吧，所有人包括自己。
苏修闻着对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平时也不会特别去关注这种细节的他突然察觉这味道非常熟悉，是有一阵子Ar喜欢用的牌子。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呢，在自己还是个没有思考的少年时吧，靠在Ar的背上，昏昏沉沉的，意识就陷入那种味道里。苏修抬手捏住葛翼的后脖颈，慢慢发力，再慢慢松开，像在做着什么按摩似的重复着这种动作。
“我不知道，”苏修说，“可能将来也不会知道，但那又怎么样呢，我根本不想知道。”
葛翼等不来一个他想要的回答，就只是单纯在苏修缓慢的安抚下逐渐冷静下来，隐约感觉手机铃声响了很多次，他松开双手，慢慢垂下，然后把头埋到苏修的脖颈里。比起手机铃声，耳边更真切的好像是苏修的呼吸声，葛翼逐渐忘记自己刚还在痛哭，放弃挣扎似的合上眼睛。
他听到苏修的声音，平稳又坚定，“不过如果你想要活着的话，我会想办法让你活下去。”
葛翼只觉得胸口被紧紧地揪住了，他想起不久前在学校顶楼的楼梯上，他们一左一右，自己还在对苏修说“今后我给你工作，做个好人吧”。事到如今，他仍然想要继承这家公司，百余年了，从木刻到钢炼，他对自己这个家族企业是满怀着自豪的。但法律上来说，自己未成年，没办法为这个企业再去争取什么了，这么多天以来他打遍了所有曾经的商业伙伴的电话，希望能有哪个念在曾经交情的大公司暂时替自己接盘，但到头来他一个人脉都还来不及搭建的十几岁小孩子，根本没有面子这么一说，更不要提信誉或是实力了。况且也不知道曾经到底发生过什么，那些公司几乎把自己当作个瘟神一样，非但不帮助，甚至要把对一切一无所知的他骂得人畜不是。
他的律师让他放弃，那些警察劝他再想开点，说是拿着那笔巨额遗产去过另外的人生。但他脑子里偏偏来回闪现着站在法院和公安局门前的那些“哭诉”的人，想起那时自己信口开河，把自己将来的信誉全部透支了出去。
你还是个孩子，没有人会在意你所说的话，所以你不需要为你说的话负责，何况是这种即便是大人都无法背负的事情呢。律师一遍一遍地安慰他，告诉他现在应该做的就只是安心考试，然后离开这个城市，或者干脆离开这个国家。
但是他偏不。
“接下来对你说的话，你可以选择不相信，但有很大的可能是事实。”那个年轻的警察摆出讲故事一样的姿态，站在自家客厅里盯着墙上的壁画，“这世界上有很多犯罪组织，像是□□啊黑手党之类的，其中有一个盯上了你们家。”
这些他都知道啊。
“种种细节就不多叙述了我在这里，嗯，简单来说结论的话就是，他们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他以为自己猜得到这种剧情，并且以为猜到之后就会不那么吃惊，然而当猜测被证实的那一刻，他还是浑身僵硬着。
“但是有一个机会我可以给你，这句话该怎么说，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年轻的、那个叫做刘任翔的警察好像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特意转过身，没什么表情地注视着自己，“只要你开口求助，我会保护你到你成年为止。”
葛翼睁开了双眼，离开了苏修的肩。“苏修，谢谢。”
苏修后来明白，那只是一个有尊严的小孩子的、委婉的拒绝。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Chapter 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