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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 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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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的时候,他想到儿子再过阵子就中考了,好像前阵子也不知道哪天哪个时候的,儿子说了句决定要去哪所学校了吧。哪所来着?呵,自己即便是努力想要去关心一下那个小孩儿,到头来都把有关那小孩儿的所有事都当作事不关己,到底这种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性格是从哪里遗传来的呢。葛建业端着一盘子水饺,站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炒菜。
“怎么了?”妻子摘着围裙走过来,看他一直站在原地愣神,随口问着。
“没事儿,还是头次知道你会做饭。”
“我爸逼我学的,所以从来不想做,”妻子拿过他手中的饺子,放在桌上,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作品,“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要不要照下来留念啊。”
他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对着笑了好长时间。
今天他们给管家批了一天假,管家说自从做了他们家的管家,已经很久没有回过老家看看自己的老母亲了。葛建业以前听管家念叨过很多回,心想回不回家看母亲的这又不是多大的问题,怎么这个管家还成天把它当成个重要的事情翻来覆去地说呢。但是最后一天,他觉得幸好管家有这个执念,随口一句“我们要给儿子过生日,你那天正好可以休假回家”。
管家也不是没质疑,但可能比起葛翼的生日是不是这一天、自己的老母亲更为重要一点。
两个人对着一桌子的饭呆愣了会儿,然后不住地抬头看表,“再不回来,凉了就不好吃了,要不咱俩先吃,等他回来再给他热一热?”妻子说着就要动筷子了,葛建业咋舌阻止了她一下,“说好了最后一天要好好有个父母的样子呢,你就先吃几个饺子吧,那个看不出来。”
正说着,家门就被推开了,俩人同时望向门口那个方向,等着葛翼走进餐厅。
“管家今天怎么……啊,你们今天怎么,都在啊。”葛翼看起来就像是想要极力掩饰着兴奋感,然后把书包朝沙发上一扔,“这是,这看着不像是赵师傅做的饭啊。”
“哪能总让人家做饭,今天这是你妈亲自下厨,快过来坐下吃饭了。”葛建业语气平静地催促着。
“我妈……妈,你还会做饭?”葛翼更是震惊了。
“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爸似的,会做饭这不是很正常嘛,你学你也会,来来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这次没有人阻止她了,她上来就是一筷子鱼香肉丝,“我从小就喜欢吃这个,我爸总说这个油大,吃多了不健康。又不是天天吃,怎么就不健康了呢,小翼,你多吃。”说着又要给儿子夹,然后自己舔了舔嘴唇上的红油,笑着看儿子坐在餐桌旁吞口水的样子。
“今天、今天是什么日子?”葛翼拿起筷子,看一左一右父母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然后大口大口地吃着这桌子的饭菜。
“什么日子?”那俩人也停了下来,互相对视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觉得你都快中考了,我们俩平时也没怎么关心你学习的,对,你学习最近怎么样啊,模拟考考了多少分?”
葛翼止不住笑意,夹起饺子塞进嘴里,“反正去市重点肯定够了。”
“哦哦,我觉得你肯定也没什么问题。”葛建业以为儿子会告诉自己考去哪里来着,虽然他也没有那么想知道,但是总觉得不知道的话心里有愧。
“那你们是打算到我考试之前,每天都亲自下厨吗?”葛翼看起来非常喜欢吃,筷子拿起来就没有停下,葛建业看了看妻子,妻子笑眯眯地回答:“你喜欢吃啊?”
“喜欢啊,很好吃啊。”
“那喜欢我天天给你做。”
葛建业没能笑出来,端起碗扒拉两口饭,然后想起曾经自己这么吃饭的时候,被他的父亲罚站一整晚。
晚饭后葛翼抢着刷了碗,两个人也没有回房间,就开着电视坐在沙发上继续聊些有的没的,直到葛翼刷完,然后加入他们。儿子顺理成章地聊到了他的朋友的事,赵筱寺和陈棠正式开始谈恋爱,然后约会的内容是互相提问英语单词,交换的礼物是各种习题,然后互相给对方整理错题什么的。现在小孩儿的浪漫还真是让人没什么头绪,不过看儿子兴致勃勃的,也不好打断他什么。最后他说到了苏修,说没看他怎么学习过,每次都能考将近满分。
“我觉得苏修不是什么坏人。”儿子说这话的时候,一脸认真地看向自己,葛建业不明白那眼神里的含义,但他回想起当初他的父亲禁止他跟差生接触的那个时候,突然就不想纠结什么了:“你觉得他很好,那就很好了。我还是相信你看人的眼光的,你可是我儿子。”
葛翼半天没说话,最后掩饰性地站起来走动了会儿,说“我去写作业了”。
“早点睡。”妻子最后朝他喊了句,“冰箱里还放着三明治,你明天早晨记着吃。”
“哦!”葛翼看起来没多想,跑着就回自己房间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正好在播一部连续剧,妻子看过一阵子,“明天好像是大结局了。”
“你想看吗?”
“不是很想,没什么意思。”
葛建业关上电视,黑色的显示屏映出自己背后那面墙上的壁画。
“走吧。”
“嗯。”
他把一切都处理好了,葛建业躺在床上,听妻子在耳边问“最后一次来个什么姿势呢”。什么都好吧,他拥吻着妻子,事后揉弄着她的头发:“我还没跟你说我那个朋友的事。”
“嗯,快点说,我好像有点困了。”
“快点说啊,嗯我也没什么构思,那于其说是我的朋友,不如说是我爸的。”
“哦?”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爸朋友特别广,然后其中就有这么一人。这人有个闺女,是以前一个情人给他生下来的,他当时跟那个情人搞了一阵子,觉得遇见了真爱,说等一切安顿下来之后就娶她过门。但是回来之后都三年过去了,那个妓女以为他不要她了,但是肚子里的小孩儿又不舍得打掉,就生了下来,然后继续靠卖来养活那小孩儿。结果染了病,早早就死了。小孩儿被放到教堂,等他回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四处打听妓女的下落,然后有人告诉他去教堂。有个修女拉着他说妓女的事情,然后指着一个小孩儿说,那是你女儿。”
“怎么跟小说似的。”
“是啊,那个人一生大概就是一部长篇小说。”
“后来呢?”
“后来他就养着他闺女呗,他说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那个小女孩儿了,他总说,说自己有个女儿,再过多长多长时间就几岁了,总说总说。”
“他还挺喜欢自己的孩子啊。”
“是啊,为什么呢。”
“怎么,你不喜欢咱儿子?”
“你喜欢吗?”
“喜欢啊。”
“有多喜欢?”
“还行吧,挺喜欢的。”
葛建业笑了一声,“那人不一样,那人觉得让他把自己的生命给那个小女孩儿都没问题,人家是那种程度的喜欢,是宠爱。”
“那他为什么要你杀了他呢?他死的时候就没想过他女儿?”
葛建业沉默了一段时间,但又怕沉默太久让妻子睡过去,“他不想死来着,他只是更不想活着。”
“哦,怪不得,那跟你是不一样了。”
“也有一样的地方,比如我也不想死。”无法控制的睡意逐渐侵蚀着他的意识,他不确定最后一句话他有没有说出来,更不确定说出来了的话,他的妻子又有没有听到——
“我只是更想让那个老头子活得不痛快。”
在他最后一个意识里,感觉又像是回到了似曾相识的梦境,尽管一眼望去是平坦的草原,但他深知前方有一处悬崖。小孩儿拉着大人跑啊跑啊,他知道,那小孩儿也好,那大人也好,哪个都不是确切的谁。
他以为,他早就已经不恨了。
葛翼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他从床上跳下然后拉开窗帘,看外面街道上邻居又准时在遛狗了。想到昨晚,他还止不住笑意来着,感觉也许是有个什么纪念日吧,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但是那又如何呢,他希望将来这种机会还能多一点,一年一次也好啊,虽然幼稚了点,但是他觉得那样的话自己就能一直有一件可以去期待的事情了。
一个完整的、正常的、普通的家庭。
葛翼走下楼,平时这个时间应该能闻到咖啡味儿了,今天非但没有,客厅里还异常地冷清。他站在客厅门口愣了会神,看到电视遥控器就随便摆在沙发上,觉得兴许是他们昨晚看电视到太晚吧。他想起昨晚他妈告诉他冰箱里还有三明治,三步两步地跑到厨房,拉开冰箱门,看到上层堆着好多吃的。
三明治只有一人份,葛翼端着碟子想了又想,觉得又或许那两个人今天很早很早就出门了。他叼着三明治跑去玄关看了一眼,发现两个人的鞋还是像昨天那样摆在原来的地方。难道是换了别的鞋?他打开鞋柜,看不出具体少了哪双。
分明是他最喜欢吃的三明治了,培根鸡蛋和土豆沙拉用土司夹在一起,里面还有不少蛋黄酱的那种。但是他逐渐尝不出什么味道,然后放下剩下的半个,抹了抹嘴朝父母的房间走去。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多虑了,就像是往常那么多次那样,但是即便如此,他也要像往常一样亲自确认一下是自己的多虑。他站在房间门前,冷静下来思考了会儿,然后跑去房价拿手机先拨了一下他爸的电话号码,等待音一阵又一阵,无人接听,他推开自己的屋门,听到空寂的房子里回荡着阵阵手机铃声。
葛翼拿着手机重新站回父母卧室门前,旋转了一下门把手,没有上锁。
“爸,妈?”他推开一道门缝,小心地喊了一声。
回应他的只有他父亲的电话铃声。
房间里毫无温度,他不觉得这个季节还会是那么冷的啊,父母房间的窗帘太厚,他几乎看不见什么。但是除了电话铃声,他什么都听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的窗台前,把窗帘咧开一道缝隙,就着这清晨的阳光,他看向床上的父母——
“爸,妈。妈妈?”双腿突然失去力气,他跪着爬到床边,晃着看起来就像是正在熟睡的两个人,“爸爸?爸爸?妈妈!喂!你们干什么啊,你们怎么了,你们玩儿我吗,这不好玩儿啊!”
毫无反应。
他开始不断深呼吸,双手没了知觉,不知所措地跪在原地。
为什么?
葛翼侧过头,看到床头柜上那两瓶空的药瓶子下面压着一封信,他眯起眼睛,看到上面写着,“致葛翼,我们的儿子”。
他原本认为自己是精神恍惚,可惜实际上他头脑清醒得不行,差不多是平时该去学校了的时间了吧,他读完了信,然后独自一人坐在客厅。昨晚他回房间的时候,他的父母还在这个地方看着电视吧,他摸了摸一旁的遥控器,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电视屏幕里映出来的背后壁画上扭曲的夜空,像是就要将他吞噬了。
“这里是110,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报了警,听着接线员小姐姐好听的声音,葛翼缓了口气,“今天早晨,就刚刚吧,我发现我父母死在家里了。”
开口发现喉咙干得要命,说句话而已,嗓子生疼,他吞了吞口水,调整一下呼吸:“我家地址是南开区万科霞光道五号小区十八栋。”
接线员短暂沉默了几秒,“我已经帮你联系了最近的派出所,很快就会有警察到你家了。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葛翼。”
“葛翼,你能说一说具体的情况么,家里有没有被翻乱,或者说你……父母,他们的样子你能描述一下吗。”
“没有被翻乱,家里还是和昨晚一个样子,而且我父母他们,”葛翼冷笑了一声,却随着自己这一声冷笑,愈发哽咽了,“他们好像是吃了安眠药。”
“我很抱歉听到这些,但是如果是安眠药的话也有很大的可能性他们还处于能够被救活的阶段,你能判断他们吃的剂量吗?”
葛翼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了,“不知道,我只看到了两个空瓶子,我是不是还得祈祷一下,他们可能只是吃了半瓶?”家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但是他没有听到警笛,葛翼走到门口开了门,发现外面停着的也不是巡逻的警车。黑轿车白色的牌照,车顶上还有便携式的警笛,这他都还只在电视里看见过,更不用提从车里下来的那些人穿的也不是什么制服,为首走向自己的那个人感觉还非常年轻。
“你就是葛翼吧。”三个人分别掏出了证件,葛翼没看清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只能迷茫地点点头。“接到报案的时候我们正好在附近,救护车和其他增援在后面,我们可以进去吗?”
葛翼再点点头,然后听到电话那端的接线员最后安慰了他一句:“配合他们,葛翼,希望你一切都好。”还真是个善良人,葛翼看着电话,虽然他没得到一点点的安慰。
一切都好是指什么呢,怎么可能还会好起来呢。葛翼看着那三个人规规矩矩地脱了鞋踏进他的家,他跟在后面说“二楼右手第一间屋子”,然后选择站在楼下。那三个人里看起来最像警察的那个人在上了几节台阶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又回到他身边:“我陪你去厅里坐坐吧,楼上交给他们。叫你葛翼可以吗?”
葛翼又是点头。
“虽然是在这种场合认识,但是我也自我介绍一下,”那警察拦着他的肩膀,带他重新走回沙发那边,同时听到远处传来的警笛声已经逐渐靠近这里了,“我是余雷。”
一阵沉默。
“你家还真是大啊,你和父母三个人住吗。”
“还有管家和赵师傅,赵师傅是厨师,偶尔会住在这里。”
“哦,”余雷点点头,“那今天,他们呢?”
“我父母昨晚说……”昨晚他的父母准备的那一桌子饭菜,原来如此,原来那不是为了他而准备的,葛翼倒吸了口冷气,原来他们只是在给他们自己践行吗?
余雷也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纸巾,递过去,看葛翼没什么反应,又只能亲手替他擦了擦眼泪:“葛翼,我现在说这些可能没什么说服力,但是人难免会遇到很多看起来过不去的坎儿。真的,你看我,已经将近三十的人了,办过不少案子,死死伤伤的,没法理解的事情多了去了。但经历了那些事儿的人,到头来都还是缓过来了,现在也有不少都好好地过着日子。葛翼,你还年轻,你将来的可能性更高,我不希望你从这个坎儿开始,就一蹶不振了。”
“那万一不是什么看起来过不去的坎儿呢,万一就是一个绝对过不去的坎儿了呢。”葛翼压抑着声音低吼着,双眼紧紧盯着桌子上的什么东西。
余雷顺着看过去,是一封被拆开的信,“那是他们的遗书么?”
葛翼摇着头,攥着拳捶了捶自己的大腿,“那是他们留给我的信。”
“上面写了什么?”
“写,把我生下来,是他们做的最对不起我的一件事。”
余雷不知道自己愣神了多久,直到门口传来敲门声,窗户那里传进来红蓝交替的光,余雷起身去给他们开了门。他朝穿着白大褂的几个救护和一位法医说了句“在二楼”,然后朝坐着巡逻车赶过来的同事点头打着招呼:“刘任翔他们在楼上,我正在陪那个小孩儿,你们有什么新动态么。”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新动态,”同事朝他举起手里一厚摞邮件的信封,“几家报社看意思是在法院门口蹲点儿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他们哪儿来的消息,反正估计今天的晨报和早间新闻里,这个就是头条了。”
余雷皱起了眉:“开始受理了?”
“是啊,破产清算,这真的是凉透了。”同事叹着气,“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我们到底是在干什么?不是,我们到底、到底是干什么的?”
余雷也想知道,他抓过来同事手中的邮件,“刘任翔他都知道,你去问他啊。”
“算了吧,就跟我问了他会告诉我似的,欸你要干什么。”
“我去把这些给那小孩儿。”
“你疯了吧,他才十几岁,这给他又有什么用。”
“他得知道,”余雷顿了顿,“他最有权力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