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Chapter 21 ...
-
苏修像往常那样翻过栅栏离开学校范围的时候,一头撞上了Ar。这真不是什么好时机,苏修略显烦躁地撇了撇嘴,“怎么,你现在都换成面对面安排任务了吗。”
“那倒不是,只是推测你大概会在这里出现。”Ar从口袋中掏出回收烟蒂的小纸袋,从容地将手中烟头儿扔进去,封好,再收进口袋里,“准备去什么地方呢,Cr。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之前就叫你在没有任务的时候要老老实实留在学校呢。”
这人什么都知道吧,一想到这一点苏修就止不住心底没有缘由的怒火,“我这也是为了任务啊,我的任务不是监视葛翼吗。”
“哦?我怎么记得,我给你的任务是叫你和他做好朋友呢。”Ar侧过头朝他笑着。
苏修不喜欢那个笑容,那种让人看不出真正心情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僵硬的面具一样二十四小时扣在他的脸上。他咬了咬牙,“那么作为好朋友,我时不时该在联系不上他的时候前去慰问一下啊。”
谁知Ar居然收起了笑容,眼神示意着苏修跟上,然后一边走着,“你知道,这所学校的校长曾经为了翻新这所学校,向银行巨额贷款,但想想看,学校又能赚来多少钱呢,何况校长又有他的梦想,希望好的学生受到好的教育,即便是那些支付不起学费的学生。但是好事怎么可能都让一个人做尽了呢,学校需要钱,光是国家批下的完全不够,何况中学教师又没做什么研究,校长头疼地想来想去,决定向学习不好的差生们也敞开大门,他们可以没有成绩,但是一定要有求学的诚意。”Ar停在十字路口,等待红灯点灭,绿灯亮起。
苏修一直跟在后面,好像下意识一样,他没办法真正反抗Ar的任何一个指示。
“然后越来越多有钱人家将自己家的小孩儿送进这里,同时带着一份大礼,校长逐渐觉得这是一个公平的做法,你没有成绩的话,那么拿出财产就可以了,知识和财富等价,这没什么不好。后来这个做法公开化,越来越多的学校开始这种模式,大家开始明里暗里地朝学校投送大笔财富,为了让自己的小孩儿受到更好的教育。但是好的老师精力有限,好的学校名额有限,在学习优异的普通人家和学习一般的有钱人家里,学校不得不做出选择。一旦有一天他们集体选择了后者,Cr,你觉得那将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呢。”
原本以为他会讲起为何要让自己处理掉校长的缘由,但听来听去都觉得这似乎没有什么直接的关联,苏修没有出声,没有回答也没有思考,他知道Ar会说出那个答案的。
“公平这个东西,就要成为令人发笑的存在了,Cr,人拥有贪婪的本性,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将贪婪体现在求知上,往往,是呢,往往都会体现在其他肤浅的地方。比如,人喜欢随心所欲,人喜欢无拘无束,人喜欢万事都如自己所愿。怎么才能做到这点呢,简单啊,只要有足够的钱。人会为了这个东西疯狂的,会为了这种东西去犯罪,会为了钱去背叛任何人。”苏修不知道Ar要带自己去哪儿,也不知道这样的话题会进行向什么终点。
“那所学校的校长意识到这一点了,意识到之后也收敛了不少,但是来不及了呢。”Ar轻轻摇了下头,“假如说,他选择再早一点退出那个局,如今大概还能安稳的在办公室看报呢。然后今天他就能看到了,那个曾经照顾他的学校多年的公司,陨落的那一刻。”
到此为止,苏修还是一头雾水,但潜意识里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在躁动。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想要让你和葛翼成为朋友,这不在于你,Cr,这只是组织上对我的要求。”Ar走到报亭前,扔下十块的纸币取走了一份晨报,苏修扫了一眼头版标题,浑身顿时僵住。Ar打开报纸抖了抖,哗哗啦啦,他挡住自己的脸,朝苏修念叨,“我曾经做了件让组织非常恼火的事情,一直想着有什么补救的措施,如今大概是个机会呢。葛建业杀死了对组织来说无比重要的人,组织希望和他有关的一切都受到惩罚,这大概曾经Ce对你说过了。Cr,你想想看,什么样的惩罚才是最有分量的呢。”
苏修不知道,他只知道视线已经没办法从头版新闻上移开了。
Ar的声音带着笑意呢,下一秒他合上报纸,直视着苏修的双眼,“当然是被自己的朋友、亲手制裁了。”
一旦自己睁开眼睛,那么曾经所有让他觉得有点美好的场景就会霎时间崩碎分离,万复不劫。苏修僵硬在原地,他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是什么样的表情,他有点希望自己的表情不要过于暴露自己的情绪,毕竟在眼前这个人的面前,在这个Ar面前,在这个将自己从绝望中拉出来又拖入另一个绝望领域的恶魔面前,苏修不能、绝不可以露出半点属于人的情绪。
口袋中的手机突然震动,很长时间,Ar收起视线示意苏修快点接通,苏修从口袋中摸出手机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指尖发麻、几乎没什么感觉了。他没有看来电号码,只是接通然后放在耳边,“喂。”
“苏修吗。”
他最不想在这个时候听到这个人的声音,血液从四肢涌向大脑,让他一阵一阵头晕目眩,“嗯,什么事。”
“呵,也不知道从早晨开始就给我打了七通电话的人是谁。”
“哦,没什么,想问问你今天翘课去哪儿玩儿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没有发抖,这大概是个好的征兆,至少说明自己应该也能够下意识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苏修看到Ar折起报纸,头版上那行黑色加粗的字又一次撞入自己视线——“葛氏集团宣告破产”。
“苏修,你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呵,不愧是你啊,不愧是你,苏修,哈哈,这可怎么办,我还没有对任何认识的人说这件事来着,第一个想要联系的居然是你,这就让我觉得……啧,苏修,我和你说件事。”
“嗯,你说。”苏修侧过身子,低下头看到砖缝中爬着一只蚂蚁,在它就要钻进洞里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用脚拨弄过来一个小石子,对着那个蚂蚁洞,用力一踩。蚂蚁绕着石子一圈又一圈,最后钻进了石子和地面的缝隙里。
电话那段传来一阵很长的叹息声,“我爸妈死了。”
这句话像是在脑子里炸裂开的,苏修瞪着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Ar那边,发现那人正悠闲地又点起一根烟。
“喂苏修,你还在听吗。”
“……在啊。”
“哈哈,我就知道,也就只有你了。你没什么同情心这一点,真是,最好的安慰方式了吧。不多说了,我待会要去一下法院,这不刚从公安局出来么,真是……这真是,怎么说,经历丰富的一上午?”
“是吗,嗯,那等你有空再联系吧。”
“苏修。”
“嗯?”
“你就没什么想要说的吗,哪怕质疑我一下也好啊,你这样就让我觉得,”对面的声音开始颤抖了,苏修听不出那是哭腔,“让我觉得在我父母死后,我唯一想要联系的,居然就是害死他们的杀手啊。”
苏修深埋下头,另一只空出来的手伸进口袋,摸到打火机,然后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不是我,葛翼。”
“……”
“真的,相信我。”苏修挂断了电话,沉默地盯着地面。
Ar没有说什么,香烟的味道仿佛窜进苏修的大脑,后者看向前者:“是你吗?”
“谁知道呢。”Ar朝他笑笑,然后继续前行,“有些话即便我现在对你说,你也会当作没听到那样,终归有一天你会自己想到同样的话,然后选择遗忘我曾经的说教,把所有真正领悟到的道理归功于自己的人生经历,这样的人啊我实在是,见多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修觉得他这番话渐渐丧失平日里轻松愉悦的语调。“像是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呢。”Ar站定在路边,望向马路对面的小学校们。
是苏依在读的小学,苏修和Ar保持着一米的距离,混乱的头脑已经没法再冷静下来思考对方带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了。
“前一段时间就在这个地方,你遇到了一个人。”Ar像以往那样收起烟蒂,“可能你已经不记得了呢,不过那不重要,毕竟那个人清清楚楚地记住了。”
前一段时间?苏修看着眼前场景,脑海中浮现是这里人挤人的样子,他应该是在等苏依放学,然后在他身旁——撕裂似的头痛顿时让大脑再次恢复一片空白,苏修揪住头发,对了,是从那之后,从那之后自己的脑子里就开始频繁蹦出那些感觉不像是自己的回忆片段。
“刚刚和你说,我曾经做过一件让组织非常恼火的事情,”Ar站到他面前,手指按住他的额头,“那就是我向组织说谎了,我啊,骗他们说——”
Ar贴近苏修的耳朵,低沉着声音:“说你已经死了。”
苏修下意识地迅速退后了几步,想要把所有的混沌转化为愤怒地呐喊出来,却又不知道具体应该喊些什么,眼前的人还在笑啊,这说明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是正如对方所想,妈的,为什么只要一想到万事都如这人所想就会愤怒得想要当场杀了对方啊。
“好了好了,”Ar这一次是真的笑出了声,笑着笑着,他平静下来,“原本没打算这么早将一切告诉你来着,现在还不是时候。Cr,你当然有很多质疑,你说不定现在就想掏出弹簧刀架到我的脖子上呢,但是想到我说不定是唯一一个可以给你解答的人了,又没有办法动手,想动手却不能动手的这种思绪纠缠,会使人失去思考力和判断力的。”
苏修觉得自己就像是个马戏团的小丑,踩着单轮车从绳索上摔下来的那一刻听到台下观众发出爆笑声,浑身的疼痛让他的表情狰狞,那样的表情好像更加令人发笑了呢。他看向台下,从愤怒到无助,最后,他拾起单轮车,再次朝观众绽放出滑稽的笑容。
有那么一瞬间,苏修感觉他好像懂了Ar微笑的意义,可惜那一瞬间短到让他来不及做出反应,他没能抓住。
关于自己是谁、眼前这个人又究竟藏着多少事情、组织到底又是什么存在之类的一系列问题,苏修相信只要自己现在松开手中的弹簧刀,松开脑子里紧绷的一根弦,那么早晚有一天,他会找到答案。
“说我已经死了的,嗯你倒是也没说错,”苏修掏出一根烟,平稳地叼起,然后甩开打火机,“在我选择和你一起背叛这个世界的时候,曾经的我怕是已经死透了。”虽然也不知道自己曾经是个什么样,但人生几十年,区区几年的经历又能决定什么呢。他才不管心理学所讲的理论,他才不信那些平凡人得到的数据统计,哪怕真的有哪一点被这群喜欢研究人、剖析人性心理的家伙们说中了,他也要假作他们只是在一派胡言那样用行动来扳回一局。
火苗又一次在靠近他的时候熄灭,Ar凝视着那道白烟,然后透过烟雾注视着苏修。他在想,说不定将来有一天,眼前这个小孩儿果真不需要自己任何的回答就能找到所有他想知道的问题的答案,又或许将有一天,这个小孩儿会明白、然后不再继续做无谓的挣扎,就像是这世上的大多数人一样。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呢,Ar想,然后轻声地叹了口气:“葛翼的父母,不是我动手的来着。”
苏修眼神朝他那一瞥,“难道说你真的给那个叫Sb的人什么任务了。”难道说人不可貌相,也不能轻易以名字来判断什么。
“那倒不至于,Sb在组织里一直都是小有名气的人如其名呢。不过我很欣赏这个人,虽然也没什么意义。”
“……”那么还有可能是谁,难道说组织里其他的人抢了Ar的工作?
“也难怪你会这么想,毕竟没有几个人知道,葛建业一直以来都有一个理想,”Ar晃了晃手中的报纸,“将家族企业推至巅峰,再亲手将它毁灭。”
这是什么充满中二气息的理想,苏修皱着眉,分明正值中二年纪的应该是那人的儿子才对:“这也能称作理想。”
“是啊,不得不说,他做到了。”
“但是这样一来,你到目前为止所做的不就只是相当于在、帮他实现理想?”苏修不觉得事情会这样顺理成章,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就在刚刚自己接通葛翼的电话之前,他们说到了什么?
什么样的惩罚才算做有分量呢。
苏修了然地垂下双手,“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Cr,你将来说不定会成为我的得意门生。”Ar用报纸敲了敲他的肩膀,“接下来要怎么做,姑且让你看着办。”走的时候挥了挥手,示意苏修不用再跟上了。
小学校园里下课铃声响了。
苏修长叹口气,走到一旁的零食店:“来份热狗。”
冷静下来想的话——
苏修接过那份热狗,咬下一口,中间的烤肠噗哧一声溅出汤汁,他三口两口吃完,听到小学操场上传来小孩儿吵吵闹闹的嘈杂声。
兴许从最一开始,面对组织上要求的这个任务,Ar的着重点就从来没有放在葛建业身上。从最一开始,从Ar命令自己和葛翼成为朋友的那一刻开始。
Ar只是想要让葛翼陷入绝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