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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世因果 没错,他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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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当家主事的人回来,丫鬟小厮们连忙上去忙活起来,递帕子的,端茶的,脱外衣的,又是一番热闹。
这般折腾下来,大家伙儿哭也哭了,闹也闹了,精神头也不及刚刚那般好了,就连声响都消停了不少。
谢夫人嘴上说不过姜姨娘,心里面正委屈的厉害,连忙抓紧时间告状:“老爷,咱家岚儿今日病了,吐出来好大一口黑血。珍珠在旁边伺候着,都给吓坏了。”
流岚自幼随着父亲生长在军营,十岁之后才跟着家人来到京城,一向最得父母的宠爱。谢老爷一听宝贝女儿居然吐血,也是吃了一惊,当即站了起来,拔脚就要往流岚屋里面走:“怎么一下子就病倒了?是不是前段时间做嫁衣累的?这么严重,找张大夫来瞧过吗?”
问完之后又低声抱怨起来:“闺女既然病的如此厉害,你们又聚在一齐闹什么?家里面大呼小叫的,让人怎么安心养病?”
谢夫人愈发委屈,扁了扁嘴,脸扭到一边,气鼓鼓的说:“闺女这病来的简直莫名其妙,还不是有心人在她面前搬弄口舌,惹得她寒了心,说什么都不要嫁人了。”
“不要嫁人?”谢老爷脚下一顿,回转身子,有些不可思议的问:“就连宋家也不嫁?说真的?”
“不嫁!说什么都不嫁!”谢夫人越说越生气,声音也越发大了起来:“张大夫刚来瞧过,说岚儿吐血是因为肝气郁结、怒火攻心,总之就是被长舌小人给活活气的!”
谢老爷心里面不禁担忧起来。要知道今日就连禁卫军总指挥使大人都专程跑来塞给他一个红包,说是给闺女的添妆钱。这可是天大的脸面。
谢老爷这辈子从没有这么风光过,走路都是虎虎生风的,从没想过这桩喜事会出什么岔子。此时一听宝贝闺女居然傻到把大好的姻缘往外推,也不禁认真起来,重又返回正中央的太师椅坐下,仔细问自家娘子:“岚儿到底为什么不嫁了?”
谢夫人苦着一张脸回道:“因为她铁了心的非要说宋家相中的是云儿,不是她。她若是嫁过去,也是平白给五郎添堵。”
谢老爷这才后知后觉自家的二姑娘流云还在地上跪着呢,顿时有些费解的问:“二丫头,你来说说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流云跪在地上,心里面不知已经骂过多少车轱辘话,此刻也只能泪盈于睫,楚楚可怜的回答:“父亲,云儿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云儿一直谨守本分,平日里都待在自己的绣楼上,就连前院都没有去过,又怎么会认识宋家的人?”
这话倒是说的不假,就连谢老爷也不知如何问下去了。毕竟他家两个闺女他还是清楚的。
流岚自幼生长在军营,假小子一般长大,最喜欢舞刀弄枪的,时不时就扮上男装跟着哥哥们出去跑马,认识外男的机会大很多。
反而是自家这个小的,因为母亲曾做过花船上的清倌人,最害怕别人议论闺女的品性,所以从小就把流云当成大家闺秀来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就连什么游园会、赏花会都没怎么参加过,宋家若真相中她了,也要先有机会知道这世上有这号人不是。
岚儿非说宋家相中云儿,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可是这么不着调的故事又是怎么编排出来的?
谢老爷把珍珠叫来,翻来覆去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情报。病床上的流岚又喝了安神汤,刚睡下。
没办法,谢老爷还是决定按以往的惯例和稀泥,把这事儿给遮掩过去。先是当着谢夫人的面狠狠训斥一番姜姨娘和流云,哄着谢夫人去照顾自家闺女,转头又差随侍的小厮给姜姨娘那边送些绫罗绸缎和女孩儿家喜欢的零碎东西,还带了个口信儿说过几天去她屋里用晚膳。安抚完一家老小,这才回屋休息。
一夜无话。
谢老爷第二日起床,心里面难免仍有些不安,要知道行军打仗最讲究“知己知彼”,自家闺女怎么会莫名其妙冒出这种奇怪的想法来。谢老爷被吓得昨晚做了一宿噩梦,心里面七上八下的厉害,于是用早膳时特意把二儿子谢琛叫来,假模假样的问了半天近日在国子监求学是否顺利,和同窗相处的如何,夫子是否严厉。问来问去,最后拐弯抹角的指挥他去想办法探听探听宋家的情况。
要知道宋家小七宋思清刚好也在国子监求学,之前与谢琛虽然没打过什么交道,但毕竟以后都是一家人了,还是要常来往的好。
流云的同胞弟弟谢琛听得云山雾罩,弄不清楚他爹到底想干嘛。半晌来了句:“爹爹,您是不是以为宋家忽悠咱家玩儿呢?那不可能呀,聘礼都送来了,老多钱呢!”
谢老爷气的拿筷子敲他的头:“老子费了那么大功夫送你去做学问,你咋说话还是这么不着调?跟你亲娘一样,眼睛里面全是钱。让你去就去,军令如山!扯那么多有的没的做什么?”
谢琛生怕他爹再一脚把他踹出家门,于是飞快地往外面跑,一边跑一边拖长声音喊:“得令——”
谢老爷当了一辈子的军人,吵架永远超不过那些文官,所以发愤图强,一定要指派个儿子学文,将来也能练就一身骂人不带脏字还特恶毒的技能。反正谢家老大是没可能了,谢匀现在常年驻守边关,见一面都不容易,也不爱听他的话,所以他只能软硬兼施的逼着二儿子谢琛去国子监读书。
不过眼下看起来,姜姨娘生的这儿子挺不争气,成绩向来都是倒数,将来能不能考上功名,实在不太好说。
也不知道派个如此傻乎乎的儿子出去冲锋陷阵,到底能不能打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
谢老爷子就这么忧心忡忡的出了家门,一整天都魂不守舍,早已约定好的饭局也全给推干净了。
其实这年头男婚女嫁都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管本人愿意不愿意。就算流岚真不愿意嫁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她直接捆上花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来说去,毕竟这门婚事本来就不对等,哪轮得到谢家挑三拣四,说不嫁就不嫁的。
只不过另一方面,流岚这闺女打小就性子烈,真要走到那一步,没准真会出大事。
况且毕竟是从小养在身边的闺女,他也下不了狠心强逼。
谢老爷子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情挺棘手,比打仗难多了。
一直等到晚上,谢琛从国子监回来,居然还真就带来一个惊天八卦来。
原来宋五郎想娶的人确实是流云,然而他家长辈觉得五郎娶个小门小户的女子已经不像话了,更何况还是个清倌人所生的庶女,于是宋夫人就自作主张的在拜帖上就写了流岚的名字,五郎知道后,还在家中狠狠大闹了一场,砸了不少名贵瓷器。
按理说,这般隐秘的消息,宋家小七是不应该透露出来的。可是偏巧小七也是个不着调的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明明跟谢琛没有这么深的交情,居然把这么大的秘密就这么轻易的说了出去。
谢琛事后觉得,宋家小七这种行为,活脱脱的属于“看热闹不嫌事大”。
谢老爷都能想象得到,这样的消息一旦传扬开来,家里面该有多热闹。自家娘子还不得哭天抹泪的逼着自己去退婚,就连姜姨娘和流云丫头肯定也不能安生。最怕的是,一旦流传到外面,这门婚事到底是结还是不结?
可是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宋五郎是透视眼,能够穿过谢家一层又一层的院墙,看上庭院最深处的谢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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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老爷心里面烦恼的厉害,另一边宋家也安生不到哪里去。毕竟宋五郎的破坏能力是惊人的。
宋老夫人被气的恨不能住在庙里再不回府,宋老将军也被气的犯了好几次病。
不过宋五郎本人,眼下心里面却只剩下满腔的后悔与……庆幸。
因为他办了件天大的蠢事,活活坑了自己和流岚一辈子。
没错,他也重生了。
只有他自己才清楚,上辈子过得是多么的坑爹和憋屈。因为一切都起源于一场误会。年少的他和一位娇俏的姑娘在京郊潭柘寺初次相遇,他捡起了她不小心遗落在地的木头珠子,上面似乎还带着一丝缠绵悱恻的香气。
如果故事停留在这里,倒也不失为一段风流佳话。偏巧那串珠子上面好死不死写了“流云”二字,一看就是女子闺名。
他疯了一般满世界的打听,费尽心机遍请京城勋贵家的子弟喝酒,又去潭柘寺恬不知耻的问东问西,一连折腾了好几个月,才终于问出禁卫军右卫副指挥使谢鹤回家中的二女儿闺名正是“流云”。
刚好家里面正在谋划着他的婚姻大事,于是他便指名道姓,要娶谢府的二小姐。
家中长辈自然不会随他这般胡闹,毕竟谢家这种门第,还不足以与宋家结亲。不过架不住五郎这个混世魔王能闹腾啊。毕竟家里面的儿子大部分都战死沙场,就留下小五和小七兄弟俩。小七身体孱弱,没办法习武,家里面只能指望五郎将来承袭父亲衣钵,建立军功,光耀门楣。
三折腾两折腾,宋家长辈心疼孩子,这婚事终究还是定下来了。
不过宋夫人临到关头,心里面还是有疙瘩,琢磨了半天,临去谢家下聘前偷偷将喜帖上的名字改成了谢家大小姐谢流岚——好歹这是谢家正宗的嫡女,舅家还当了个芝麻绿豆大的县令,勉强算是官宦人家之后。
后知后觉的五郎自然是不干的。
不过这事儿也由不得他。毕竟满京城都传扬开了,宋家五郎即将迎娶谢家长女为妻。
所以上一世,他做了让自己悔到肠子都青了的决定——他连新娘的面都没见,就逃婚了。
没想到逃婚刚好赶上北漠被袭,从此以后离家便是足足六年,就连父母离世的时候都没顾得上回去尽孝。
说来也巧,偏偏谢家的二小姐谢流云不知道为什么居然也逃婚了,而且刚巧还就碰上了自己的酒肉朋友——国公府的三公子苏隐青。苏隐青这辈子受够了相思之苦,最见不得有情人劳燕分飞。
他牢记的自己的好哥儿们宋五郎就是因为这姑娘远走北漠,当即表示要为兄弟两肋插刀,费尽心力千辛万苦的把人送到了北漠。
结果等五郎真的见到了人,才发现自己弄错了,此“流云”非彼“流云”,自己折腾这么一大圈,根本就是在瞎胡闹。
这么一来,他更不敢回京了。
按理说,这姑娘也不能留下来,毕竟行军打仗,带着个女子算怎么回事,还不如跟着苏隐青回京城呢。可是耐不住这姑娘三哭两哭,死活不走,到最后他也没了办法,只能稀里糊涂的将她托付给北漠当地的一户农家。
流云就这么没名没分的在北漠住了六年,隔三差五的做些吃的送到军营里。军队转战迁徙,流云就在家中乖巧的等着将士们得胜归来。一连几年没名没分的跟在战场上,闲言碎语自然是少不了,她这辈子恐怕也不好再找婆家了。
不少将士私下找过宋五郎,骂他这么平白耽误着姑娘的名声,算怎么回事。他实在没办法,也问过几次流云到底什么打算。可是他一问,对方就哭,哭来哭去也没个定论。这么下去终归不是个事儿,更何况自己的“流云”这辈子恐怕也寻不到了。于是五郎彻底死了心,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把流云收在了房里。
再后来,军队凯旋而归。
他这才惊愕的发现自己日思夜想的姑娘,居然捧着祝捷酒,站在马下一脸茫然的看着自己。而他呢,早在拜堂成亲那天,就轻易的抛弃了她。
他不知该以何面目面对自己的结发妻子,恨不得捅自己几刀。直到流岚被生生气死,他也没寻到合适的机会将误会解释清楚。
他们二人,终究是错过了。
流岚过世之后,他思念了她整整二十三年。每到忌日那天,他都要去京郊潭柘寺住一晚。
后来有一天,他在校场上突然仿佛看到一个貌若流岚的女子远远走过,他恍惚了一下,从疾驰的马上跌落下去,年轻时在战场上受的旧伤一齐复发,自此再也没能醒来。
身为一名军人,这种死法委实憋屈的紧。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他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重新回到了年少的时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