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柳依依下奉都》冼樱珞

28、第二十二章 再遇 大奉开元十

　　大奉开元十年，成国公夏瑜率领十五万大军南下，三个月内集中兵力连下五城，不到半年，已打到了番禺城外。自从大军南下的消息传来，这番禺城内便人心惶惶，柳家众人行事也愈发谨慎了。除了日常的采买，下人都不再出门，唯一还在外走动的只有柳二老爷并柳三老爷。柳一一这段时间一直陪着谢氏，娘俩说说笑笑，吃吃喝喝，倒也过得惬意。只是柳一一总觉得恍恍惚惚中能听见战场的缠斗声，那声音愈来愈近，似是在给这般平静安逸的日子一些警示。
　　终于，近十五万大军整齐列兵于番禺城外。早在大军连取周边城池的时候，这番禺城中的百姓就开始四散而去。到如今留在城内的也就是无处可去的平民和与广都公牵扯不轻的几个大家族了。现下兵临城下，留在城中的人倒反而都是些淡然镇定的了。这柳家之中，唯一静不下心的就是年方十岁的柳一一了。那双眸子时不时地瞅向城门所在的方向，也不知在看些甚底。就算在书册上看了许多战事的形容，听了许多这战事的情景，但当这真正的战事来了，心中还是惶然的，也不知会发生甚底。
　　然，柳一一心中所担心的却并未出现，这广都公在岭南一代风评极差，残暴不仁，宠幸阉人，嚣张至极，原以为他为着手中那份独独的权利，怎么着也得狠厉拼下去。谁曾想，到最后身边连一个得用的人都没有，只让自个儿的守城军似模似样的守了一天，就降了。那一日，城门大开，兵马行进声响彻云际，齐整的步调连这大地仿佛都要颤上几颤。柳三老爷命人紧闭大门，同时令家中的护卫仔仔细细地守着。然，这大奉朝的军队却径直向广都公府邸而去，全然没有惊扰这城里的一人一犬。
　　进了这府邸，只见一道肥胖的身影跪倒在地，见着成国公立马呼天抢地起来，说是自己早有臣服之心，只是手下的奸人越俎代庖下令抵抗。又说当今如何圣明，自己如何敬仰，这吐沫横飞，手舞足蹈的样子实实像足了这戏台上唱曲儿的。待这广都公好不容易结束了，夏瑜才命人将他请了回去，并着他的家眷好好的看管了起来，只待自己来日返朝时一道儿回去面见开元帝。
　　三日后，待不到柳家两位老爷出门探听虚实，成国公并着世子就登门拜访了。柳一一并着其余一干人等皆在门口候着，待人到了，只敢略略抬眸扫了一眼，成国公果然如她想象的那般英武不凡，浑身带着战场上下来的血气和冷厉，在其身后还隐隐约约地有一抹俊秀的身影。见了好后，成国公和柳家两位老爷就去了前厅，到日落方离开，送驾之时，柳一一再次隔着人群见到了成国公，以及之前那个没怎地注意到的俊朗少年。那少年紧紧挨着成国公，柳一一不敢仔细打量他的样貌，只莫名地觉得有些熟悉。
　　一周后，城内的秩序已然恢复如常。柳家两位老爷也解了柳宅的禁足令，柳一一来这番禺城许久，总算可以出门看看了。城中的商铺三三两两地开了门，柳一一倒是颇有些兴致地一家一家仔细逛了过去。待逛完最后一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路上的行人开始稀少了起来，柳一一觉得有些许不安，嘱咐身后的穆雅和小荷加紧了步子，往巷口驴车那边而去。然，还差两三步的时候，忽地从旁边的破门里串出来五六个衣衫褴褛的汉子，个个手上握了一把刀，见着她们就将刀举了过来，逼着她们将全身的财物取下来，一道道猥琐的眼神还上上下下地来回打量着她们，显是起了些肮脏心思。
　　穆雅岂是容忍这些的人，立马就解下了缠在腰上的鞭子，抽了过去，与这些贼人缠斗起来。那边的小荷见此，护着柳一一退后了两步，谁曾想有一个贼人乘穆雅不备，拼着断了一只胳臂的劲儿冲了出来，举着刀就向着柳一一和小荷而来。待穆雅察觉，飞身赶来，已然晚了。那刀离推开小荷的柳一一只半寸的距离。
　　“三娘……”穆雅嘶声大喊。
　　在此千钧一发之刻，一道月牙白的身影挡在了她们身前，紧接着亮光闪过，那贼人轰然倒地，鲜血喷射而出。小荷吓得闭紧了双眼，柳一一只被那突然的亮光逼得眨了眨眼，之后就眼巴巴地瞅着身前那抹尚有些单薄的背影。
　　“二位小娘子没事吗？”那少年转过脸来，赫然是一张好看地过分的清俊面孔。柳一一并不答话，只盯着那张脸眨眨眼，又眨眨眼，直把那温雅少年的脸给瞧得红了几分。
　　少年微微偏开头，再度开口言道“若两位娘子无碍，我便着人送两位回去。”
　　柳一一往前移了一步，恰恰好又堵在了少年脸前，将他的神情瞧个一清二楚。待确认身后的小荷以及穆然也没甚大碍后，柳一一微微屈身，柔柔言道“小女无甚大碍。在此谢过小公子对我二人的救命之恩。”
　　少年忙制止了一一的礼“小娘子不用介怀，本是举手之劳。只是这番禺城初定，日后娘子出门还是小心为好。茂林，送二位姑娘回去吧。”
　　“喏。”少年身边一通身黑色短打的男子闻言上前一步。
　　少年冲一一拱手告歉，称有事在身便先行离开了，只留下愣在原地的柳一一并身后的小荷穆雅。
　　“三娘，人都走了，就别再看了。”小荷在柳一一的耳边轻声说道。
　　柳一一仿若刚回过神来，看了身旁的小荷一眼，点了点头“是啊，人都走了，还有何可看呢。”
　　言罢，对左侧一直低着头的茂林说道“谢谢这位哥哥了，麻烦送我们到北大街八号的柳家吧。”
　　“是。”
　　茂林先行一步，柳一一她们则不紧不慢地跟着，脸上还是一副丢了神的模样，整个人都怏怏的。身后的小荷并穆雅只当她是因着这突来的变化吓怕了，倒也没说甚底。
　　只夜晚，周围的人都睡下了，柳一一还是点着一盏小油灯，坐在窗边的小塌上，托着下巴望着窗外的月光，脑子里还想着那日听到的三叔和三婶的谈话。原来成国公那日来访，只是单纯地仰慕柳家的学识，欲见见这柳家的两位老爷，不涉及任何的政事。原来成国公特地嘱咐过麾下兵士不要打扰柳家。原来成国公是通过自个儿的儿子才提前知晓柳三老爷将家安于此处。原来那日特地前来，也是世子提醒父亲带自个儿来感谢四年前柳老太爷的照拂。原来那日的那道身影就是他啊，思及此，柳一一俯首看着那油灯里的火苗，嘴里喃喃道“他真是越发好看了啊，可怕是完全不记得了我罢。”
　　一月后，谢氏顺利生产，为柳一一又添了一个弟弟。柳家上下俱是喜笑颜开，又陪谢氏做完了月子，柳一一和柳顾词就告辞回江宁了。这回儿，谢氏倒没有泪水涟涟地拉着一一不放。只是看着堆在车里的一堆首饰，柳一一还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许久不见，倒忘了自家三婶这大方到有些过分的性子。
　　随着车驶出番禺城，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让柳一一的脸色愈发沉了下来。说来也是，在番禺城内，因着广都公归降，柳一一倒真没有体会到战事的可怕。然，行得这一路，眼前所见却让柳一一大为震动。虽成国公尽力减少战事带来的灾祸，但因着战事流离失所的百姓并不少。多是三三两两的相扶而行，面容凄苦，行销枯骨，身上连件全全的遮盖衣物都没有。柳一一自是见不得这些的，每每碰上，总要下车将他们所带的衣物和吃食分去，待到了州府县城必要进去补补供给。然，这般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他们虽人不多，可这回江宁的路途也不短，自得给自己留下一些用度。更况，这样的帮忙只能帮得一时，帮不了一世，待他们离了岭南地界，这些百姓又该如何，尤其是那些老人幼童。
　　这一日，在半道上，他们又遇上了一群难民，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的人数要更多些，状况也要更差些，俱为老幼妇孺，多半还是伤病缠身，怕是一路互相扶持才堪堪走到这。柳一一忙下车吩咐青云，小荷以及穆雅忙碌起来。这其中一个一句话不说，身形极其瘦弱的男娃娃引起了她的注意，让柳一一想起了破庙中的萧儿。给他干粮他一把接过就往嘴里塞，半句话也不多说，甚至连感谢之词都无。柳一一倒不在意这些，只是觉得这男娃娃必是有故事的，不然不会如此自闭。一问果真如此，他的父亲在战乱中被散兵所杀，母亲在行路途中将所有的食物紧给他吃，活活饿死了。还是他们在途中见着这娃娃，觉得可怜的紧，怕他一人不行，就带上他一道儿了。柳一一转头又看向那个认认真真嚼着干粮的娃娃，心头一阵发酸。穆雅八成也是想起了萧儿，正坐在那男娃身边拿着一块帕子仔仔细细地给他擦着嘴边以及脸上的污垢。这场景使得柳一一又忆起路上见着的其它孤儿，心下有了一个想法。她眼中带着疑问与渴求地望向自己二叔，柳相昀似有所感地回眸，打量了一下那男孩，转首向柳一一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于是乎，他们回江宁的路上又多了一个男孩。
　　当天夜里，柳一一思虑许久，还是提笔给自家三叔写了一封信。说起来，这柳学时实实是个外冷内热的大气性子，这段时日的相处也让柳一一和三叔的感情深了不少。原以为三叔不似其它家人如此喜爱于她，后来才发现这俱是自个儿的误解。三叔不是不是喜她，只是不似乎其他人那般善于表现罢了。但凡柳一一提出问题或要求，他必会细细倾听，而后耐心解答回应，基本上就没有拒绝的。连谢氏都取笑说一一更像他们的亲女儿，早些时日柳顾言在身边的时候，可是没少受到自家爹爹的冷眼与教训。那日，谢氏方产完子一周，三叔便肃着面孔，极其认真地和一一言道之前几年一一的寿辰他都由于杂事繁忙，没有时间精心备下礼物，干脆就等着什么时候见着了她，一并给齐。现下真真在眼前了，又觉得之前心里所想的那些个都是俗物，莫说一一，便是自个儿都看不，不如就让一一亲自选吧。无论是甚，只要是他给得了的一定给。一一当下自是拒绝，三叔有这份心已然让她感动至极，这实物要与不要也便没那般重要了。然，这柳三老爷也是个固执的性子，定要一一想个大礼出来，不然以后都没甚脸皮见她了，直把一一弄得哭笑不得，心中嘀咕在送自个儿东西的事上，三叔和三婶果然是一家人。
　　今天这封信，就是一一给自家三叔要大礼了。说起来，一一心中也有些忐忑和愧疚，这份礼物实在不小，一一也确实不知现下三叔的生意到了哪个地步，因而也不知三叔负担得起不起。只求三叔替她负责两年，之后的开销她自当想法子自个儿承担。这信到了柳三老爷手里，细细看完后，不假思索地下笔回复。待传到柳一一手里，自是满心欢欣又心下有愧，觉得自个儿得早日想法子赚上些银子。
　　待出了岭南地界，他们的车上便多了四个娃娃，连带着发出去的牌子，着他们去寻三叔的也就八九块，共计十二个孤儿。这些个孩子就是柳一一向三叔所求之礼，希望在两边的柳宅都建个类似教所的地方，来教养这些个因战乱而颠沛流离的孤儿。柳一一早就明白她能救得一时，救不了一世，这想法便慢慢在心头发了芽，生了根，现下被这类似场景触动，又得到三叔的允诺，自是将其赋予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