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不辞镜》卉苗菁彩

259、大辩才天

　　进到一间空屋。房中立定，刚转过身，曹寅已然跪地求告：“四爷，奴才犯您家法，并不敢辩，但求您慈悲。”
　　我的家法只约束我门下。曹寅是皇阿玛的奴才，难得曹寅肯做出这番低姿态，我自不会得理不饶人。
　　我双手扶起曹寅：“曹大人，你替皇阿玛当差，不辞辛苦，劳心尽力，爷都看在眼里。难得郭络罗氏能当点用，没有添乱，爷自不会与你计较！”
　　不似《飞天》《飞仙》《千手观音》等神舞以佛像经书当参照，《楚腰》一舞融汇周礼《皇舞》、楚汉《翘袖》、《折腰》舞蹈，贯通庄周梦蝶、巫山神女、楚王好细腰、楚地尚凤、尚武、尚巫等诸多史实传说，构思精妙，浑然天成，令人拍案叫绝的同时也暴露了绮罗学富五车，经史子集，信手拈来。
　　绮罗行事一向随心所欲，顾头不顾尾，过去半个月，两次三番替曹寅排舞，不定露了多少破绽。曹寅聪明人，我也没必要藏掖，直白告诉：爷今儿放过他就是看他知机，没把绮罗搅进朝野口舌是非。爷领他这个情。

　　“四爷宽仁，奴才明白，”曹寅满口应承：“再不敢坏四爷规矩。”
　　最好不过！
　　“就是，”曹寅欲言又止：“奴才才疏学浅，实难当担当皇上南巡‘礼乐教民’之重任。这眼见就到了宝应，宝应古时落过凤凰，留下许多凤凰传说不说，至今民间还流传一种模仿凤鸟的傩舞‘跳娘娘’。”
　　“礼以定序，乐以和情”。自周公旦制礼作乐，定嫡庶尊卑，仪典礼制之后历朝历代帝王无不延用周礼，教化天下。皇阿玛继位后也是“敬天法祖”，推崇文王周公，复兴周礼。
　　曹寅不再提汉制，只说周礼，显见得是回过味来了。
　　如此甚好。

　　“四爷，刚太子说要‘鸾歌凤舞’，说不得奴才还得求四爷恩典，许奴才能跟绮福晋讨教。”
　　曹寅想缓和跟太子的关系没错，就是又借绮罗的手——绮罗可能是“天命女”这件事曹寅知道多少？
　　我虽没见过绮罗生母桂姨娘，但明尚一个宗室额附，曹寅哪儿可能将最好的舞伎给他？当年曹家班最出色的人才一定是王庶妃。
　　王庶妃的才貌就那样，且曹寅家班水平都摆在这儿，如此绮罗精通音律舞蹈是家学渊源一类的谎话的，哄哄外人还行，绝瞒不过皇阿玛、曹寅等知情人。
　　皇阿玛大概早就怀疑绮罗不凡，太子也是，不然不会翻出两年前的签子来琢磨——梁九功跟曹寅一块请绮罗排老子山祭祀神舞，其实就是试探！

　　绮罗已归了我，这天命无论在我还是我跟绮罗的子嗣后裔，总归都将算在我头上，我要怎么做？
　　我肯定不能似刘累一样，携一家子人连夜逃跑——琴雅绝对不能同意，且知情后一定会杀了绮罗——绮罗儿子继位，就意味着她的儿子弘晖，我不愿再想，比起骨肉分离，我甘愿我此生只当个闲散皇子。
　　我要似周公姬旦一样跟皇阿玛太子剖明心迹，消除猜疑。

　　周公是周武王姬发的弟弟，德行出众，深得武王信任。
　　周公之前，王位继承不只是父死子继，还有兄终弟及——商朝衰败，就是王位继承混乱，兄弟叔侄自相残杀百年，连换九个帝王，迁都五回，诸侯不朝，天下大乱，史称“九世之乱”。
　　周武王姬发建周后不久重病，其子姬诵年幼，武王有意将帝位传给周公。周公惶恐谦辞不算，又设祭坛，向祖先祈祷，愿以身代武王去死，并将誓词藏入金縢匮中。
　　武王薨逝，周公扶姬诵继位，自任“摄政”，代行王权。
　　武王排行老二，周公老四——跟太子和我的排行一样。
　　按兄终弟及，武王之后该老三管叔鲜继位。管叔鲜不满周公摄政，散布“周公将不利于孺子”的流言，并联合纣王之子武庚叛乱。
　　姬诵受流言蛊惑，猜疑周公。恰逢天降大灾，朝野恐慌。姬诵祭祀祖先，开启金縢匮，发现周公当年祷词，方知其忠心，打消疑虑。
　　周公诛杀管叔鲜，平定叛乱后，制礼作乐，定下嫡长子继承制。及等姬诵到了年岁，能够理政，立还政姬诵，退居臣位。

　　太子正值壮年，身体健——唯一的缺陷就是五年没有生育，我仿周公立祭坛替太子求子，愿以身代，呃，感觉像骂人。所以还是寻点——老三那个肾脑大补丸其实是替太子寻的，我恍然大悟，康熙三十九年，东宫四年无所出，有心人都留意到了。
　　过去两年，太子药石无效。
　　去岁琴雅怀孕生产，太子妃都很关心，其实是想问生子方？
　　回头我得细问问琴雅。
　　总之，替太子寻生子方，治好隐疾，再传喜信，东宫人丁兴旺是条路，值得一试。
　　眼下我当务之急是结盟曹寅，将我的忠心上达天听。
　　横竖现在舞蹈对外冠曹寅之名，不会显出绮罗来招人非议。我点头应允：“郭络罗氏妇人，有机会替皇阿玛尽忠是她的福气。爷日常护驾，不得闲，曹大人，回头你有什么事可以找爷内府管家高福，他伺候郭络罗氏日常出门会客。”
　　作为朝廷官员，曹寅登门求事，名帖都送戴铎，听戴铎安排。高福作为内管家，只处理府内事务。我许曹寅找高福，即是许他登堂入室。
　　曹寅闻声大喜过望，给我磕头：“奴才谢四爷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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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值房里胤祥在看《周礼注疏》，抬头看到我，起身笑道：“四哥，您来了。刚曹寅求您可是为绮福晋替她排舞？今儿这《楚腰》舞蹈其实是绮福晋排的吧？”
　　我很意外：“你都知道了？”
　　明明御宴时还没头绪，曹寅也才跟我分开。
　　“猜的。”胤祥轻松笑道：“上个月在江宁莫愁湖绮福晋既能演弦舞，对周朝《小六舞》多半也是通的！”
　　我点头，《小六舞》是周代雅乐入门，以绮罗造诣，一准琢磨过。
　　绮罗才华如此突出，不止皇阿玛、太子猜疑，只怕整个御前都有疑虑。
　　这天命的事，我还是得尽快剖析清楚。

　　“四哥，”胤祥问我：“您说绮福晋是不是舞神转世？”
　　“舞神？”我疑惑地看向胤祥，这是打哪儿说的？
　　胤祥尴尬笑道：“四哥，今儿曹寅拿出来的汉玉佩跟绮福晋可真像！”
　　想着玉舞女的两个大杏仁眼，我无奈摇头。汉武求长生，谶纬神学盛行，方士们把上古始祖和传说中的三皇五帝、句芒、祝融、王母、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灶神、门神、山神、海神、土地、灵芝、仙桃、仙鹤、神鹿统统搬出来封神、祭祀。
　　比起舞神，那大眼玉舞女更似是一个精怪。
　　胤祥这是提醒我预防流言？
　　御前行走口风都紧，就是不知道还有其他什么人见过？

　　“十三弟，”我问胤祥：“你是问葛天氏还是太子长琴？”
　　葛天氏是三皇五帝一样的远古时期部落首领，乐舞始祖。太子长琴是祝融的儿子，《山海经》中的远古乐神。都是男的。
　　舞神——公孙大娘被尊为“舞圣”，但她是晚了汉玉佩好几百年的唐朝人。

　　“呵，”胤祥笑了，问我：“四哥，您说会不会是大辩才天？”
　　我看到了桌上摊的一堆书里有《金光明经》。还是前几日我拿给胤祥，了解斋天法会仪轨用。
　　大辩才天是掌管智慧、辩才、音乐和福德的女天，地位崇高，寺庙大雄宝殿都有供。斋天法会时更是和大功德天一起供于佛侧，其他诸天之前。神像一般做八臂像，持拿火轮、剑、弓、箭、斧、绳索等武器，脚下伏有狮或虎等猛兽。二臂像则是怀抱琵琶，所以又称“妙音天女”。
　　说到智慧、辩才、音乐、福德、琵琶，绮罗确实异乎寻常，我思索一刻，摇头：“十三弟，大辩才天常居山岩深险处，或居坎窟及河边，或在大树诸丛林——”
　　想到绮罗搁院子里种了三棵大槐树，我打了个愣，方才继续：“受山林野人供养。身边多狮虎豺狼围绕，牛羊鸡等亦相依。”
　　话语间，我想到去岁张家口，大雪封路，缺衣少食，皇阿玛使我同胤祥巡视八方，我带走所有粮食补给，只留高福伺候绮罗，结果我出门当天就撞上了牧场被雪压死的牛羊，而高福进山也是一网一窝山鸡——牛羊鸡，不过一天，绮罗就全吃上了。
　　高福还说他先进山也是一无所获，甚至于还遇到了鬼打墙，后来跪下跟山神祷告说绮罗大病初愈，缺少吃喝后，就运气逆转，犹如神助。
　　绮罗，我忍不住怀疑：还真似能得山林草原供奉的大辩才天。
　　不过越是如此，越不能认。我硬着头皮继续：“但你看绮罗剑举不动，弓箭就学个把式，一天三茶六饭，差一顿就要闹故事，哪儿似吃得山野辛苦，能降服猛兽的修行人？怕是跟在围场一样，才进山就预备回了！”
　　去岁围场绮罗连那只被绳子栓着的兔子都没能射死，先杀鸡也是——绮罗自幼练习舞蹈，身手灵敏，且还练武，都是一招毙命的杀招，不至于连只鸡都杀不死。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力量阻止绮罗杀生，犯杀戒。
　　胤祥点头认同：“这倒是！”
　　胤祥既作此问，想必外面的议论更多——月前在江宁，民众就曾议论过绮罗是织女还是莫愁。
　　一味否认没用，还是得有个能让人信服的说法。想想我告诉胤祥：“先在江宁弘觉寺时候，寺里的文觉禅师曾说绮罗是天女转世。我寻思着绮罗上辈子大概是跟这世一样听经睡觉，不思修行，天福享尽，落下界来。”
　　天龙八部，六道轮回，比天命轮转更广为人知。胤祥一下子就接受了，只问：“文觉？”
　　我告诉：“十三弟，等到了金山寺，我领你见见。到时你就知道了这文觉是个有来历的！”
　　我相信胤祥见到文觉，就不会再纠结绮罗天女样貌。

　　随手拿起桌上的《礼记注》我翻找求雨仪轨，眨眼翻到“大雩帝，用盛乐”，郑玄注“雩，吁嗟求雨之祭也。雩帝，谓为坛南郊之旁，祭五精之帝，配以先帝也。”
　　周时大旱求雨，果是要祭拜五方上帝。
　　绮罗果然精熟周礼，连这么生僻的典都知道。

　　胤祥探头瞧见我手里的书，把手里的《周礼注疏》递到我面前：“四哥，您瞧这儿，郑司农注：皇舞者，以羽冒覆头上，衣饰翡翠之羽；玄注：谓皇，杂五采羽如凤皇色，持以舞 。”
　　先我读周礼，读完就算，怎么会在意女巫跳皇舞戴帽子还是不戴帽子这种小节？
　　我大清就没有女巫，求雨就是祭祀昊天上帝，兼祭龙神和社稷神。
　　现我知道了，绮罗读书细致，真在意这种穿着细节。想必就是二郑意见不统一，绮罗才发挥出那个蝴蝶触角的鹖冠。
　　“四哥，”胤祥亲热笑道：“舞蹈我看了不少，还是头回在舞蹈里看到翎子。您不知道我当时那个惊讶啊！”
　　其实我都看到了。难得胤祥这么高兴，我自不会打断，只听他说：“等开始了，我才知道我还是想简单了，这舞蹈里的翎子跟戏里完全不同，没一点脸谱程式，而是跟祭祀时的香烟一样缥缈空灵，袅袅迷离 。”
　　做梦可不就是这样？
　　看来胤祥没看懂庄周梦蝶这段，说不得我给他讲讲
　　……

作者有话说

　　老四疼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