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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王者不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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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秦栓儿回我:“《楚腰》舞的鹖冠、衣裙都是主子使春花姐姐画的图,曲子排演,主子没管,都是曹大人领着乐师排的。”
没管?编钟这器乐别处可没有。就绮罗那好奇心,我狐疑地看着秦栓儿,不相信。
秦栓儿回想得鼻尖出汗,方不确定地回我:“爷,舞伎学好舞蹈后,连同乐师彩排,主子看了会子说编钟、编磬和琴的位置摆的不好,使乐师们调整。乐师按主子的意思调整后,曹大人曾问主子是不是还通西洋乐。”
西洋乐?
我想起绮霞、绮云都学过西洋乐,甚至于连同老八、老九、老十还排了个西洋交响乐。
那是绮云十岁,被宜妃接进宫后第一次人前亮相。
绮云原学琵琶,大概是宫里好手太多,难以出头,看绮霞学西洋钢丝琴,就跟着改学西洋提琴,哗众取宠。
那绮罗呢?她旁听了吗?会不会拉提琴?
绮罗会拉胡琴,可谓一绝——绮云可不会。绮罗是打哪儿学的胡琴?酒席上看戏看来的?
提琴,绮罗应该也比绮云强吧?
“主子说她先前在家,老太太过寿,八福晋曾请洋人来演过一回。她记得这敲打的乐器都放在后面。”
我回忆了一下西洋乐队演奏,点头:还真是!
绮罗就是心细,只见过一回——绮罗没见过绮霞、绮云跟老八、老九、老十排演西洋乐?
呃,钢丝琴笨重,绮霞的琴必是放在院子书房,连带地日常排演也在绮霞院子。绮罗跟绮霞说不上话,可能真没见过。
不然绮罗连钢丝琴都瞧会了也未可知。
绮罗聪慧,学问远甚绮霞、老八,告诉绮礼她听绮霞、老八谈论诗书,就是借口。
春花伺候绮罗,寸步不离,又读书明礼,精熟经史,就没觉出绮罗不凡?
忆一刻春花跟绮罗的日常,我无声叹息:绮罗没用,约束不了春花不算,还对春花言听计从,春花能觉得绮罗出息才怪!
再就是绮礼——绮礼精明强干善交际,跟老八老九熟稔,应该早觉出异常了吧。那为什么没早替绮罗打算,将绮罗嫁给太子,顺天应命?
因为东宫四年无所出?
绮罗若真身负天命,这便不是问题,不然还能叫天命所归?
还是说,我沉吟:绮礼不能确定太——太——绮罗天命?
绮礼人如其名,人前一直很守礼,誉满京城。绮礼曾教过绮罗《女诫》,结果不尽人意。
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对比绮罗,混吃混喝,耽于安逸;私卖画作,财源滚滚;胆小娇弱,哭哭啼啼;任性妄为,睚眦必报,没一点史载圣母贤妃“修身立德,勤俭自律”的影子——说实话,过去两年,我确是想过绮罗的儿女,且没少想,但不外是杏仁眼、长头发、冰雪聪明,抱着我的腿叫阿玛这些,何尝想过绮罗儿子穿龙袍,坐龙椅,权掌天下?这大杏仁眼也不合适啊!
想必就是如此,绮礼斟酌再三,才替绮罗挑了年羹尧这个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花花公子当夫婿——但就脾性喜好这一点而言,年羹尧跟绮罗真绝配!
绮罗最终归了我,可见绮礼不以为绮罗身负天命,不然不能挑年羹尧。绮罗听绮礼的,大概也没想过什么天命,呃,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再厉害的术士都算不了自己是命。
我对绮罗一见钟情,前岁元宵节我和十三弟逛去太白楼完全就是偶然,或者说冥冥之中的定数。
我早知道我跟绮罗缘分匪浅,从没想到还关系天命。真是惊吓大过惊喜。
所以现在要怎么办?皇阿玛太子已经疑上了绮罗。
先在山东,皇阿玛还传绮罗磨墨、拟匾、提字、看碑,江宁莫愁湖之后,皇阿玛虽频繁宣召绮罗,却是再没使她磨墨,现音律舞蹈对外也都冠了曹寅的名——皇阿玛不希望绮罗再传贤名。
原来皇阿玛唤绮罗馋猫,每回赏绮罗两盘点心是这个意思。
绮罗已阴差阳错地归了我,为免人议论天命,动摇国本,最好就是跟先前一样胡吃海喝,偷奸耍滑,间或闯个无伤大雅又招人捧腹的小祸,加深世人对她不学无术,糊涂没用印象。
若我所料不错,皇阿玛今后不会再宣召绮罗,满汉一家招牌也会换人。绮罗将淡出人眼,软禁在我府邸后院。
当然,只要确证绮罗无害,皇阿玛太子也不会杀她。逆天不吉,王者不死,过去两年,绮罗屡经大难,屡番逃脱,其中最广为人知的就是去岁端午龙船落水——三丈多高的船楼坠下,就一点淤青。水师官兵一致认为绮罗能幸免于难是命不该绝,阎王不收。
这样也好,我合上双眼:兄弟一场、父子天伦,我没有枉顾太子、弘皙、弘晖性命执掌天下的野心,这辈子只当个富贵闲人就好!
好一刻我方问秦栓儿:“曹寅有块汉玉佩,给你主子瞧过吗?”
绮罗爱玉,怀表、梳子都是玉制,我想听她评那块汉玉舞女佩。
秦栓儿确定回我:“爷,奴才和秦锁儿一直跟着主子,从没见过什么汉玉佩!”
没见过?舞蹈完全是绮罗自己观想。那“曹寅看到你主子画的鹖冠、衣裙就没说什么吗?”
我不信曹寅没有试探。
“爷,曹大人曾问主子为什么要束冠?”
就说嘛,那玉舞女是下垂发辫。
汉时女子“束发为妇”,延续的是周朝及笄礼——周礼“束发戴冠”,女巫“披发而舞”。
《周礼·女巫》郑玄注:披发为通天之姿。
《周礼·皇舞》虽没提女巫发型,但参照《女巫》篇,郑玄当注为“披发”。楚国承袭周舞雩之制,另增加斋戒沐浴仪式以表虔诚。
汉高祖刘邦定都长安后,设祠祀官女巫——《史记》记载有梁巫、晋巫、秦巫、 荆巫、九天巫、河巫、南山巫等“七巫”。
汉代宫廷汇聚天下巫觋,巫术盛行,后宫妃嫔也无不寻求女巫祈福求子——比如陈阿娇令女巫楚服设祠祭、行媚道厌胜,触怒武帝,引发“巫蛊之祸”。
所谓“媚道”就是通过祠祭、蛊物等方式,获取君主或丈夫宠爱,跟以咒术打击情敌的“厌胜”属于殊路同归,相辅相成。
比起厌胜佩,那块玉舞女佩更似一块媚道蛊物,舞女也是“精怪邪神”。
玉舞女的面貌跟绮罗相像,不仅对绮罗不利,也无益王庶妃进位。今儿曹寅敢把这块玉佩呈到御前公议,完全是因为绮罗先前编排的《飞天》《飞仙》神舞,深入人心,待演的《千手观音》舞,殊胜慈悲,如此即便有人提出异议,也是皇阿玛教化之功——汉代巫蛊邪神在我朝弘扬佛法,普度众生。
“你主子怎么说?”
“主子说,似八哥儿、百灵、鹦哥儿头上都有一撮毛叫凤冠。可见这凤凰头顶上必是得有个毛冠子,还得是长毛冠子才让人信服。”
《尔雅》记载凤凰是“鸡头、燕颔、蛇颈、龟背、鱼尾、五彩色,高六尺许。”
鸡头上的鸡冠是肉质,跟八哥百灵等鸟类的羽冠完全不同。绮罗又张冠李戴,敷衍曹寅。
“曹寅没问你主子为什么用杂戏里的长翎?”
“爷,曹大人问了,主子说表演嘛,可不就是看个新鲜?”
无可批驳。今儿舞伎一亮相,确是震慑全场。
“那衣裳颜色呢?”
为什么是红黄二色?
“主子说凤凰红的才叫凤,青的叫鸾,还有黄的、黑的、啥的,她记不清了,总之不好混叫。”
凤跟龙一样,是皇家专属纹样。《大清会典》规定:仅皇后可用凤冠、凤钿;皇贵妃、贵妃、妃可用金凤钗;嫔及以下禁用凤形,改饰金翟鸟;皇子福晋、亲王福晋用金孔雀——孔雀不是凤,因为比翟鸟华丽,尾羽更似凤形,一般人闹不清,混叫凤冠、凤钿、凤钗。
绮罗不是一般人,特地强调红为凤,该不是试探曹寅口风?
“腰带呢?”
又什么说道?
“腰带,主子说皇上赐宴,这御前舞蹈的舞衣也当用些黄色,方是皇家气派,比如爷的黄带子!”
黄带子,宗室身份象征。我看向自己腰间:绮罗真提前预知曹寅替王庶妃讨封!
王庶妃生三子,正对应今儿舞蹈三根黄带子。
曹寅试探绮罗,绮罗又何尝不是?
先皇阿玛谕旨绮礼画南巡图,绮罗尚想着收定金,现卖曹寅人情,自然也不肯吃亏,所以明码标价!
“曹寅呢?”
前岁腊月陶家庄我也曾猝不及防就被绮罗掀了老底,其中滋味记忆犹新,迫不及待地我想知道曹寅反应。
“曹大人——”秦栓儿回忆:“似乎愣了一下,和主子说黄带子事关国体,不能乱用。”
听着没毛病。希望曹寅不是强作镇定。
“主子说犯禁的事不能做,既然爷的黄带子是金黄,舞蹈腰带就用土黄好了。又问曹大人土黄可以吧?曹大人说可以!”
金黄——土黄,金——土,土生金,舞伎生皇子,绮罗还是没放过曹寅!
曹寅老实认了!
我心情愉悦——可算不是我一个人知道绮罗厉害了!
“舞蹈呢?你主子又是怎么跟曹寅说的?”
“主子说《楚腰》这支舞主要表现凤鸟从清早起床到晚上睡觉一天的活动日常,所以引子就是清早起床、梳毛;太阳出来后,凤鸟出门觅食,这段叫丹凤朝阳;遇到好朋友,打招呼,一起飞,双凤朝阳、三凤朝阳……”
我彻底无语。
绮罗是会编的,咬死不提“巫”字,秦栓儿、秦锁儿两个暗卫就成了睁眼瞎。
“戴铎,”我吩咐:“拿一套《周礼注疏》赏给秦栓儿。”
为免太监干政,我朝汲取前朝教训,严控太监识字。暗卫识字是为传送消息。现我发现,监控绮罗得念些经史。
秦栓儿闻言一呆,习惯性磕头谢恩:“奴才谢爷赏赐!”
戴铎拿来书,我告诉秦栓儿:“这书你拿回去跟秦锁儿一块儿学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