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不辞镜》卉苗菁彩

256、天命

　　“皇阿玛，”舞伎退场后，太子笑道：“儿臣刚观舞蹈，想起一桩典故来。”
　　“哦？”皇阿玛转对太子：“什么典故？”
　　“玄鸟生商，凤鸣岐山。”
　　我心里一动：玉佩舞女就一个翘袖折腰动作，太子提议再演一回《楚腰》舞蹈是为转换话题？
　　太子抛开刚议的汉，提商周——商，后妃择选，史载不多，不过《楚辞·天问》有“成汤东巡，有莘爰极？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之句，说明汤的“吉妃”来源于属国联姻。而最著名的妲己，是纣王伐有苏氏时，有苏氏战败后的“献女”。纣王“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商亡。

　　周，《周礼》记载：周王“聘后于异姓诸侯”，属于政治联姻。为了加强联盟，广继子嗣，衍生出“媵妾制”，“诸侯一聘九女”，即周王下聘某姓诸侯后，除了迎娶诸侯嫡女之外，还将同时纳八个嫡女的庶姊妹、侄女以及同姓诸侯国的庶女为妾，媵妾。
　　周王后宫“一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中：后、夫人、九嫔多是联姻异姓大小诸侯、世家贵族的嫡女；世妇，望文生义，出自卿大夫等世代贵族，比如媵妾；女御的要求低些，但择选也要求“邦之良家”，即本国的士人贵族以确保血脉。
　　我大清后宫跟周王室一样都是政治联姻。
　　开国太祖努尔哈赤就是通过跟蒙古和女真各部联姻统一部落；太宗皇太极最出名的“崇德五宫”五大妃都出身蒙古；世祖顺治四位皇后，被废戮的静妃和孝惠皇太后是亲姑侄，都来自蒙古博尔济吉特氏，孝献皇后和孝康皇太后出自我满洲名门；皇阿玛注重军功，三任皇后赫舍里氏、钮祜禄氏和佟佳氏无不是我满洲勋贵，指给太子的太子妃瓜尔佳氏和我兄弟的皇子嫡福晋伊尔根觉罗氏、董鄂氏、乌喇那拉氏、郭络罗氏也是。
　　太子之所以是太子，周岁册封，即获各方认可，凭的就是我满洲跟周王室“嫡长子继承制”异曲同工的“子以母贵”传统。
　　太子维护传统，推崇周礼，无可厚非。
　　周时诸侯“献女”，最有名的当数褒姒。
　　史载周幽王因褒国国君直言进谏而发怒，征讨褒国。褒国国君战败后求和，便将女儿褒姒献给周幽王。
　　周幽王宠爱褒姒，为立褒姒为王后、其子伯服为太子，不惜废黜原配皇后和嫡长子。
　　周幽王原配皇后是申侯之女。申侯闻讯大怒，联合缯国及犬戎攻入镐京，杀周幽王于骊山下，拥立废太子宜臼为周平王，东迁洛邑，史称“东周”。
　　商纣、周幽都因“献女”而亡国——比起刚刚揆叙的含糊其辞，太子将“献女亡国”直接拍到皇阿玛脸上。

　　我不敢抬头看皇阿玛脸色，只管听太子一个人引经据典：“皇阿玛，《诗》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
　　“《史记·殷本纪》记载：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
　　几乎立时地我想起我满洲起源《仙女吞朱果》传说。
　　长白山顶有天池。天池下方布库里山附近有一个布勒瑚里泊。三位从天而降的仙女：恩古伦、正古伦、佛库伦湖中沐浴时，一只神鹊飞来，口中朱果落在小妹佛库伦的衣服上。佛库伦上岸后吞下朱果，顿感有孕，无法飞升回天。不久，佛库伦生下一子，即是我爱新觉罗氏始祖，布库里雍顺。
　　佛库伦告诉布库里雍顺：“上天让你去平定乱世，成为一国之主。”
　　佛库伦给布库里雍顺一只小船。布库里雍顺顺流而下，到达三姓地方，平息了当地的部族纷争，被推举为首领，开创我满洲女真。
　　玄鸟生商，仙女吞朱果，两个传说，明显我满洲女真更胜一筹——汤始祖契是帝喾次妃，凡人所生，我满洲始祖则是仙女孕育，传承神之血脉，高人一等。
　　三仙女是我爱新觉罗氏的“始祖神”，神鹊是我满洲天命神鸟，其祭祀属于国祭——只在长安左门外的堂子祭祀，且必得是皇阿玛或者皇阿玛指官主持，参祭的名额只有六行十二列，七十二个。世祖顺治爷定制：皇子列第一重，次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公，各按行序。
　　世祖时代皇子少，宗室中入八分王公都能参加祭祀。
　　皇阿玛儿子多，现参加祭祀的皇子有十四个，一行站不下，贝子下的奉恩镇国公只能轮班参加祭祀——春秋大祭，一轮便是一年空过。且明年十七弟胤礼到了进书房的年岁，势必要再占掉一个祭祀位置，五年后十八弟胤祄又一个。若高庶妃再生下皇子，又将占一个——长此以往，再加上八大铁帽子王后裔分封，不出十年，奉恩镇国公这一级将被彻底挤出堂子祭祀。

　　可以想象宗室的不满，但“皇子列第一重”是祖制，十五弟、十六弟、十七弟都长这么大了，即便最小的十八弟也将满周岁，记上宗人府——黄册。
　　按制，皇子满周岁，才报宗人府记录上“黄册”。
　　宗人府玉牒十年才大修一次，上一次大修是康熙三十六年。
　　玉牒大修需要时间，都是早在大修前一年，宗人府就着手篆修。十六弟胤禄康熙三十四年六月生人，康熙三十五年六月周岁呈报，正好错过。
　　这就是说四个弟弟，眼下才只十五弟胤禑上了宗人府玉牒。
　　下次玉牒大修，康熙四十五年，预年康熙四十四年，还有三年。
　　周礼，我忽而想到：无论妲己还是褒姒都是方国诸侯之女，是贵族。
　　商纣、周幽再荒淫，也没往后宫纳“伎”。
　　周“礼”“乐”分开：“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听天下之内治”，属“礼”；歌舞伎是“乐”，女乐，娱人的奴婢，即便得幸，也不会受封，改变身份，入主后宫，连带的子女是“婢子”里最低等的“奸生子”，跟女乐一样的贱民，被随意赠送、配婚，甚至于殉葬。
　　周后春秋战国，女乐进入后宫，比如吕不韦献赵姬给子楚，子楚立为夫人，继位后又立为王后，子嬴政为太子，即是“礼乐崩坏”。
　　刚揆叙只是不同意汉女入宫，对十五弟、十六弟、十七弟、十八弟尚承认是“龙”，龙子。太子却是比揆叙偏激，连兄弟都不认了！
　　我脑门的汗汵汵而下。

　　“纣王无道，囚禁西伯侯并杀其长子伯邑考，天怒人怨，凤鸣岐山，时人莫不以为是天命转移，周室当兴！”
　　天命似日月星斗一样轮转，现转到我满洲，将来——我想起去岁绮罗那句“二十五史”，不觉合了合眼：“天命靡常，惟德是辅”，积德行善，德以配天是每个帝王毕生使命。
　　过去十年，皇阿玛偏宠汉女，皇子公主都是汉女所出，引发宗室和八旗勋贵猜疑，确是不妥。
　　“玄鸟生商”、“天女吞朱果”都喻示天命转移通过妇人生子。现——满宫妃嫔都不及绮罗福德智慧，端正有相。上月太子跟我感慨绮罗有福气，甚至于据此推出“我有福气”的论断。
　　“仁宗遇仙”这支签，我第一次认真思考：比其他上签有什么不同？

　　“仁宗遇仙”这个典出自宋仁宗。传说宋仁宗是赤脚大仙转世，出生后啼哭不止，直听到证因大师娄守坚在他耳边说“文有文曲，武有武曲”，意指将有文曲星包拯和武曲星狄青下凡辅佐，方止哭。所以“仁宗遇仙”这支签一直当“得天护佑，贵人和合”来解。
　　观音一百签，上签二十二支，公认最好的签是第一支“ 钟离成道”，乃开天辟地之象，解曰：所求皆遂，功名成就，婚姻和美，运势如虹。
　　其次，呃，求婚姻，最好的是第二十一签“李旦龙凤配合”，再还有第四签“玉莲会十朋”，此外还有寓意家宅平安，子孙兴旺的第九十六签“窦燕山积善”，功成名就的第八十六签“商辂中三元”，时来运转的第七十三签“宋太祖登基”……
　　诸多好签，就婚姻而论，“仁宗遇仙”连前十都进不去，事实上，我跟绮罗婚姻也着实称不上顺遂。若非上天眷顾——上天眷顾即是天命，绮罗命不该绝必有后福。绮罗天女转世，她的后福，我第一次想到绮罗若是传说中的天命之女，那她的子孙，也就是我的子孙，岂不是贵不可言？
　　我兄弟这一代的天命原在太子，太子膝下已有二子，弘皙九岁、弘晋七岁——打康熙三十六年八月太子妃诞下嫡长女后，过去五年东宫再未曾“遇喜”。
　　难道太子会绝嗣？
　　我被自己的想法着实唬了一跳，随即纠正自己，天命转移不是一朝一夕，需要功德积累，似殷契是汤第十四代祖，而我太祖高皇帝也是三仙女的第十五代孙，中间差了十四五代人——以一代二十年算，都三百年了，差不多一个王朝。
　　“仁宗遇仙”这支签就是——仁宗，宋仁宗！历史上的宋仁宗三个儿子全部夭折，最后将皇位传给了堂兄濮王赵允第十三子赵宗实，宋英宗！
　　太子现才两个——连上夭折的长子，跟宋仁宗一样，都是三个儿子。
　　“仁宗遇仙”这支签还有太子子嗣艰难，将来过继的意思？

　　宋、仁、宗！
　　比起“仁宗遇仙”，“仁宗认母”更脍炙人口。
　　宋仁宗赵祯生母李氏原是宋真宗后宫美人刘娥的宫女。刘娥无子，李氏生下赵祯后，宋真宗将赵祯交给刘娥养育。两年后宋真宗立刘娥为后，刘娥劝说宋真宗册李氏为宸妃——我母妃德妃包衣出身，原是孝懿皇后的宫女。我出身后，皇阿玛将我交时为贵妃的孝懿皇后养育，孝懿皇后厚待母妃，跟皇阿玛提议册母妃为德嫔，不久又进德妃。
　　我过往这段经历跟宋仁宗可说一模一样，且皇阿玛许多儿子，只我如此。
　　真宗薨后，仁宗继位——绮罗抽的这支签还能解为我继统登基？
　　我？我是天子？我不敢相信，又舍不得不信，脑袋里一片纷乱……

作者有话说

　　太子绝嗣，满蒙贵女还会挤破头进东宫吗？不联姻太子，就会联姻其他皇子，此长彼消，太子发疯。